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片刻后,一双布鞋被扔了出来。田石头的声音隔着被褥传来,“青山哥你别生气,俺什么都没听见。”
话刚出口,意识到不对的他“哎呀”一声,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刘青山一时哭笑不得,惭愧道:“让郡主见笑了。”
宋言汐仔细将册子收好,看着被裹成蚕蛹模样的被褥,不由轻笑道:“此子难得纯真,未尝不是件好事。
但凡换个人,这本册子未必能保得住。”
恐怕林庭风手下的人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如此重要的东西,会藏在一个憨厚老实看上去连句谎都不会撒的孩子身上。
即便被搜身,也多半是草草了事。
刘青山挠了挠头,嘿嘿一笑,“郡主还别说,倒真是这个理。”
似是想到什么,他面上多了为难,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明白他心中顾虑,宋言汐直接开口道:“石头突发高热,我是来为他治病的,无关其他。”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们只需安心养病,旁的事,交予我和王爷即可。”
刘青山闻言,神情一瞬变得激动,作势便要跪下。
他道:“郡主高义,我等实在无以为报,往后全凭郡主差遣!”
宋言汐伸手扶住他,沉声道:“食君之禄为君分忧,这本就是我应该做的,你们无需放在心上。”
另外两人原本也要跟着跪,听到这话不由得停了动作。
他们对视一眼,还是齐齐跪了下来。
一人道:“我们不是不识好歹的人,郡主这么冒险帮我们,理应受我们一拜。”
另一人也道:“那些死去的人,如今说不了话也动不了,就由我们这些能说能动的,替他们说替他们跪。”
刘青山声音悲怆道:“还望郡主成全我等。”
“你们……”宋言汐心下动容。
不等她再开口,身后传来刘军医幽幽的声音。
“不是个个嚷嚷着什么男儿膝下有黄金,瞧你们如今这出息!”
刘青山解释道:“先生曾说过,生而为人,上跪天地下跪父母,中间可跪恩义之土。”
他反问:“郡主心怀大义,愿意为我等的亲人讨回公道,此等大恩如何跪不得?”
刘军医挑眉,似笑非笑问:“她不过是嘴上应下罢了,尚且还未做到,你们现在跪是不是为时尚早?”
见几人有一瞬迟疑,他趁热打铁道:“左右如今城中瘟疫四起,她一时半刻也走不了,谢不谢的不若等她真的做了什么,再说不迟。”
刘青山当即反驳道:“刘老此言差矣!”
刘军医横眉,“这会子不说我俩是本家了?”
刘青山顿时涨红了脸,好半晌憋出一句,“一码归一码,这压根就不是一回事,刘老就别拿我们取笑了。”
“谁说老夫是玩笑?”
几人皆是一愣,面面相觑做不出反应。
田石头从被子里探出个脑袋,生气道:“您这么说不对!”
“哪儿不对了?”
“哪儿都不对!”
田石头一张脸涨的通红,嫌自已趴着说话没气势,干脆推开被子坐了起来,表情严肃道:“您不讲理。”
刘军医挑眉,好笑道:“来,你大点声,我没听见。”
刘青山原本要去捂田石头的嘴,听到他这么说也不乐意了,声音闷闷道:“您这话本来就没道理,石头说的也是实话。”
刘军医没理他,反而看向另外两人,有些生气问:“你们也觉得是老夫错了?”
两人年龄稍长些顾虑多,不好同年轻人一样畅所欲言,却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守在帘子处的田老二,见状也连忙跟着点头。
刘军医见状,顿时更气了,一甩袖道:“好哇,老夫方才说了这么多你们全当耳旁风,倘若最后郡主成不了事,你们可别怪老夫没顾念相识一场,事先提醒你们。”
刘青山与其他几人眼神交汇,旋即开口道:“请郡主将心放到肚子里,您有这个心已经足够了,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认了,绝不会埋怨郡主半个字。”
“就是,要没有郡主,咱们还在发愁怎么才能见到王爷呢!”
提到墨锦川,大家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田石头憋不住话,急急问道:“郡主,您能不能跟我们说句实话,王爷到底怎么样了?”
刘青山呵斥道:“石头!”
“青山哥难道不想知道?”
“我……”
不等刘青山说什么,田石头又道:“你们不敢说,我说,反正郡主也不会揍我。”
他看向宋言汐,目光灼灼,“郡主,俺说的对不?”
第263章
不能眼睁睁看她被林庭风拖累
宋言汐不答反问:“你在质疑我的医术?”
田石头刚要说没有,听出她的弦外音,激动道:“我就知道王爷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会没事的!”
他搓了搓手,紧张问:“郡主,你可以带我去见见王爷吗?远远看一眼就成,我保证不添乱!”
宋言汐微拧眉,“你不信我?”
田石头赶忙摇头,急得险些咬到舌头,胖乎乎的脸上满是认真,“我要去保护王爷!”
“王爷武功高强,身边又有那么多的侍卫保护,哪用得着你这个青瓜蛋子?”
“青山哥这话说的,王爷要是真的那么厉害刀枪不入,怎么会受伤?”
青瓜蛋子一句话,瞬间噎得其他人无话可说。
尤其是知道内情的两人。
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帐篷内的氛围一时变得分外微妙。
还是刘军医点子多,当即老脸一沉道:“瞎嚷嚷什么呢,老夫这还没走呢,一个个当老夫死了不成?”
老爷子一发飙,田石头顿时老实了,也不说什么要见墨锦川,赶忙跳下床来围着他,问他渴不渴累不累。
刘军医翻了个白眼,气冲冲道:“喝什么喝,老夫早晚要被你们这些个讨债鬼给气死。”
扔下这话,他转身就走,像是生怕晚走一步就要被当场气死。
刘青山怕他气坏身子,赶忙道:“我们几个嘴笨,就不追上去惹刘老生气了,劳烦郡主代我们劝劝刘老,让他消消气。”
心知小老头是演戏,宋言汐忙应下。
她转身欲走,只听耳边响起刘青山歉疚的声音,“名册一事,郡主尽力而为即可,别太为难自已。”
毕竟,她如今名义上仍是将军夫人,有不便之处在所难免。
哪怕军中的人都能看出来,他们夫妻之间没有任何感情,和离是早晚的事。
可他们只要一日是夫妻,林将军东窗事发被陛下追责时,她作为原配也脱不了干系。
换做任何人,再有可能危及到自已利益,甚至有可能是性命时,都不可能不为了自已考虑。
所以他们今日,也算是放开手赌一把。
赌她作为宋大夫的善心与良知。
若赌赢了,事成则皆大欢喜,给他爹和二牛哥那样不明不白死于战场上的三百人,有一个交代。
如果输了……
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即便前方是刀山火海,也要闯一把。
*
“怎么,在气我刚刚故意做戏套他们的承诺?”刘军医抢过宋言汐手里的药杵,把她往旁边挤了挤。
嘴上虽是在问,行为却与他所说的话大相径庭。
就差直接说:“老子没错,就算说破天老子也没错。”
宋言汐觉得,她甚至不用说什么,只需轻轻嗯一声就可以把这小老头气得爆炸。
算了,老人家都这个年纪了,还是别故意惹他了。
像是后背长了眼一样,刘军医冷哼一声道:“老夫是上了年纪,但也用不上敬老爱幼那套,听着就烦。”
他嘴上说着话,手上动作不停,砸的药臼砰砰响。
宋言汐赶忙提醒道:“您收着点力道,这随便搭起来的木板可不结实。”
刘军医瞪眼,没好气道:“老夫在这儿忙前忙后的,连口水喝都没有,一块破木板你倒是心疼上了?”
宋言汐默默看了眼旁边的茶盏,没说话。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刘军医也看到了差点被自已掀翻的茶盏,轻咳一声道:“你也别怪老夫心思重,这人心隔肚皮,就算是白纸黑字写下的东西有些人尚且翻了脸不认账。
更何况此事关系甚广,哪怕你拼尽全力帮他们,成与不成也是两说。
你本是好意搭手,没有办不成事还要落埋怨的道理,就算你愿意老夫也不同意。”
宋言汐点点头,顺势接过他手里的药杵,一边捣药一边开口道:“您老的心意我都清楚,明白您这么做是为我着想。”
听她这么说,刘军医反倒觉得惭愧。
他捧着茶盏往旁边挪了挪,试探问:“老夫事先便知道这事,把麻烦带来却没提前告诉你,你不生气?”
“气,怎么不气?”
宋言汐说着,手中的药杵重重往下砸了一下。
“砰!”的一声闷响,听得人心肝都跟着颤了颤。
刘军医手中的茶盏抖了抖,正想解释,就听宋言汐冷冷问:“今日若不是我主动提起,刘老打算什么时候同我坦白?”
“这……”刘军医答不上来。
因为他实在是心虚。
按照他原本设想,待到几人试药结束,林庭风手底下那些人搜不到册子自然偃旗息鼓,便让这几人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掉脑袋的事,他自然不能没良心到牵扯到这丫头进来,只想着等火候差不多再与她细说。
谁能想到,她竟然事先知情。
不用问也知道,王爷势必也知道了那三百将土“人间蒸发”一事。
左右这件事情是要捅上去的,若有王爷相助,必然事半功倍。
只要他记住那些人的名字,即便眼下无法为他们正名,以王爷的脾性,迟早有一日也为他们讨回公道。
他身为边军之中的军医,托大也算是他们的长辈,既知晓此事必是责无旁贷。
对这丫头而言,却是无妄之灾。
她本就与那林将军无甚情意,成婚两年守了两年的活寡,两人比之那陌路人都不如。
可偏偏担了这原配之名,依着大安律法丈夫犯事妻子同罪,林庭风若获罪她势必要被他带累。
不行,他决不能眼睁睁看着,得做些什么。
刘军医刚想说些什么,一抬头才发现宋言汐还在看他,不由得轻咳一声道:“老夫这不是还没有想好,本也是打算同你说的。”
“这话说出来,您自已信吗?”
“信。”刘军医回答的很快,甚至还反问道:“实话为什么不信?”
反正他自已在心里想的,真真假假,自然是他说了算。
见刘军医打定了主意耍赖皮,宋言汐自知赖不过他,直言道:“王爷早已让人暗中去查此事,只林庄二人手段了得,手底下的人嘴一个比一个严。”
“你说他俩?”
刘军医冷哼一声,不屑道:“惯会掐着别人三寸用人,一家老小的命都在他们手上,谁敢不听话?”
第264章
锦王殿下乃负心薄幸之人?
“竟有此事?”
宋言汐眉心紧蹙,“偌大的边城,还能成了他们二人的一言堂?”
刘军医品了一口茶,咂咂嘴道:“大差不差是这意思吧。
自北风坡一役后,王爷身边的亲随死的死残的残,刨去回京的邱小将军,剩下几人都被林将军以各种理由,调到了无关紧要的职位。”
他轻叹一声,似是无奈,“两年的时间不长不短,却也足够磨掉人的心气。”
见他看着自已,宋言汐想了想,只问了一句。
“邱小将军呢?”
刘军医一怔,旋即笑了,“那小子像他爹,有种。
还是个半大孩子的时候就跟在锦王殿下的身边,这些年棍棒加身养得一身傲骨,跟那些个软骨头怎么可能一样?”
“棍棒加身?”宋言汐眉心跳了跳。
但凡刘老咬字含糊点,她都能勉强说服自已是听岔了,并非那么一回事。
可偏偏字字分明,听得简直不能再清楚。
锦王殿下竟还会动手打孩子?
“打,怎么会不打?”看出她眼底疑惑,刘军医忙开口。
他一手端着茶盏,腾出一只手竖起大拇指,“像这么粗的马鞭,王爷一口气抽断了两根。”
说完还面不改色补上一句,“要老夫说,这娃娃还是要打,不打不成器。
你看邱小将军,如今单是往哪儿一站,就有了将来统领万军的气势,可是了不得。”
说起这个,刘军医忍不住叹气,“王爷跟前养着的那个子桓,本也是个将才的好苗子,不管有多晦涩难懂的兵法,他只要看一遍就能记住还能说出个一二三种解法来。
只可惜他娘遇人不淑,落得个身首异处的凄惨下场,还把孩子的一辈子给毁了。”
想到因幼年经历,变得寡言少语甚至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子桓,宋言汐只觉心口一阵钝痛。
明明是那么好一个孩子,却小小年纪目睹了如此惨事,实在是可怜。
若他始终走不出来,便会困在其中,耽搁一辈子。
等等,刘老方才说什么遇人不淑?
这种话用在女子身上,多是指识人不清选错了情郎。
难不成,他老人家是在暗示她,锦王殿下乃负心薄幸之人?
可无论是此前听闻,亦或是这段时间自已亲身的所见所闻,她都能确定墨锦川并非是那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