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王寂忍着怒意,又将手上那件抛了过去,
李崇这才交给了管维。
她一边腕骨被李崇所制,
一边的手指早已冻僵,很不灵活,单手披衣完全不如李崇那般行云流水,
几番拉扯下,
大氅又重,
一时没有拿稳,整件大氅吹落悬崖,消失得无影无踪。
钱明赶紧又去拿两件大氅过来,王寂望了眼似要冻僵的管维,对李崇道:“你不是要用她换青州兵吗?给她披上。”
李崇兜头盖脸的扔到管维头上,人是遮住了,只是也瞧不清楚外边,她不敢乱动,生怕这件又被吹跑了,只能一只手拉稳了边缘。
李崇见王寂这般行径,冷嘲道:“你这般有把握我不会杀她?”
王寂道:“来时路上,我都在想如何了结此事,思来想去,其实并无多少把握。”
“哦?原来你也有无把握之事。”
王寂道:“是人均有弱点,我也不例外,我对救回她无甚把握,毕竟要杀你容易,若从你手中夺人,却难如登天。”这是认可李崇的武力超群,他不能敌了。
“方才你不是信心满满说我要用她换被围士兵吗?现下反悔又舍不得了?”
“那要看如何换了?若你说要这些青州兵卸甲归田,回乡务农,我可以考虑,若是你要割据一方,拥兵自重,我若答应了你,之前流的那些血岂不是白流了?“
李崇一声冷笑,“果然是江山为重,美人为轻,既然你都选了,我就将她抛下山崖。”
管维只觉得手腕一松,人悬半空。王寂将整件大氅搅成软鞭,甩出去又将她卷了回来,如此轻易,只因李崇那边还未完全放手罢了。
这一惊吓,许是肚里的孩子也感应到了凶险,忽然胎动了起来,管维身感不适,一声闷哼传出。
王寂不敢再耽搁下去,索性与李崇全面摊牌,只听他忍着怒意道:“李崇,你出身青州,手下精锐具是你从青州带出来的子弟,自幼丧父,孤儿寡母有乡邻接济才能活命,你出青州之时,曾发过誓,他日富贵定要报答父老,对否?”
李崇沉默半晌,道:“不错。”
“青州于你有养育之恩,青州子弟于你有同袍之义,但是同样有一个人,也是出身青州,只因丧父失兄,嫂子姐姐皆被同乡欺凌,不堪受辱而亡,他一路讨饭,曾对天发誓,来日必屠青州,你可知此人是谁?”
李崇森然道:“厉冲,连叫法都与我一般无二。”
王寂道:“不错,你我皆知对方底细,你今日若害了她或者硬要挟她而去,我便临阵换将,让厉冲替了赵恒,兵临青州城下。你知道的,睢阳已下,大军开往青州并不难,再则,厉冲已在舞阴城中待命,一旦我失手,他立刻动身前往青州领兵攻城,你说,青州会如何?”
听到此处,管维身子微微一颤,顿觉毛骨悚然,寒意彻骨。
她是平民女子出身,自他登基以来,秉着对天子的敬意,凡事礼让三分,谨慎小心,虽偶尔也会想起书中所说天子之怒,却从未想过王寂将屠城之事张口就来,还不是激愤之下脱口而出,反而似谋划许久,深思熟虑。
这样的王寂,让她不禁怀疑昔年所遇的那个阳光下温煦和畅的青年如泡影幻梦一般,她真认清过眼前这个人吗?
见王寂露出了獠牙,李崇寒声道:“如此,青州必与你不死不休。”
“青州反我,我就剿,反复拉锯,死伤无数,青州会成为一个巨大的绞肉场,只要我在位一日,青州永无宁日。”王寂的眼眸似万丈寒潭,可以沉溺世间生灵,他将一场浩劫说得轻描淡写。“你若敢赌,赌这一场对青州巨大的回报,我一生奉陪到底。”
李崇转过头去,对管维道:“看看你选的这个男人,就你认为是个良善之辈。”
管维沉默不语,心中百般滋味难言,不知从何时起,两人所想早已背道而驰。
若是李崇真的将她抛下悬崖,身死雪山,她不会因他没有跟李崇磕头赔罪未及救她就心生怨恨,归舞阴,本就是她坚持之下,才能成行。
王寂早已提醒过她潜在的危险,是她执意不听所致,但她不后悔,若是只想到艰险危机,为求保命,连探望家中母亲的勇气都没有,生而为人,总有些事宁可赴死也要去做。
可青州之事,不该因她而生,她宁可王寂近墨者黑,去绑了李崇的家眷亲族报复,也不该裹挟数万无辜之人。
“你只要放了她,我让十万青州青壮归乡,留下从军也可,一视同仁,赏功罚过,减青州十年赋税,让青州人对你李崇感恩戴德,也算圆了你当日誓言,如何?”
话说到这份儿上,比的就是一个狠字,李崇要剜他心头肉,他让李氏一族从此无容身之地,青州人恨他王寂,天长日久,生灵涂炭,就不会恨给他们带来祸患的李崇吗?介时,他是青州人的杀神,他李崇也只配当个瘟神。回报青州?这种报答够让青州人刨了他家祖坟。
“王寂,我要你以她性命和腹中骨肉起誓,今日之诺必践,否认,让她们母子替你赎罪。”
王寂目眦欲裂,怒吼一声,厉声道:“李崇,你不要得寸进尺,今日之诺,我必不反悔。”
“金口玉言千金一诺也就骗人的鬼话。”李崇抓住管维将她往后一推,道:“你发誓,我就将人还给你,你若不从,我立刻推她坠崖。”
箭在弦上,李崇这回是铁了心不会再改主意,王寂在心里将李崇,李氏族人,青州人千刀万剐了一遍,他不敢再赌,遂对天起誓:“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天诛不了你,都说你是气运之子,天命加身,还是说管维吧。”
王寂面颊肌肉抽搐,眸色猩红,他望着静静立于悬崖边的管维,嘶声道:“阿维,你无需害怕,无论如何,我都会陪着你。”他顿了顿,声音更为嘶哑:“若违此誓,王寂与管维永坠阎罗,这下,你可满意了?”
“记住今日这份锥心之痛,来日你若对青州起一丝歹念,天不罚你,自有他人替你受过。”
说完,他一掌将管维推向王寂,反身跃出悬崖,一堆箭矢从空中穿过,李崇再无影踪。
王寂迎上前接过管维,将大氅裹紧,“维维,你可有受伤?”
管维摇摇头,轻声道:“王寂。”
“嗯?”
“你不怕今日这些话传出去吗?”
王寂正欲带她离开崖边,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你不是想做一个宽容仁爱受万民敬仰的好皇帝吗?若是这些话传了出去,你就做不成啦,只会背万世骂名,他日就是做得再好,也忘不了你今日之非。”
王寂沉默片刻,道:“我既然说了,知我罪我,坦然受之。”
“为了谋取天下,你停妻另娶,如今又将好不容易积下的好名声弃如敝履……”
王寂突然转身挡在她身前,一道箭矢穿透肩甲,鬓角冷汗滴落,身后轻骑滚滚而来,将他二人护在身后。
这箭直冲管维舊獨而去,若她不是双身,王寂抱着她翻滚或者将她推倒,都能避开,但她身怀有孕,又生生在这雪山上熬了许久,恐再也经不起这么一跌,是以他以身相挡,保她无恙。
远处山坳,一人朗声笑道:“王寂,你方才那番话,青州人都听见了,这是给你的谢礼,还请笑纳。”
马诚连滚带爬跪在王寂面前,哭道:“陛下,他们青州人不得好死,臣定要杀净他们。”
想起方才发的毒誓,王寂心中一颤,斥道:“只是小伤,一个下马威而已,用不着大动干管维愣愣看着他满是鲜血的胸膛,那箭羽还在不停地摇晃,王寂见她跟吓傻了似的,扶着马诚的手硬要过来。
马诚转向管维,央求道:“夫人,您过来啊。”
管维艰难地挪动脚步,深一步浅一步地走到他跟前,双眸一直盯着那道箭矢。
王寂忍着肩膀痛意,柔声道:“我避开了要害,将养段时日就好了,你方才想要说什么……”
她方才想说,他不要名声,愿担屠城之罪,哪怕并未践行,也是其心可诛,她不愿跟他生生世世绑在一起,让后世人一说起那位皇帝,就道为她管维冲冠一怒,香艳旖旎,杜撰涂抹,她既舍了与他传扬美名于后世的贤后,也不想做那与他传万世骂名的妖妃,让他以后再遇此事,莫再来救。
可这些话,此时却说不出口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应该叫一念心魔灭,一念心魔生。对不起青州那地界儿的读者友友,男主给大伙儿磕头了。
另外,作者现在工作很忙,没有时间看评论区了,还要构思细节,要码字,不要在评论区吵架,看文也别太激动,就是个消遣,男主就是这个设定,天天骂也没有意思,等我有空了考虑给大家推点写大女主爽文的新作者,千万别憋屈自己。现在晋江连地域都显示了,请各位读者友友共建和谐评论区,再说一遍,不要吵架,汗~
50
?
岳母
◇
◎真是好大的威风,请恕民妇忧急女儿冒然闯门的无礼。◎
马诚带着人手去搜附近几座山头,
一副要将青州人生吞活剥的表情,只是王寂料他搜不到人,方才发声那人应是赵希臣,
李崇虽跳了崖,那赵希臣还能笑着跟他喊话,
明显有备而来,想必也是死不了的。
虽然南阳城还在吴寻手中,但王寂带着这么多人马明目张胆地出现在舞阴周边地界,显然舞阴城已是换了人做主。
钱明因护卫不力,
也被押了下去,等候陛下发落,只不过王寂中了箭,
暂时还管不到这些琐事。
幸好箭上无毒,不然也是麻烦。拔了箭,
略略裹好伤,
王寂靠在厢壁,看着两个月未见的妻子,只见她垂眸不语,
瞧不清楚面上神色。
“孩子还好吧?”为了留住这个孩子,他硬生生挨了一箭,
万不可出了意外。
管维摇摇头,
担心道:“我也不知,
不过,钱明驾车不快,避开了坑洼处,
只是被李崇推搡那一下,
隐约有些腹痛,
隔了一会儿,他又好了。”
王寂瞧她并无痛色,除了被冻得樱唇发白,全身上下并无不妥,也庆幸这孩子生命力顽强,没叫管维与他伤心失望。“下山后,找淳于昂给你看看。”
管维抿了抿唇,道:“还是先瞧你的肩伤吧。”
“打了多年的仗,此等小伤并不算甚。”他话锋一转,又道:“我受了伤,随维维归家养伤可好?”
他这个管家的女婿,多年未曾上门,连岳母都只得叫卫夫人,否则他一喊岳母,卫夫人就要当着他的面将维维骂一顿,后来,他便改了口,让她少挨些责骂。
“大司马也在舞阴吗?”
管维甚少过问朝中事,连聂云娘都没有问起过,如何就关心起厉冲了?
厉冲那长相,豹头环眼,比李崇强不了多少,为人也风流,洛阳城的烟花女子多数是他相好。
“维维问他做甚?他在舞阴呆不了多久。”
李崇大败,青州军被围,待降了主力大军,樊登领命攻占长安。
睢阳已降,赵恒领兵直捣青州,拿下关东只会比关中更快。
他不愿亲手斩吴寻,将扫平南阳以南大小势力的任务交给了以杀止杀的厉冲,他名声在外,南阳这些乌合之众断不会抵抗。
“大司马在舞阴想必是住在衙署了,陛下受了伤,衙署宽敞些
,奴婢也多,便于安置。”
王寂默了默,他都受伤了,维维还不许他上门,怕是她在家的这些时日,日日听卫夫人骂他了。
若是以往,她早已坐到他跟前让他靠着,现下却离得远远的,随意问了一句,便不再关心了。
经了悬崖遇险那一遭,又发了毒誓,他虽没有毁誓之心,却总觉得揪心,生怕四方神灵哪个听见了管维的名字,给她降了灾,再见着她,往日里的那些急躁郁闷都发不出来了。
“好,那就去衙署住着,只是我来了舞阴,总不好过家门而不入,总应见上一面全了礼数。”
见他一味要见阿娘,管维心里烦躁,若是杨夫人还活着多好,总有一个岳母能让他见的。
“阿娘说了,若我再领你进门,便要逐我出家门,我嫁给你都变成妾室了,莫非你还要让我当不成管家女?”妾室算不得王家妇。
听她这般说,王寂急得直起身子,肩上的伤口又崩裂开,鲜血洇染了白布,道:“维维,你不是妾室,我从未将你当过妾室。”
他受了伤,又是替她挡的,管维无意再与他争辩下去,只是觉得这般掩耳盗铃的想法有些可笑,她和阿娘都认了,为何他就是不肯认呢?难不成认下这个比他发的那些个永坠阎罗的毒誓更为可怕?
管维推开车窗,民居和衙署不在一个方向,见车马不改道,她对跟在车旁的马忠道:“陛下说了,改道去衙署。”
王寂道:“维维,你这可是假传圣旨啊。”
只要让王寂别去搅扰她阿娘,她甚旨都敢乱传。
“听她的,去衙署。”遂靠在车厢壁上,忽觉肩膀上的伤口疼痛难忍起来。
进了衙署,淳于昂早就在府内待命。
王寂定要让他先看管维,也无需搞劳什子遮挡,让管维坐好,便开始扶脉。
此番扶脉,明显久了一些,王寂心中焦急,生怕有了闪失,追问道:“到底如何了?”
管维实是被他问得心烦,她也担心孩子,皱眉道:“你就不能安静些,让太医好好诊。”
室内众人悚然一惊,只当做自个儿是个聋子,下陛下脸面的事儿是臣子能听的?
王寂也愣住了,这时候不敢招惹她生气,只道:“那我不吵了。”
淳于昂本来就诊完了,硬生生又多摸了一会儿脉,若无其事道:“所幸管夫人身体底子好,此番脉象虽有不稳,却算不上凶险,微臣配几剂安胎药看看效用,只不过这段时日躺床上静养为宜,不可劳累奔波了。”
王寂本就没有打算立时回宫,如今她胎相不稳,他又受了伤,在舞阴略作停留也是应当。
淳于昂方给管维诊完脉,外面传出些喧闹声,王寂皱眉,让马忠出去瞧瞧,甚人敢在府中闹事?
只见马忠铁塔般一个汉子,神色慌张地跑进来,一副不得了的模样,忙凑到王寂跟前,“陛下,有人闯进院子来了……”
他话还未说完,王寂就呵斥一声:"何人敢在此造次?”
只听见外面具是一静,一道冷肃的声音响起,“呵,真是好大的威风,请恕民妇忧急女儿冒然闯门的无礼。”
“阿娘。”管维立马起身迎出去,立于庭院中的中年美妇不是卫夫人,还能是谁,身侧还跟着岳妈妈,二人具是一脸严肃,旁边的亲卫想拦又不敢拦。
只因马诚自那日跟陛下插科打诨后,将卫夫人的画像在亲卫中散了个遍,上书几个大字:尔等惹不起的人。是以,卫夫人和岳妈妈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方能轻轻松松闯进这衙署后院。
王寂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狠狠地瞪了马忠一眼,知道他是个榆木脑瓜子,居然还会说话断半截儿。
陛下家务事,风紧扯呼,左右找了借口告退,只有淳于昂内心哀叹,陛下身上还有伤没看呢,他到底是溜还是留?
“你急慌慌地跑出来做甚?还不快回屋躺着。”岳妈妈扶着卫夫人进了屋,两人仿佛都没瞧见旁边站着个高大俊美的男子,身上还带着血腥气。
卫夫人将管维细细打量了一遍,见女儿真的无恙,还能起身迎她,才放下心中的大石。
之前惊闻女儿被人所掳,险些急得晕了过去,正不知如何是好愁得要报官之时,门外有人送信来,说主子已经追了过去,让老夫人放心。
她初时还未明白那主子指的何人,听仆人说报信那人黑衣黑甲,像是军中之人,她才明了,应是王寂赶来了,不舊獨论如何,他来了,总有了能办事的人,只是又忧心女儿吃亏被那人赶上瞧见,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卫夫人正欲扶管维躺下,管维道:“淳于太医要给陛下看伤,阿娘和我去旁的屋吧。”
“不行。”两道声音同时反对,一声来自王寂,一声来自卫夫人。
见卫夫人不语,王寂连忙将嗓音放得柔软些,“方才便说你要卧床养着,如何能动来动去?”示意淳于昂上前给他看肩伤。
卫夫人调转视线看了一眼他的肩头,白布染红一大片,皱眉道:“你这一身血腥味,孕妇闻了能受得了?”
淳于昂给陛下解绑带的手就一抖,王寂也有些犹豫,“卫夫人……”
“果然是飞黄腾达,当不起一声岳母了,也是,维儿只是你的妃嫔,妃嫔的母亲怎配陛下叫一声岳母呢?自然是有旁人可以叫。”
绑带松散开,伤口崩开了口子,里面的鲜血便涌了出来,王寂根本顾不得先止血,恭恭敬敬地对卫夫人施了一个寻常女婿见长辈之礼。
“岳母。”
卫夫人并不避让,大大方方受了他的礼,又冷哼一声。
见管维呆住了的傻模样,卫氏道:“你乐意给他做小妇,我还不乐意听他叫卫夫人了呢。”
“岳母,维维不是……”
“不是甚么不是,你嫌小妇难听了?许是将来还有更难听的话等着她呢。”
她阿娘若在气头上,千万莫顶撞,否则会被骂得钻地不可,看来王寂虽然对她了如指掌,却不知阿娘是何种人。
“世人皆知她是我原配妻室,要骂也是骂我,怎会去骂她。”
卫夫人又冷冷道:“你生杀予夺,位高权重,她只是一个娘家无甚帮衬的弱女子,难不成世人会去招惹你,而不是骂位卑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