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本宫花出去流水的银子就好得了?!年世兰将手中的东西攥得皱巴巴,含了两分气,不容置疑的语气,“扔了。”余莺儿抖了抖脸,嘶了一声。
年世兰疑惑:“怎么了?”
“牙疼。”余莺儿眨了眨眼,朝她笑了笑,“好酸。”
“我宫里的醋缸子应该打翻了,太酸了,闻得倒牙。”
气得年世兰直接将香包砸她脸上。
“诶!”余莺儿接住了,在手中得意晃了晃,娇俏的很,“这可是莞姐姐的心意呐。”
年世兰危险眯起眼睛,索性这人哪哪都珍贵,偏偏嘴是最多余的,便直接直起身上去狠狠拧她的嘴。
结果———
余莺儿咬住了她的手,还不知死活伸出舌尖舔了一口。
唇角高高翘起,朝她挑衅。
年世兰真的怒了。
那点害怕不安的担忧早就抛走了。
闹声很快充斥一方小小天地,比外头披露出的春光更明媚。
第92章
生产
暮春三月了。
红花分外红,一夜满园中。蝶飞其间,群莺啼鸣。
三月十六日子夜,余莺儿忽觉胎动不适,下身开始阵阵发疼。
她轻微的闷哼声很快惊醒了守夜的苏木,漆黑的夜里燃起一点烛光,逐渐连成一片明亮,随各殿窸窸窣窣的动静,绛妃轩已经嘈杂起来。
寝殿很快乌泱泱围满了人。
月色凄清,高高悬起。
皇贵妃得了消息,她匆匆披了外衣就赶过去,踏出门槛时因着急差点跌倒。
太医说就在这几日,是以她根本没睡着。
她来得是最早的。
“如何了!”她哪顾得上其他,火急火燎冲进寝殿。
开指还不够,还没到接生的地步,只能等着。余莺儿疼得额上满是细密密的汗珠,嘴唇发白。
她见年世兰来了,勉强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声音低低的,听起来很难受,“娘娘……”
“莺儿……”年世兰眼睛一酸,在她旁边紧紧握住她的手,再用帕子一点点温柔为她擦去汗珠,她看着余莺儿难忍疼痛的模样,心里一下下发紧,声音轻哄着,“不怕,我为你守着。”
余莺儿又是笑了笑,“嗯。”
年世兰摩挲着她的掌心,头微侧,眼睛凌厉扫向在旁边伺候的产婆和太医,气势骇人,“本宫决不允许昭贵妃出事,你们给本宫用出十二分的心。母子平安,本宫保你们一生富贵,若谁要是敢耍心思,本宫有的是法子叫你们生不如死!”
“是,皇贵妃娘娘,奴婢一定尽心竭力,不敢有失。”产婆们俱是心中一凛。
她们本就是年家从外面找来送进的,哪里敢有半分异心。
子时三刻,催产的药喂下,终于发动了。余莺儿的惨叫声一声声刺在年世兰心里,她觉得自已心口破了个洞,在哗啦啦流血。
“用力啊娘娘……”
“热水,热水……”
“呃啊…….啊——”
年世兰甚至没办法一直握紧她的手,所有的痛苦只能余莺儿一人承担。她看着她,连呼吸都困难,鼻腔里全是血淋淋的味道,她不敢想余莺儿有多疼。
她只能站在一旁,看余莺儿脸色惨白如纸,看她的脸因痛苦紧紧皱起,看她唇边生生咬出的血。
手心被指甲刺破,她一直在落泪,红了眼眶。
她恍然切身体会到那种生生剥离血肉的痛。
好像余莺儿纤瘦的身躯里,鼓鼓的一团,也有她的半条命。
烛火在摇晃,人影似乎也在重叠。
恍惚间,年世兰捂了捂自已的小腹。这里也曾经隆起过。小产那一日,她疼吗,应该吧。只是她不记得了,只因那一日身上的痛,怎能比得上心里的痛分毫。
“没事的……没事的。”她喃喃念道,身上在颤抖。
一盆血水从眼前端过,年世兰好像还没清醒,她以为回到了曾经,骤然停住了呼吸。
她去看余莺儿,她还在,她还在。
稳婆在为她接生,孩子还在。
“啊…….”
“娘娘,您得用力啊……”
“呃啊……”
连连惨叫声,从她身下端走的一盆盆血水触目惊心。
她再也管不了那么多,屈着身子,去拉余莺儿的手,哀求她:“不要走……别死……”
余莺儿抬眼见到流泪的她,她太痛了,只能艰难回应她,挤出一个笑,“别怕……出去。”
年世兰摇着头不肯走。
她为她理了理脸颊上被汗浸湿的发丝,哽着声音,“减轻疼痛的药在熬了,等下就不痛了。”
没来得及回她,撕裂的疼痛,令余莺儿再一次痛呼出声。
年世兰一脸的着急与失措,只能不断为她擦汗,嘴里喃喃:“等会就好了……快好了…….”
“娘娘……”是稳婆小心翼翼提醒的声音,“昭贵妃要专心……”
年世兰点了点头,她又重新守在一旁,只能心急如焚地看着,煎熬着。
没有半点即将要拥有孩子的喜悦。
第93章
公主
很快,昭贵妃生产的动静惊动了宫里所有人。
皇上宿在莞嫔宫里,两人闻了消息即刻就来了。欣贵人、淳常在结伴而来紧随其后,而后是敬妃。
苏木出去回话。
“回皇上,皇贵妃在里头亲自监看,确保无虞,昭贵妃服了催产药,已经发动了。”
胤禛点了点头,有些焦心,“昭贵妃现在如何了?”
苏木说:“娘娘身子弱,现有些太过疼痛,气力不太够。药已经在熬了,卫太医说等下服下能减缓些许。”
“臣妾进去看看。”甄嬛担忧,她没办法干坐着,听着里头的声音,三步并两步走进。
殿内弥散的血腥气叫人心惊,她急声问卫临:“怎么样了?”
卫临道:“莞嫔娘娘,一切都还好。只是难免和从前一般,昭贵妃身子纤弱,胎儿足月生下会痛苦异常。”
甄嬛点头,她向年世兰行礼,“皇贵妃。”
年世兰站在一旁,只垂着头定定看余莺儿,手紧攥成一团,并没理她。甄嬛也不在意,她走近床榻,心疼地唤道:“莺儿。”
亲昵的呼声惹年世兰眼睑一跳,极其阴冷看了她一眼。
余莺儿没有多余心思回应甄嬛。
她整个脸因痛苦而显得微微扭曲,她太小了,不止是年纪,那处也格外狭窄,生弘冀时也是这般的撕扯巨痛。
“出去。”年世兰冷声说,她并不看甄嬛,晕黄烛光下在她侧脸打下一片阴影,显得她此刻格外冷厉。
甄嬛看着她,那半张脸,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觉得与平常不大相同。
“嫔妾实在担忧昭贵妃,想在此陪着昭贵妃,娘娘能否谅解。”
年世兰视线未动,只一句:“滚出去。”
甄嬛无法,也不欲争执吵扰余莺儿,只能再担忧看她一眼,而后出去。
年世兰狠掐掌心,才能使自已好好站在这。
余莺儿又疼出了好多汗。她急忙上前擦拭,很快又走开,一言不发,只眼神半点没离开过床上人。
药喂下了,疼痛有所减轻,余莺儿生了一些力气,顺利许多。
月色暗淡,夜风飒飒作响。
终于,夜日交替,平旦之际,三月十七日寅时三刻。
在烧心的煎熬折磨中,随着产婆的连连喜呼声,孩子安然无恙生下了。
重重拍打几下,婴儿的啼哭声嘹亮,如明亮星光划破阴霾,年世兰怔怔流泪。
“是公主!”
“是个小公主!”
“恭喜娘娘……”
年世兰没管孩子,她径直走过坐在床沿,握住了余莺儿已经脱力的,软绵绵的手。
“没事了,没事了。一切都好。”她竟像是失而复得一般的喜极而泣,哭腔颤颤,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滚落而下。
余莺儿此刻连眨眼都觉得累,她想伸手为她擦掉眼泪,却没有办法。只艰难说,声闷闷的:“别、哭。”
她还想笑,却头一沉,彻底晕死过去。
那双灵动的眼睛紧紧闭了,苍白脸上没了最后一抹血色,好似失去了生机。
年世兰僵硬了身体,一动不动。
手心的温度明明是热的。
她说不出话,喉咙梗住了,她好像尝到了血的味道。
“娘娘。”卫临大致查看了小公主的情况很快过来,却见昭贵妃已然失去了意识,忙急声道:“请容微臣把脉!”
年世兰好像反应不过来,握着那只手僵坐在那。
卫临只得加重了音量:“皇贵妃,昭贵妃晕厥,微臣需要把脉。”
年世兰眼珠蓦地动了动,如梦初醒一般,这才很快起身,将位置让出。
是她犯傻,明明就是有温度的,她还以为……
她喉间不适,腥气弥漫,手帕轻掩,有血。
她方才气血猛然上涌,兼之这么多日忧心郁气,一时竟呕出血。
她没有吭声,紧张等在旁边,公主的哭声都没能吸引走她的注意。
很快,卫临松了口气,他先向年世兰微点点头,使了一个安心的眼神,而后面容沉沉,似乎情况又不大好。
年世兰悬起的心终于落下,而后胸中满是酸涩。她自然明白了过来,知道了余莺儿的良苦用心,这种时候,还不忘为了把孩子给她而殚精竭虑着。
她将唇边血擦净,没觉得半点不适,后知后觉涌上欣喜,先是一点点、一点点,然后是很多、很多,蔓延在她整个心里,快溢出来,暗淡的眉目重新焕发光彩。
孩子身上的血污已经洗净,裹在小小的襁褓里,产婆抱来给她。
小小的一团,软软的。年世兰有些不知所措,怔然看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抱起,她靠近,是热的,有气息的。她不知不觉又落下了泪。
是活的。活生生的,她的孩子。她有孩子了。
她抱着孩子站在床边,看看余莺儿虚弱的脸,看看襁褓里粉粉的团子。
她喃喃说:“永明。”
“永明。”重复念着。
她笑起来。你们都是我永远的掌上明珠。也如明珠一般,永远照耀她。
第94章
平安
年世兰如珠似宝地捧着小永明,她步履极慢,走去外殿复命。
这里脏污一片,等宫人紧着理净,皇上才能踏足。
方才苏木出来回过话了,众人都翘首以盼等着。
甄嬛见她走出,从椅上站起迫不及待迎上,脸上是如释重负的笑。年世兰看她也算真心,这会子因余莺儿母子平安心里又十分安乐,便难得对她有了点好脸,将襁褓朝着她展了展。
甄嬛“呀”了一声,忍不住屈起手指,十分轻微地碰了碰这团小小的粉嫩,笑说:“好像她额娘。”
“快免礼。”胤禛也已经从榻上起身,来到年世兰身旁,脸上是藏不住的爽朗笑意,“好啊好啊,公主也好!”
“朕抱抱。”胤禛甩了甩珠串,展开了两手,抱起他的又一个孩子。轻轻柔柔的触感在怀里,他不由得感慨,莺儿得宠三年,却已为他诞育两个皇嗣,既欣慰又疼惜:“昭贵妃是朕的福星。”
很快敬妃几人也都围了上来,一时笑声不断。
“我没有什么特别好的东西送给公主,但是我以后有什么好吃的,一定有公主一份!”淳常在总是稚气出言,惹众人纷笑。
“真是玉雪可爱,瞧这小脸蛋,公主很像她额娘呢。”敬妃也说,她又想着她的温宜,脸上的笑十分真挚。
“跟淑和一样,刚出生时这脸呀红扑扑的,小嘴巴还在一鼓一鼓地动呢。”欣贵人说。
“皇上,公主还没喂奶呢,可别把咱们小公主饿着了。”甄嬛笑说。
“嗯,嗯。”胤禛有些爱不释手,他再看了两眼,脸上的笑都没有褪下过,将孩子交给了乳母,他又略有担心问:“方才苏木说昭贵妃产后脱力昏厥,太医还在诊看,现在如何了?”
年世兰回:“还不知,卫太医在里头,皇上进去看看吧。”
胤禛没有即刻动,他看着年世兰,她脸上虽是欣喜,却难掩憔悴疲色。他去牵她的手,竟没握到冰冷的护甲,可见她有多么珍视孩子,心中一时更是说不出的情绪,“辛苦你了,这些日子尽心尽力看照她们母女,今儿还累得你守了这么久。”
年世兰眼里含泪,“皇上的孩子,臣妾怎么会不心疼。能见到昭贵妃母女平安,皇上皇后欣慰,臣妾所有的辛苦便不算辛苦。”
“你如此懂事,朕倒不知说什么好,赏你些什么好。”胤禛叹说,与她握手同行。
卫临刚吩咐了其他太医抓药,见皇上等人已来,很快跪下行礼:“微臣见过皇上,各位娘娘。”
“昭贵妃如何?”胤禛坐下。
“娘娘产后虚弱,气血亏空,只怕一时难以好转。”卫临说,“娘娘从前身子还算健朗,但此前那一遭……导致母体体弱,虽好好将养了许久,可身子也比常人要更难恢复。”
“此次生下公主,娘娘痛苦异常,兼之失血过多,便更孱弱。寻常人月余便可出月,昭贵妃怕是最少三月,且日后还要仔仔细细地养着,不能太过劳心劳神,致心气受损,才能确保不落下病根。”
胤禛看着床上面色苍白的人,有些心疼,“嗯,你尽心尽力做好此事,万不能让昭贵妃身子有任何差池。”
卫临又说:“公主虽足月而生,但在腹中时颇有磨难,微臣方才看过,身子并无大的问题,只是也难免体弱些,不比六阿哥刚出生时活泼体健,也需得十分的小心照顾。”
胤禛拨弄珠串,一时间没有言语。他看了累极的年世兰一眼,又看着拼命为他诞下女儿的余莺儿一眼,十分为难。
莺儿视孩子如命,若要叫她们母女分离,他也怕她伤心呐。可世兰她,到底是他这么多年愧对她。两边都叫他不忍,颇难抉择。
“罢了。”胤禛说,“皇贵妃,既然你此前照顾昭贵妃事事周到,如今昭贵妃身子不大方便,虽有乳母保母,公主还是要你多多来照看,也好叫朕安心。”
敬妃心念一动,定定看了皇上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而甄嬛,也敏锐察觉到这话的深意,神色微微一变。
年世兰也没有太大的悦色,叫人起疑,只说自已一定不辜负皇上的嘱托。
胤禛说完,默了几息,又去看甄嬛:“莞嫔,你一向同昭贵妃交好,她身子不好,整日闷在宫里难免的心气郁结,于养病也是不相宜。朝政繁忙,朕不能时时在此,你也要帮着疏解昭贵妃烦恼才是。”
“是,臣妾遵旨。”甄嬛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