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锦王殿下并非冷漠无情之人,他既这么说,想来定是这邱小将军犯错在先。她既不知起因,便不该随意干涉。
宋言汐垂眸,看着身上的狐裘,默默在心中说了句对不住。
邱家叔母不远千里来信,特意叮嘱邱小将军对她照拂一二,就连这珍贵的狐裘都赠予了她,而她却选择了袖手旁观。
不过叔母性子爽朗,又不拘小节,想来就算是知道了也肯定不会怪罪。
毕竟,她生的儿子是个什么性子,想来没人比她更清楚。
如宋言汐所料,邱宗平果然是个不折不扣的犟种,不主动开口为自已辩驳不说,那脊背更是挺得直直的。
这哪里是来负荆请罪,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殿前听封。
暗一端着热汤进来,经过他身边时忍不住踢了他一脚,提醒道:“王爷和姑娘要用饭了,你跪外头去别在这里碍事。”
邱宗平顺从的道了声好,刚要起身,只听腹部传来“咕噜咕噜”的声响。
他脸上闪过一丝窘迫,着急站起身便要朝外走。
墨锦川淡淡开口道:“先吃饭吧。”
邱宗平身形微僵,刚想说些什么,就听他冷淡的声音响起,“吃饱了滚出去继续跪,何时跪够了再进来。”
宋言汐默默看向暗一,眉梢微动。
你家王爷平日里,都是这么同下属说话?
暗一扯了扯唇角,勉强扬起一抹笑道:“姑娘,羊汤要趁热喝。”
至于其他的,他们管不了也不能管。
主子自有他的安排。
几人陆续落座,闻着热汤的鲜香,饥肠辘辘的宋言汐也没功夫再去多想其他,如今天大的事都没有填饱肚子要紧。
热腾腾的羊汤下肚,几人的脸上都不约而同的挂上满足的神色。
天寒地冻,又一路舟车劳顿,再没什么比一碗热汤更合适的了。
食不言寝不语,大家默契的各吃各的,一时间屋内只有咀嚼食物发出的声音。
担心墨锦川是动真格的,暗一多拿了两张饼子递给邱宗平,示意他多吃点等会儿抗冻。
十七八岁正是最能吃的时候,邱宗平不仅吃完了他给的饼子,还另外盛了两碗汤喝的干干净净。
他吃饱喝足,放下碗筷便朝外走,半点不含糊。
待人走远了些,暗一压低声音问:“主子,半个时辰成不成?”
墨锦川用帕子擦着手,眼皮都没抬一下,“你若想陪他一起,本王不拦着你。”
“王爷……”宋言汐话刚出口,就被暗一快速打断。
只见他一脸兴奋道:“多谢主子开恩。”
开恩?
想到暗一说的半个时辰,宋言汐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看向墨锦川,好心提醒道:“要不让他们去院门口跪,这样来来往往的人更能看得清楚。”
墨锦川认真想了想,赞同道:“此言有理。”
不等他开口,宋言汐忙制止道:“如此未免显得太刻意,还是让他们跪在院子里吧,左右大门开着,该看的人总能看见。”
院子里好歹还避风,真要是在院外吹上半个时辰,怕是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
洞穿了她的心思,墨锦川有些无奈道:“他们没你想的那么弱不禁风。”
他顿了顿,语调沉了下来,“心软并非什么好事。”
宋言汐不服反问:“难道对王爷也是?”
墨锦川毫不迟疑道:“自然。”
他目光灼灼,声音透着一股子决然,“若有一日本王危及到你,不必对本王心软。”
宋言汐心下一颤,下意识问道:“王爷会那么做吗?”
墨锦川眸色沉沉,“不会。”
他哪怕对自已不利,也绝不会伤她半分。
盯着他看了半响,宋言汐忽地笑了,声音染了一丝哽咽,“王爷真心待我,我必报以真心,绝不会有刀剑相向那一日。
若真到了不得已时,还望王爷保全自身要紧。”
言下之意,便是有朝一日事发,要他舍了她自保。
墨锦川眼底闪过一丝痛意,沉了嗓音道:“有本王在,便不会有那一日。”
他决不允许。
*
“诗涵,蒋尽忠的死讯要不了几日便会传回京中,我们没什么时间了。”林庭风坐在桌前,眼底满是懊恼。
庄诗涵对着铜镜梳发,满不在乎道:“知道了,明天再找机会看看就行了。”
她就不信,墨锦川躲的过初一还能躲的过十五,他总不能一直待在院子里不出来。
就算他不出来,徐将军等人前去议事,他总不能也避而不见。
林庭风阴沉着脸,看着一门心思在铜镜上对他态度敷衍的庄诗涵,声音多了不耐,“迟则生变,他手中还攥着咱们的把柄,到时随便在陛下面前言语两句,你我两家都难逃干系。”
第164章
好你个林庭风,这是你逼我的!
“啪!”庄诗涵反手打翻了桌上的胭脂水粉。
她看着铜镜里林庭风的倒影,冷笑一声道:“风哥,你可别忘了,我不过只是在那件事情上帮了你一点小忙,就算东窗事发我也不过是从犯罢了。
至于再往前的什么事,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林庭风怒极,却被她噎的答不上话。
若是那件事情见了光,就不是罢官抄家这么简,他九族的脑袋都得落地。
他压下心头怒气,软了语调道:“方才是我一时情急,你莫要放在心上,我如今所做的一切还不是为了能早日迎娶你入府,为我们的未来打算。”
庄诗涵脸上多了笑,眼神却冷幽幽的,“风哥,画大饼对我可没什么用,你知道我不吃这套。”
她说着,也不管林庭风的脸色有多难看,讥讽道:“你就算再怎么着急,也得等明日天亮了再说,总不能让我夜半去叩锦王殿下的门吧?”
想到什么,她眼底不免多了嫌恶,“我可不是宋言汐那种随便的女人,还未同你和离便攀上了锦王殿下,如今才刚到边城就勾得那小将军恨不得将家底都掏给她,可真有本事。”
林庭风脸色愈发难看,下意识道:“这其中或有什么误会。”
“误会?”庄诗涵冷笑,忍不住反问:“你们都是男人,换做是你,要没什么乱七八糟的心思,会将这么好的东西送给一个初次见面,且还是有夫之妇的女人?”
自然是不会。
可林庭风并不记得,傍晚入城时两人有说过话。
庄诗涵听了他的话,立即反驳道:“就不能是眉目传情吗?”
林庭风闻言,脸色顿时更黑了,“诗涵,你这就有些无理取闹了,那邱将军一见到锦王殿下便跪下了,何曾抬头看过宋氏一眼。”
“邱将军?”庄诗涵蹙眉,忍不住问:“这个姓氏在朝中为官的人多吗?”
“倒是不多,除了大理寺的邱元正之外,就只有翰林院的一位编纂姓邱,倒是没听说家中出过武将。”
林庭风话音刚落,就听庄诗涵恨恨道:“果真是那短命鬼的儿子!”
“短命鬼又是何人?”
邱宗平长相随了他早年远嫁的姑姑,与父母并不相似,林庭风乍一听并未往一起联想。
庄诗涵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还能是谁,不就是邱元正家的病秧子。”
林庭风脱口道:“诗涵,你是不是认错了?”
“绝不可能!”庄诗涵咬了咬牙,道:“他那眼高于顶的模样,跟那个短命鬼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绝对不可能认错。”
难怪他即便长得十分符合她审美,却怎么也让人喜欢不起来,一张嘴听着是那么讨厌。
原来问题竟出在根源上。
林庭风蹙眉,有些不赞同道:“邱夫人不过是心直口快了点,嘴上没遮拦,并没有什么坏心肠,你何必用短命这么恶毒的话咒她?”
庄诗涵横眉问:“你的意思,恶毒的人反倒是我了?
论起恶毒,我比起你们母子那可差远了!”
“你非要将话说的如此难听?”
“嫌难听你不听好了,又没人拿刀架在你的脖子上逼你。”
庄诗涵不由冷笑,讽刺道:“她宋言汐倒是口吐莲花,说的话句句中听,你倒是去找她啊。
不管怎么说,你们俩也是拜过天地过了明路的夫妻,不是吗?”
林庭风的脸色愈发阴沉,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你非要如此?”
庄诗涵本就在气头上,听到他不哄自已就算了,居然还出言威胁,顿时更气了。
一想到这一路以来多番争吵中,林庭风耐心越来越少,甚至好几次不经意间偏袒宋言汐,她就觉得这日子一天也过不下去。
前后两辈子加起来,她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越想越觉得生气,庄诗涵伸手一指门口,口不择言道:“你看不惯就滚啊,谁稀罕你!”
林庭风双拳紧攥,额头青筋凸起,咬牙道:“你别后悔。”
庄诗涵向来是吃软不吃硬的,见他仍是这种态度态度,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随手抓起桌上不知道什么东西狠狠砸了过去。
她以为林庭风会躲,而后者以为只是争吵几句她不至于动手。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林庭风伸手捂住额头,有温热的液体从他的指缝中溢出。
屋内烛光昏暗,庄诗涵看不真切还以为是砸到了其他地方,冷着脸催促道:“你怎么还不走,别让人等急了。”
按照她的想法,人既然没有直接走,那就是在欲擒故纵,等着她主动低头。
在男女关系之中,率先低头认错的人是卑微的一方,一次低头就意味着次次低头。
她可是要占据拒绝话语权的人,绝不能惯着他,否则婚后还怎么当家做主?
庄诗涵看着林庭风的背影,在心中默数着三二一。
最后一个数字念完,她有些不耐烦的皱眉,心想差不多得了,还真跟她端上架子了。
她正想说话,只听林庭风冷淡的声音传来,“那便如你所愿。”
话落,他便大步流星离开。
庄诗涵坐在那儿愣了几秒,方才反应过来他这话的意思。
她呵呵笑了两声,嘴硬的大声道:“有本事你就再也别回来!”
门外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动静。
他难道真这么走了?
庄诗涵摇头,自言自语道:“宋言汐都给他戴绿帽子了,他怎么可能过去找她,他嫌脏还来不及。”
她嘴上这么说着,心情却没有得到丝毫的安慰。
因为外头实在是太安静了。
“不,这不可能……”庄诗涵低喃着,蓦地起身大步朝外走去。
走出房门的前一刻,她还在想,见到林庭风定然要臭骂他一顿,绝不能让他养成动不动就甩脸子的习惯。
她是他对象,又不是他娘,没有义务惯着他。
可当她看清院内空无一人时,满腔的愤怒被迎头一盆冷水浇的一干二净。
林庭风他,竟然真的就那么走了?
庄诗涵抬步想要去追,走了两步却又蓦地停住脚步。
她盯着空无一人的门口,恨恨道:“好你个林庭风,这是你逼我的!”
第165章
王爷在你心目中竟是如此龌蹉之人?
既对外宣称为墨锦川医治双腿,哪怕他的腿不必再用药,面子功夫却还是要做一做。
宋言汐吃饱喝足,同墨锦川对弈了几局,又喝了两盏茶这才起身告辞。
不知是她近日的棋艺确实有长进,还是锦王殿下故意让棋,她竟险胜了一局平了一局。
待他日回京,定要在外祖父和三舅舅面前露一手不可。
思及亲人,宋言汐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却不想一出门,正对上两双在夜色下灼灼发亮的眸子。
宋言汐脚步一顿,柳眉微蹙,“你们怎么还在跪着?”
半个时辰早已过去,忠心是好事,倒也不必如此死心眼。
邱宗平刚要开口说什么,就见同他并肩跪着的暗一麻溜站起身,龇牙咧嘴的朝着他伸出手。
见他还愣着,暗一恨铁不成钢道:“腿不想要了是不是?”
“可是王爷……”
“可是什么可是,听姑娘的!”
暗一打断邱宗平的话,不由分说将人拽了起来。
膝盖离开地面,邱宗平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双腿微微发抖明显有些站不稳。
暗一拧眉,“刚刚翻墙的时候摔了?”
邱宗平有些难为情地点点头。
这个院子两年多没住人,墙头的瓦上长满了青苔,又恰逢昨夜落了雨湿滑……
翻墙已非君子所为,居然还没出息的摔了,若是传出去岂不是丢了王爷的脸?
见邱宗平紧皱眉头盯着宋言汐,暗一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姑娘并非长舌之人。”
“姑娘?”邱宗平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刚刚那劳什子郡主在的时候,他其实就想问了,只是因着那二人的身份不方便开口。
这位永安郡主,明明是林庭风林将军的妻子,就算这一路照顾王爷与之熟识,再不济也该称一声夫人。
再说姑娘这两个字,不是一向用在未出嫁的女子身上?
暗一原本想再踹他一脚,腿都抬起来了又放下了,压低声音道:“你随着我喊就是了,哪那么多废话。”
邱宗平抿唇,朝着宋言汐行了个拱手礼,掷地有声道:“末将见过郡主。”
“你这小子!”暗一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在他的后脑勺。
注意到宋言汐不赞同的神色,暗一解释道:“郡主无须担心,这几个小子皮糙肉厚的,打不坏。”
他说着,又补充道:“那两个小子应该是被派出去轮值了,待换防回来再让他们来见过郡主。”
闻言,邱宗平的脸色更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