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问出口的同时,她心下已然有了答案。那时她刚嫁到林家,身为新妇每日不仅需到林老夫人院中晨昏定省更要忙着府中庶务,连出趟门的自由都没有,就更别提前往王府为他治病了。
墨锦川眸色微沉,淡淡道:“都已过去了。”
残疾的这两年,他的剑术和兵法虽未落下过,却也早已接受自已此后半生都只能依靠轮椅的事实。
不曾想过,竟有一日能再站起来,重新踏上这片土地。
她当真是他的福星,这么多年一直都是。
宋言汐本想安慰他两句,恰好一阵冷风刮过,冻得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脖子。
不等墨锦川动作,她忙道:“此处人多眼杂,王爷身上也还有伤,还是快些回去吧。”
墨锦川蹙眉,不容拒绝道:“你同本王一道回去。”
宋言汐想也没想,果断拒绝。
如今正是紧要关头,她如何能走?
她正要开口解释,就听墨锦川冷冷问:“奚临不是人?”
“他……”宋言汐一噎,无奈道:“这并非一回事,李程那孩子尚未醒来,我还需观察他的情况调整药方。”
他既是第一批感染时疫的人,又可能背负着白家惨遭灭门一事的秘密。
无论如何,他绝不能死。
闻言,墨锦川脸更沉了,“既离不得你,那要他何用?”
第202章
我不想死
“要不我说你这人不行呢,说的话就没一句中听的。”奚临牙痒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宋言汐眉心狠狠一跳,转身看向他来的方向,眼底满是警惕。
奚临大步走上前,将披风递给她道:“多谢,不过下次还是不必了。”
他挑眉看向墨锦川,幽幽道:“我宁愿冻死,也不想美梦之际冷不丁被人掐死。”
影射意味十足,宋言汐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
所以她刚刚其实并未猜错……
对上墨锦川满含警告的眼神,奚临立即收了脸上的不正经,看向宋言汐道:“那孩子醒了,过去看看吧。”
见她迟疑,他道:“做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就我这三脚猫的功夫,哪怕偷袭也绝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这一点,宋言汐自然是不怀疑的。
别说是一个奚临,就算是十个在墨锦川面前也不够看的。
不等她开口,奚临又道:“不必担心他,练武之人的身体不知比咱们要强多少,他不冷。”
宋言汐道了声好,刚要走,怀中抱着的披风突然被人一把抽走。
“谁说本王不冷?”
她心下诧异,抬眸看去正好捕捉到墨锦川眼底一闪而过的愠色。
不等宋言汐多想什么,巷子外突然响起李志焦急的呼唤。
声音急切,听得人一颗心都跟着悬了起来。
宋言汐匆忙往外走,听到身后传来奚临嫌弃的声音,“你真该回去照照镜子,看看自已如今的样子哪还有半点端方君子的模样,你不是说她最喜……”
墨锦川嗓音冰冷,“舌头若是不想要,不若拔了。”
奚临抗议道:“连句话都不让人说……”
拐出巷子没走多远,宋言汐就看到了像是无头苍蝇一般挨家挨户推门找她的李志。
李志转头看到她,蹭蹭几步跑上前,一边抹眼泪一边道:“神医你快跟我来,狗蛋他爷爷不行了!”
*
“我阿爷怎么样了?”一见宋言汐从帐篷里出来,脸上挂着鼻涕泡的狗蛋立即围了上来。
对于这个自私且凶狠的孩子,她没有任何好感,只淡淡道:“受了风寒,待服下药退了热便会醒来。”
狗蛋蓦地瞪大了眼睛,脱口道:“肯定是昨晚看病的时候冻的了。”
他还想说什么,李志狠狠瞪了他一眼道:“神医不治白眼狼。”
说完,他赶紧看向宋言汐道:“神医,我哥已经醒了。”
宋言汐点点头,却并未朝着李程所在的帐篷走,而是定定地看着李志。
她希望他没忘记昨晚她都说了什么。
同样的话,她懒得说第二遍。
李志有些惭愧地低下头,轻声道:“我会说实话的。”
狗蛋眼珠子一转,突然指着他道:“他就是个撒谎精,神医千万别信他的话!
他跟他哥才过来四天,他哥进城的时候就瘫了,衣服还是我阿爷帮着换……”
“你住口!”宋言汐一个凌厉的眼风扫过去,警告道:“我最讨厌耍小聪明的人。”
狗蛋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大喊了一声“恶婆娘”扭头跑了。
李志气得不轻,打算追上他教训他,却被宋言汐出言喊住。
一个顽劣的孩子,没必要在他的身上浪费时间。
李志紧抿着唇,一直到进了营帐才忍不住开口问:“神医,你不生气吗?”
“你是指他刚刚骂我恶婆娘,还是指你昨天骂我坏女人?”
听着宋言汐的话,李志瞬间闹了个大红脸,几次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一道虚弱的声音响起,“道歉。”
“哥!”李志一脸激动,赶紧跑到床边。
他先是伸手摸了摸李志的额头,又照着宋言汐之前的手法摸了摸他的脖子和肚子的温度。
末了,又把小手伸到自已的肚子里摸了摸。
李程睁圆了眼想制止,浑身却疼得厉害,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如果不是周围的一切都那么真实,他还以为自已已经死了。
注意到他焦急的眼神,宋言汐道:“你不必过过于担心,你们兄弟二人整日朝夕相处,他若是染病,也不至于等到现在。”
“时疫。”李程张了张嘴,费力的吐出这两个字。
宋言汐点头,在不远处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问:“你们兄弟谁先说?”
李程眼底闪过一丝疑惑,注意到李志低着的脑袋,脸色一瞬变得更难看。
宋言汐提醒道:“你如今的身子还很虚弱,动不得气。”
李志蓦地抬头,泪眼汪汪道:“哥,你别生气,我什么都没告诉她!”
他说着,看向宋言汐道:“你有什么冲我来,我哥什么都不知道。”
李程脸色苍白,挣扎着想要作起身。
李志扶住他,小声道:“哥,你别听她的,她什么都不知道,那么说就是故意吓唬你的。”
“青瓦镇。”
“你……”
“我怎么知道?”宋言汐不答反问,没错过李程慌乱的表情。
看来他确实是白家人。
只是不知,他与主家之间是何关系。
李志并不知道什么青瓦镇,可他看到李程的脸色不对,立即意识到什么。
他警惕地盯着宋言汐,身体下意识往后靠后做出防御姿态。
全然忘了,以他这小胳膊小腿的,要是真跟她动起手来,根本不可能伤到她分毫。
感受到宋言汐并无恶意,李程动了动嘴唇道:“道歉。”
李志都快哭了,“哥,这都什么时候了。”
要是让人知道他哥的身份,他们就会被人活活打死,然后尸体扔给野狗吃掉。
他马上就要死了,还道什么歉啊!
李程冷声道:“跪下。”
他缓了缓,继续道:“向恩人道歉。”
李志虽然不理解,可还是按照他的要求冲宋言汐跪了下来,一边掉着眼泪一边说道:“对不起,我不该叫你坏女人。”
李程:“还有。”
李志回头看了他一眼,哭的更凶了。
他抽抽噎噎道:“我不该撒谎,我跟我哥其实才进城几天,我害怕你会把我们赶出去。”
不用李程提醒,他继续道:“我不应该偷偷吃神仙姐姐给的药,呜呜呜……我不想死。”
李志嘴上说着不想死,眼睛却一直在看李程,分明也害怕他出事。
若非已经确定,光看这兄弟俩的感情,宋言汐也无法往他们并非亲兄弟上联想。
见李志只呜呜哭,说不出其他话来,宋言汐淡声道:“先起来吧。”
她看向躺在床上的李程,还未开口,就听他问:“神医想知道什么?”
第203章
总该给他们一个机会
听着李程的话,宋言汐大抵明白他为什么能在李家村躲藏三年,既不被搜捕他的人发现,又让一家子对他以礼相待。
他确实是个聪明的孩子。
哪怕意识到自已的身份可能败露,在掌握对方底细之前,也绝不肯直接亮名身份。
他甚至没直接问宋言汐都知道什么,生怕让自已陷入被动。
与其提心吊胆猜别人手中的牌,不如让别人猜,化被动为主动。
明白他的顾虑,宋言汐忽然没了刨根问底的想法,直言道:“守好你的秘密,或有一日,那会是你们兄弟二人保命的筹码。”
她站起身,看向李志叮嘱道:“我去找个地方睡两个时辰,你守好你哥,除了奚临大夫之外别让任何人靠近你哥。”
怕他分不清这个界限,她强调道:“包括外头的那些乞丐,也绝不可放进来,若有人强闯只管喊看守进来。
想要活命,就乖乖听话。”
李志忙不迭点头,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直到宋言汐离开帐篷,他仍觉得刚刚的一切像是做梦一样。
他扑过去,抓住李程的手,压低声音道:“哥,我害怕,要不咱们赶紧跑吧。”
李程问:“跑哪儿去?”
李志挠了挠头,“去哪儿都行,反正边城是不能待了。”
想到死在半路上的父母,他抹了把眼泪道:“我答应了爹娘,就算拼了这条命要保护你的。”
李程:“谁是兄长?”
“这你别管了,之前不是你教我做人要信守承诺,绝不能半途而废吗?”
“可我也教过你,识时务者为俊杰。”
李志脱口道:“你闭嘴!”
他转身要去寻趁手的东西,就听李程无奈道:“她不是像是坏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
李程一噎,“这话不是这么用的。”
李志梗着脖子道:“我不管,反正她看着不像是什么好人。”
见说不过他,李程虚弱道:“你凑过来点。”
李志赶紧用双手护住耳朵,生气道:“哥,你不能为了一个外人揍我。”
“不揍。”
得到李程的承诺,李志这才将耳朵贴了过去,眼睛也跟着越瞪越大。
*
隔了一条巷子的小院内,暗一正按照宋言汐的吩咐用点燃的艾草将屋内屋外都熏了一遍。
听到脚步声转头,就见自家主子大步流星进门,胳膊上似乎还搭着一件什么东西。
他赶紧迎了上去,伸手却接了个空。
墨锦川自他身边走过,冷声吩咐道:“传信给宗平,梁军或有异动。”
暗一赶忙应声,一双眼睛却黏在他的腰间舍不得离开。
他从未想过,自已的腰带还能系出如此花样。
注意到他的眼神,墨锦川垂眸看去,在看到腰间明显是女子样式的蝴蝶结,唇角不自觉上扬。
“她真是……”
轻叹一声,墨锦川收回视线才发现暗一还站在原地,冷冷问:“信传出去了?”
*
“不要!”
宋言汐蓦地坐起身,后背早已被汗水浸湿。
刘军医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郡主可是做噩梦了?”
回想起梦中一片血海的画面,宋言汐应了一声,擦了把额上的汗,找了件披风将自已裹严实了才敢往外走。
如今城中情况不明,人手本就不够,她更不能再这个时候染病倒下。
见她出来,刘军医快步走上前,表情严肃地递过来一本册子。
宋言汐眉头紧蹙,掀开一页被上头密密麻麻的人名惊到。
“竟然这么多?”
“感染疫症的那两家酒楼老板的铺子都开在闹市,光铺子里的厨子伙计都有几十,更别提每日来往的食客了。”
刘军医道:“老许按照病症的轻重列了册子,一份送回将军府给了诗涵郡主,一份给了咱们。”
他叹了一口气,“老老夫虽瞧不上她治病的那些手段,可如今人命关天,却也不得不指望她跟着一起想想办法。”
宋言汐点头,问:“她所用的那些药和药效,您可同许老说过?”
“这是自然。”刘军医冷着脸道:“那等猛烈的方子,无疑是在燃烧病人的寿数,若让她肆意妄为如何能行?”
他环顾了四周,压低声音道:“你跟老夫透个底,那几个上了年纪的,还能抗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