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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王寂略一沉吟,道:“你上来吧,我有话与你说。”

    姜合光随他上了车,只听王寂道:“往后北宫的事情,让她自己管着,她若管不好,你也不用帮她。”

    姜合光心道:我是皇后,管理后宫本就是皇后之责,怎就成了她帮管维了呢?再则,不让她插手北宫之事,那岂不成了她这个皇后只能做南宫的皇后,而北宫,却是管维说了算。

    王寂刚刚离京之时,她只顾着酸了,还是绿伊提醒她,大司农正在翻修北宫,往后北宫不再是荒殿,门庭热闹起来,眼下使唤的奴婢怕不够用了,皇后理应指派些奴婢过去,若是陛下驾幸北宫,身旁无人伺候也不像样儿。

    她为了撇清嫌疑,以示并无私心杂念,招来李宣,让他去挑的人。如今,陛下都懒得过问,全部打发了回去,让管维自己做主,自己挑人。

    她和管维身旁伺候的奴婢,约莫一半都是陛下挑好的,若是管维不要,是不是连陛下的人也退了?这才叫自个儿做主。

    王寂知惹她不快,但是这个决定是他立后时就想好的,只是刚大婚,他不想扫了姜合光的兴,是以并未提起,后来,他带着管维出征,早些说也并无必要,还是回宫再议。

    她既然主动提起管维,他自然要说开了,以免姜合光不知他意,待管维失了分寸。

    他从未将管维看做妾室,即便是封了姜合光做皇后,也不准备让管维屈膝低头。

    “你怀孕时,我从不让你行礼,如今她身子不便,以后那些繁文缛节,能免则免,不能免的,含糊搪塞过去便是。”

    话音未落,姜合光抬眸,眼中似隐有泪光,心道:你就是这般让人做皇后的?

    若是只说怀孕不便,她并不意外,她又不是个跋扈不通情理之人,何苦去为难管维呢?

    但听王寂言下之意,管维地位超然,不需要因位卑遵循礼法,对皇后俯首。

    他若想捧着管维,今日是怀孕身子不便,来日就说身子骨儿弱,后日舊獨又会是旁的,哪怕她身轻如燕也可变着法儿的给她找借口,甚至可以为她矫释礼法,改了正道,让天下人都依从他写的规矩。

    王寂叹道:“你又不是真想难为她,何必苦着一张脸,还是说,你觉得当了皇后,手下没兵,当得没有滋味儿,那来年开春,皇后可以主持遴选,选出一堆妹妹给你管着,可好?”

    听他这般说,姜合光又不愿意了,若是每日晨起,一堆莺莺燕燕来给她请安,个个对着王寂抛媚眼,闹心得很,还不如做个光杆皇后呢。

    想到此处,姜合光抿抿嘴唇,黯然道:“那日,我原本说过做妾也使得,既然陛下并未失信,那臣妾做个有名无实的皇后也无妨。”

    “朕也只是个半壁江山的天子,半斤八两。”

    以往,王寂说些玩笑话,姜合光总能为他所动,只是这回,心中却松快不起来,越发沉重。

    ***

    管维在车内睡了过去,马车平缓地穿过闹事,行过宅门府院,直入北宫朱雀门。

    她其实睡得并不沉,王寂下车时,她隐约有些察觉,只是懒得动。

    谨娘扶着她下了马车,出宫时,还是一座初初扫清蛛网的荒殿,回来时焕然一新,应是翻新了好些日子,都闻不出异味。

    只是不知为何,人手并未增多,还是如她出宫前一般,零零落落。

    走进后殿寝房,案几妆台,跟她在大梁用的制式相若,只是更为大气厚重,连摆放位置,都是她使惯的,确有几分当年湖边草堂的模样。

    管维皱眉,她绕着寝房又走了一遍,大大小小的器具,大多并非宫中制式,有的似舞阴闺房,有的似湖边草堂,有的似大梁竹院,被王寂弄成这般四不像。

    瞧着这些熟悉的物什,周昌又不是她肚里的蛔虫,恐怕还是王寂交代下做的,既然连马车都想到了,翻新德阳殿之时,怎么想不到?

    管维忽然转身,道:“走,咱们去前殿瞧瞧。”

    碧罗上前劝道:“虽说马车行驶得缓慢,路途毕竟疲累,夫人何不稍作歇息,那前殿摆在那里,何时去看都使得。“

    前殿有何好看的,模样都差不多,还是夫人的身子要紧。自从吃了舞阴那一吓,碧罗至今仍心有余悸,毕竟人是在她眼前被挟持走的。

    管维并不觉得如何劳累,反而有些紧张,若不去看个究竟,她怕是都歇不下了。

    碧罗留下,领着婢女收拾屋子,近一年没有住人了,需得归置归置。

    待一行人到了前殿,也被好好修缮了一番,管维暗觉不妙,推开房门,这是将却非殿又重制了一份儿?无一不在彰显,他不仅要来,还打算小住。

    南宫,他住却非殿,来了北宫,他住进德阳殿,更蠢的是,她以为不住却非殿的后殿,离他远些,如今这般处置,跟住却非殿有何区别?南北两宫,他想住哪宫都使得。

    谨娘见管维面沉如霜,不懂为何只推了几间屋子就不开心了,尤其是看到一间搁满书简的书房。

    自然不知管维躲之不及的人要追上门来找她催债,是以脸色才这般难看。

    她入京以来所谋划的一切,如竹篮打水,猴子捞月一般,真真可笑。

    在大梁的时候,被他缠得紧,便想着回宫也好,离得远,一南一北,轻易碰不到一起。

    如今,哪来的一南一北,这明明是一前一后!

    荒宫冷殿?把王寂再打扮一回,他可在北宫二次登基了。

    怪道她要搬至北宫时,他不置可否,说不得早就打算好了,还未跟自己开口,她却巴巴地送上前去,让他正中下怀。

    管维简直要气哭了,将案几一拍,带着盘算落空的羞恼之意,怒不可遏道:“把这些物什扔出去。”

    谨娘吓一跳,劝道:“死物哪里惹到夫人了?没得气坏自个儿的身子。”说完,对着管维高耸的肚子念叨道:“小主人莫要害怕,你阿娘脾气好着呢。”

    “扔!”

    李宣过来之时,管维正指挥着三五个奴婢将架子上的书简装箱。

    见管维扶着肚腹,居然站在架子下头,大惊失色,忙上前去,“哎呀,夫人,您可不能往这里站,万一架子倒下来砸到您,这群奴婢可就罪该万死了。”

    管维是个听劝的,先时确实太着急了,恨不得自己站上去帮着搬,既然李宣来了,让他传话也是一样的。

    “你去告诉他,我在雪山受了惊吓,要静养,他将书房搬过来,是不是还要将尚书台搬来?大臣们来来往往的,我还怎么静养,全部搬走。”

    李宣弯下腰,行了一个礼,禀道:“这书房不是给陛下用的,是给您肚子里的小殿下准备的读书地方,您去瞧瞧,可是给蒙童看的?”

    作者有话说:

    管维:你扯得我都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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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3

    ?

    难辨

    ◇

    ◎整座北宫都透露出一股“闲人止步”的气息。◎

    李宣话音刚落,

    连谨娘都忍不住笑出声。

    “李常侍,莫说小殿下还未出生,便是日后进学,

    哪里用得着德阳殿这般大的书房。”

    德阳殿的规模只比却非殿略小一些,陛下来用都能铺排开,

    想到此处,谨娘心中不免觉得异样,怪道女郎气成这般,哪里是给小殿下备的,

    显见是陛下要来北宫住了,担心女郎不允,这才打出小殿下的名头。

    可见,

    孩子还未出生,亲爹已然想好人尽其用了。

    谨娘转头去瞧管维,

    只见她面色疏冷,

    一言不发。

    大梁那回,她用谨娘舍命救她,而身为郎君的他却在千里之外娶新妇,

    将他愧走,免得他再生事。

    连半夜摸床此等宵小行径都使得出,

    哪日不管不顾地硬要缠过来,

    她担心自己拒不了,

    不得不使出此策,骗他是同时发生,实则她遇险是初回舞阴之时。

    那时,

    王寂应是在白家村养伤,

    或是更早,

    还在被贼人追杀,若真论起来,她与王寂算是同时遇险,又同时被人所救。

    她说话之时,王寂心神大乱,再如何心思深沉也挡不住埋藏在心中的愧意奔涌而出,根本留意不到她骗了人。

    若是谨娘在场,她是个直肠子,许是会露出蛛丝马迹,便让她先行退下。

    平日里,她说不过他,总被他驳了再驳,直至哑口无言,但他并非没有不可碰触之事,轻轻揭去一片鳞片,露出内里嫩肉,戳上一戳,他便疼得只能退,不敢再进。

    她如愿以偿没有如出宫一般,被他裹去新安,若是没有此事做铺陈,她回不了舞阴。

    这回,她不想叫他来北宫长住,也是用的雪山之事。

    他偶尔来,她尚可忍耐,若是早晚相见,时时都在,她真没那好性儿与他周旋下去。

    天子与宫妃,究竟与寻常夫妇不同,泾渭分明才是相处之道。

    “我回宫之时,陛下曾说过,北宫之事皆由我做主,他不会拦阻,言犹在耳,陛下不会不认了吧?”

    李宣心中一惊,他确不知此事,只是这话由管夫人口中说出,自然是真。

    “陛下初初回宫,各路朝臣都要觐见,是以让奴婢过来听管夫人示下。”

    管维听李宣这般说,淡淡道:“他认,便好。”

    她环顾四周,奴婢束手而立,自李宣来后,并不敢动手将架上的书简收拢进大木箱里。

    “将这些书简收起来,不论是给谁备着,总归是用不上,封了吧。”

    既然是些不重要的蒙童书籍,无需收拢归还,封殿即可。

    管维首回用了金印紫绶,封了德阳殿前殿。

    李宣望着四处紧闭的朱红大门,一道道大门前都贴着封条,整座北宫都透露出一股“闲人止步”的气息。

    陛下与他,具是闲人。

    封了前殿,管维心下略安,一行人回了寝殿,便问李宣来意。

    前一桩已然无法挽回,只能说后一桩小事儿。李宣道:“陛下说北宫缺人手,让奴婢拿着名册来给夫人挑,若是仍有不足的,只管说来,定让人办得妥帖。”说着,将名册递给了谨娘。

    管维接过谨娘递来的名册,并未翻开,问他:“我回宫后,一直没有见着钱明,他何时回来当职?”

    李宣迟疑了,陛下并未交代钱明的去处,他虽不清楚发生了何事,隐约也听到风声,钱明办事不力,被陛下处罚,观管夫人之神色,仿舊獨佛无甚要紧。

    管维叹道:“你去跟陛下说,让钱明回来吧,若说有错,我的错更大些。”

    去睢阳时,王寂就带着他,办事并无差错,可见是个机谨之人,跟在她身边后,便犯了错,许是跟着的人不对。

    听管夫人揽过于自身,李宣不能不应下,心里却想着:钱明看来是个有造化的,有管夫人替他说情,八成能免罪了。

    说完钱明之事,管维翻开了名册,密密麻麻许多人,名讳,籍贯,所司何职,差事办得好坏,录得很是详实。

    一时之间,她也没有头绪,虽然帮着阿娘管过家,但是家里的人口婢仆,跟宫里规模没法比。

    她不欲添置太多人,又担忧王寂借故说她管得不好,插手进来,还是依循旧例,不出格不出错便可。

    将名册翻至最后,列了一长串手艺匠人,初时有些疑惑,往下看去,想起大梁那夜,他抱着自己行那孟浪之事,她久未承欢,难于容他,身子疼得厉害,还要听他说如何给孩子做泥塑陶人。

    管维将名册收拢,懒得再看,道:“我累了,改日再看,李常侍过些时日再领人来吧,眼下这些人勉强够了,下回,记得将钱明带过来。”

    李宣见管夫人脸上不好看,低头称诺退了出去。

    刚回宫,半步也未停下,管维确实感到疲累,毕竟月份大了,母体受累。

    谨娘伺候她梳洗完毕,越娘子近身来给她按揉,手法娴熟,减轻了她的不适,便又想起那些泥塑,罢了,不拘是谁送来的,总归是于她有益,是她喜欢的,何必去做迁怒之事?身在宫中,哪样与他没有干系?

    既想通了,管维便不再烦心。

    再有三个月,孩儿便要出世了,不知是小郎君还是小女郎?

    雪山之时,她被李崇险些抛出悬崖,腹中忽然胎动,那时,她便心有所感,应是个小女郎,知晓阿娘身处困境,也乖乖地不闹腾,直至察觉危险才感到害怕。

    想着如何在北宫养育这个小女郎,让她欢欢喜喜长大,一生无忧无虑,管维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回宫后,王寂忙至深夜,方得空闲传李宣问话。

    “她如今身子重,不可疲累,去北宫伺候的奴婢并非要让她一一过目,走个过场罢了,你将人都交给碧罗。这些奴婢都是从南边采选而来,身家清白,放在公主府调理了大半年,可派上用场。”

    王寂将架子上的书简搬至案上,李宣忙将原处的收拢,移去了架上,主仆配合默契。

    “奴婢愚钝,此番就不该去搅扰管夫人,还是陛下想得周全,让碧罗领头去办。”

    王寂摊开书简,过目一遍,一心二用道:“碧罗跟她出去一趟,相处了些时日,虽比不得谨娘在她心中的地位,也算是心腹可用之人,管府的账册都能交给她看,宫中之事,想必也会信她。”

    李宣将宫灯的灯芯往上挑了挑,照得殿内更为明亮。

    “碧罗是却非殿出去的人,办事素来稳妥。”

    王寂搁下笔,揉了下肩颈,笑道:“你是夸自己会调理人,却非殿的人不都是你选的吗?”

    “奴婢惭愧得紧。”

    “碧罗的性子还是有些急躁,前些时日出了点事儿,她不去安慰主子,反而抱着夫人哭了好一通,叫主子反过来安慰她了。”

    李宣明白,陛下虽然将碧罗数落了一通,实则心里是满意的,管夫人性子冷,能允许一个婢女抱着她哭,可见碧罗与管夫人贴了心。

    陛下将她派过去,自然是要管夫人信她,使得顺手,而不是充谁的耳报神。

    比起碧罗,云舒在皇后那里就受冷待许多,姜皇后对云舒淡淡地,只习惯于绿伊伺候,封了后,新提拔了一些宫女,云舒的位置更尴尬了,许是因为她是武安侯造反后才被陛下派去皇后身边,心中有难解的结。

    “谨娘,碧罗,越姝,她身边只得这三人,往后养下孩儿,还要添人,趁着此次北宫进人,你寻几个年龄小的送过去,跟在她身边长大的,将来定会忠心于她。”

    “奴婢记下了,只是今日管夫人问起了钱明,奴婢该如何回?”

    王寂叹了口气,道:“那日她特意提醒我,钱明驾车平稳,我就知晓她定会为钱明说情,只是在舞阴时,她一直没有开口,回宫后,果然忍不得了。”沉默片刻后,又喃喃自语,“维维就是太心善了。”

    “此事,他虽处置不当,也是受了李崇突围而出的连累,若是在宜阳将他围死了,也不会出了岔子,说到底,还是朕之过。”

    李宣连忙跪下,天子怎可轻言己过?

    “将他放回北宫去吧,降级任用,暂领原职。”又苦笑一声,“若将钱明往重里处罚,说不得维维要认为我严苛滥杀了。”

    李宣一头雾水,听陛下的口气,钱明至多贬官,说严苛也就罢了,怎会提及滥杀不滥杀呢?

    王寂回忆起在雪山上,他露出屠城青州之意,管维如此心善,将这些话听进耳朵里,不知作何感想,他连问都不敢问,也无从辩白,他,确有此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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