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对于老中医能看出她修道这件事,她并不觉得奇怪,这方世界虽然道统断绝,但断的是修行超脱之道,凡间道修还是有不少传承遗留下来。上一次经过此处时,孟园就感知到这家医馆内有一位身怀真气的人,惊奇之下用神识看了几眼,便发现了这位老中医。
老中医显然是有家传之学在身,八十多岁的人了,身体却健康得比一般年轻人都好,体内真气类似于古代的气功,主养生之用。
他的医术显然也不错,客人虽不多,却个个都十分信服他的话。
而且经孟园观察,这医馆里的药材质量也高,至少比她在蛇草镇见到的那些医馆药材要好,估计很多都是他自己收购来亲自炮制而成,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机器生产。
正是因此,孟园才找来这家医馆。
前几日她跟阮秋说,自己打算开一家医馆,并非突如其来的想法。
事实上,自打那天从丘林县医院走出来时,她便有了这一打算。
“老先生,冒昧上门,不知您这里可有银针售卖?”
老中医走上前,仍是一脸惊奇地将孟园上下打量着,听她这么问也不奇怪,他一看就知道她不是来治病的,“有,道友是打算给人针灸?要什么型号的针?我这里不仅有银针还有钢针,现在这年头还是钢针好使,银针太软了,要用点劲儿才能扎下去,还容易歪,一般道行浅的用不来……”
说到这里他突然又改口:“看我老糊涂了,以道友的道行,内劲估计也不差。”
面对这么个一上来就口呼道友喋喋不休的老先生,孟园也是有些忍俊不禁。
“老先生不用这么多
礼,我姓孟,您叫我小孟就好。”
老中医连连摆手:“那可不成,那可不成,在这一行,你可比我强多了!”
见说他不通,孟园也不勉强了,只将自己的打算道来。
听说她要自己开个小医馆,主要是给人针灸按摩,老中医点了点头,转身去柜子里给她拿银针,一边随口问:“那你肯定办好执业资格证了吧?你的医馆在哪个地方?叫什么名字?以后老头子有空去拜会,咱们可以交流交流心得。”
八十多岁的老中医依旧有着强烈的好学心,见到孟园就跟见到了大宝藏一样。
要不是第一次见面不好意思,不然他肯定直接拉着人去探讨各种医道问题了。
听闻此言,孟园却是神色一怔。
“执业资格证?”
老中医拿着银针匣子回过头,“是啊,你不会还没办吧?这可不成,现在不能无证行医,要是被发现了,政府就要查封你的医馆了。我猜你肯定是有师承的人,你师父难道没跟你讲过?”
没注意到孟园略微呆滞的神情,老人家继续语重心长道:“这年头可不像以前了,以前赤脚医生多,谁也不管你有没有证,骗人的也就多了,很多人胡乱给人开药吃坏了。如今可不行了,国家管得严,干什么都要证书,要是没有医师证给人治病,那就相当于犯罪……”
孟园神色更呆了。
穿越异世五百年,她几乎将现代常识忘了个干净,漫长的时光磨灭了很多不重要的回忆,也令她习惯了修仙界的自由随性。
如今得知不仅开医馆要办营业证,给人治病还得有医师证,而她两样证书全然皆无。
抱着装银针的木匣走出医馆门时,孟园原地呆立了好一会,忽然感觉手腕上一阵骚动。
低眸一看,小蛇探出一个小脑袋,正上下一点一点,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是在笑。
“好哇,小黑,你竟然也笑话我。”
话音落下,道人先忍不住自己笑了。
她笑着摇摇头,叹道:“世界变化太快,我已经落伍了……”
“嘶嘶。”小蛇昂着头望着道人。
真奇怪,她明明才二十几岁,却仿佛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很多事情甚至不如它这个妖物更清楚,她到底是哪里来的呢?
“我是哪里来的……”
明明一人一蛇物种不同,孟园却奇妙地听懂了小蛇的蛇语。
道人轻轻一笑,道:“我就来自此处,这就是我的家乡
啊……只不过是游子归家,不免忘却了许多过往罢了。
有路人经过,孟园抬脚向前行去,慢慢地穿过街巷,语调轻缓地说:“不过没关系,反正时间还长,我还能慢慢熟悉,不是吗?
“嘶嘶。
路人听见隐约传来的话语声,投来一道异样的眼光。
一位自言自语的怪人。
走街串巷对孟园来说也是一种悠闲的体会,这边是老城区,周围都是一些不高的民楼,住着不少老人与孩子,行走在街巷里,隐隐能听见许多人声,充满了人间的烟火气。
这烟火气是和平的、安宁的,听着便也叫人心慢慢宁静下来。
“我要去菜市场买菜了,今天吃蟹吧,这时候秋蟹正肥呢!
“再买点鸡翅和可乐,孩子昨天说想吃可乐鸡翅……
这是一家夫妻对话。
再走一段,便是一板一眼的新闻播报音。
有人在训斥。
“老头子你把电视声音开小点,外边都能听见了!
“我耳朵不好嘛!开小了听不到!
“天天看新闻,你个老不死的老头子,怎么的,还能当国家领导人啊?
电视声还是逐渐小了,孟园可以听见老人不满的小声嘀咕。
唇边笑意将露,忽而又微微凝住了,只因她听到了那则新闻。
主持人在报道蛇山的治理工作,以及县医院里那位中蛇毒后又离奇恢复的病人的采访。采访中有提到那位好心路过的中医圣手,对其医术大肆宣扬。
谁能想到,“中医圣手
其实连医师证都没有呢?
思及此,道人无奈弯唇一笑。
明明是一位修仙者,怎么在这里反而处处受掣肘?
看来即便是仙人,在龙国也得遵纪守法啊!
“唔……这个也得适应适应。
!
第
44
章
好不容易出门一趟,结果却因为缺乏常识闹了个乌龙,孟园自己亦是哭笑不得。
只好带着银针回了家,寻求别的解决办法。
办医馆大概是办不成了,首先医师证就不是一时半会能拿到的,即便可以通过医师考核,也必须有一个从业年限,基本是五年,总之限制重重。
最后还是温玉提出了一个想法:“要不你开个养生馆?”
孟园:“养生馆?”
“现在人亚健康的多,养生馆生意很红火。我之前也去理疗过,一般就是做做按摩推拿、艾灸、桑蒸、拔罐刮痧之类的,缓解一下疲劳。这样不涉及药物与医疗,证件也比较好办。你既然是中医,应该也会这些吧?”
“会倒是会……”
孟园思索了一会,她原本打算开一个医馆,是想借助生机治疗病人来使得道蕴快速融入己身。
之所以买银针,也是方便掩饰。
不用银针自然也可以,银针本就是一种媒介罢了。
思及此,她便决定下来。
随后两天孟园又跑了几趟丘林县,磕磕绊绊摸索着办各种需要的证件,花费了不少功夫,终于将所有证件都办完了。好在现代速度很快,工作人员告诉她,只需要等待几天证书就能下来。
恰好,也快到出发去海都的时间了。
甜甜一直在催促孟园提前动身,让她先去海都玩一玩,并表示会承担她一切的玩乐花销,似乎非常担忧她会临时改变主意,不去参加这个婚礼。
孟园还是很守诺的,十月六日一大清早,便简单背了个包出门。
今日依旧是个阴天,近来接连刮了几天的风,都是从群山那边吹来的山风,深吸一口气,能嗅到风里的山林之气,满是瑟瑟秋意。
宅院门前的桂树仍在开花,其他行道边的桂花树早落尽了残花,这一株老树却依旧芳香扑鼻。
孟园将大门锁好,走到老桂树下,抬手轻轻摸了摸笔直的树干。
“我要离开几日,归期不定,接下来便劳你看家了。”
桂树枝丫无风自动,细微地摇晃着,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在应答。
“嘶嘶。”
小蛇从道人腕间探出头,似乎也在与这株老树道别。
孟园笑了笑,转身顺着青石板路一步步前行。
要去海都得先去丘林县搭车前往最近的直辖市,再坐动车去有机场
的一二线城市搭乘飞机。路途很遥远,道人的步伐却一如既往的轻松与不疾不徐。
孟园离开后不久,宅院门前的那株老桂树上,细碎的桂花纷纷自枝头落下,在下方的地面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满是香气的金色圆毯。
一只野猫缓缓踱步至此,似是被浓烈的花香吸引,驻足树下伸长前肢高高弓起背部,张开了梅花爪子,肆意又悠闲地伸了个懒腰。
片刻后,野猫目光落在了桂树后的宅院院墙上,蠢蠢欲动。
老宅围墙大概两米左右高度,若是想爬上去,便要借助墙边的树,这株老桂树就很适合当踏脚板。
野猫转回头,灵巧地快跑几步,而后身形一跃扒拉上了桂树主干。
再几个纵跃,便已灵活地窜上枝头,就要往那不远处的院墙上跳。
然而也不是怎么回事,即将起跳前,它脚底下的枝丫忽而被风吹动似的,一个猛烈摇晃,令踩在枝头上的野猫脚下一滑,不受控制地跌落下去。
“喵嗷!!”
野猫仓皇地大叫一声,惊恐地落在地上稳住身子,往前跑了几步才扭头,狐疑地将那桂树打量。
桂树静静矗立,八风不动。
野猫抬手舔了舔爪子,绕着桂树转悠了几圈,又一次尝试着爬了上去,似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这一次它相当谨慎,每一脚都踩得格外严实。
终于,它来到了最后一步。
前肢抬起,后肢踩在树枝上,双目紧盯围墙,纵身向前一跃——
“喵嗷嗷嗷嗷!!!”
野猫仓皇不已地落地,再次回头时,注视着桂树的猫眼已写满了警惕与小心翼翼。
它一步步慢慢往后退去,退到一个足够安全的距离,才一扭身往远处跑了。
一边跑还一边回头瞧那桂树有没有追来。
实在不是它胆小,而是这棵树,它会动!
太可怕了!太吓猫了!
孟园如今尚是肉体凡胎,体内灵力也不足以驾驭飞剑,只好如常人一般,借助交通工具来跨越距离。
只不过坐动车还有一点小麻烦,那就是小黑的存在不好隐藏,经过安检时极大概率会被扫描出来。
机器不似人眼,混淆视线的法术对人眼有效,机器或许就不能了。
即将进入车站前,孟园停在无人的路边,垂首对腕上的小蛇道:“小黑,我现在教你一道法门,你可得好好学啊。”
小蛇昂了昂小小的黑色头颅,
疑惑地看着她。随即便见女人伸出一根手指,白皙柔软的指尖朝着自己的额头轻轻点来。
手指一触即离,昂着头的小蛇却瞬间变得僵硬,全身仿佛一寸一寸化作了木雕。
它立在那里,周身气息逐渐敛没,身上的鳞片也渐渐褪去乌黑油亮的颜色,覆上一层木质般的暗沉哑光。
在黑蛇的视野里,起初它看见了那只手,而当那温暖的手指触碰到自己的鳞片时,一股玄妙的气息蓦然涌入自己的脑海,顷刻间,它像是从天上坠落到了地里。
它眼前浮现出一幅新的画面。
仍是那片它曾生长过的森林,它看见了植物的凋萎,看见身边的野草一棵棵飞快枯败下去,生机消退变得焦黄,岩壁上攀爬的藤蔓褪去脆嫩的叶片,枝蔓上绿色的外皮干枯发皱,变成一根失去了生机的、枯黄的干藤。
野草倾颓,落入地面,逐渐又被风吹走,显露出干燥又了无生机的土壤。
远处的森林里高大的树木纷纷落下叶片,脱去了原本翠绿光鲜的亮色,只剩光秃秃的褐色枝丫,朝着天空直直伸去,宛若向天穹张开的巨大干枯手掌。
代表着生命与活力的绿色像是融化的积雪一般消失不见,而寓意着死亡与凋零的暗沉颜色潮水一样涌来,将整个世界覆盖,让视野变得苍白而灰暗。
世界都在死去,一切生机都在消退,宛如不会回头的洪流。
黑蛇感到一阵冷寂,那冷意隐约来源于灵魂的深处,令它控制不住地想要蜷缩起来,缩成一团,钻进阴暗潮湿的石缝里,陷入深深的、无知无觉的沉眠。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道无形又浩渺的声音在细细与它絮语。
黑夜到来了,冬天到来了。万物凋零、生机尽敛的时刻也到来了。
睡吧,睡吧。
一觉睡醒,天又会亮起来。
孟园穿过安检机,工作人员的仪器扫过她的全身,不曾触发警报。
上了动车,在座位上坐下,这一趟旅程时间不长,只有不到半小时。
半小时后,她拿起背包下车,旁边座位的人眼尖发现她手腕上戴着的蛇环手镯。
对方当即大加赞赏,认为那手镯非常有特色,雕工精湛活灵活现,还找孟园要手镯的购买方式。得知是她自己雕刻的后,才失望地打消了念头。
一直到孟园经过机场的安检机,坐上那架飞机时,小蛇依旧不曾醒来。
沉眠得越久,感悟也会越大,这对小黑来说是好事。
木主生
也主死。但这并非全然不可挽回的死亡
而是死中蕴含着一点生机。
死中有生
生中有死
生与死轮回不止
这才是五行之木。
这回的座位依旧靠窗
却换了个舱位
甜甜很舍得花钱
专程为孟园购置了头等舱。
宽大的座椅柔软舒适
飞机起飞时的震动也变得微不可查
舷窗外蓝天缓缓拉近
地下的城市与大地快速缩小
最终视野便只剩下一望无际的天穹与连绵的白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