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但小姑娘很擅长自娱自乐,她不需要谢如琢开口,她会自己想话题闲谈,从昨日?的天气,说到夜里要喝的甜饮。纪鹿一直都脸上带笑,她很开心,她只要能陪在谢如琢身边就很好。
偶尔,谢如琢大?发善心,指点指点小姑娘的功课,不过几?句解题,就能得到纪鹿的仰慕与崇拜。
纪鹿瞪大?那一双小猫似的水灵灵的眼瞳,一直仰望他,仿佛谢如琢的聪慧,在她眼里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
谢如琢忽然觉得……天天被纪鹿这样看着,好像也不错。
少时,纪鹿就粘人得紧,她一直追着谢如琢跑,甩也甩不开。
但这一次,他愿意放慢脚步,等纪鹿慢慢追上来。
谢如琢转身了,他会牵着她的手,与纪鹿同行。
呦呦应该会很高兴吧?
但,谢如琢不知的是,并非他每一次回头,纪鹿都会老实巴交,在原地等他。
纪鹿也会聪明那么一回,她不能永远当个笨蛋。
在谢如琢召见纪鹿三次,接连被小姑娘拒绝的时候,他意识到……纪鹿可能有些?不对。
谢如琢凝眉深思,他想,可能是因为自己没有陪纪鹿过生日?的缘故?
可那日?,是他收网之日?。他不过是想早些?处置好朱家?,如此一来,也算是送给纪鹿一份生辰大?礼。
况且朱家?败落,百姓虽不知内情,官吏们却是知道此乃皇帝的手笔,谢如琢特意让纪晏清传话,纪鹿定能明白他的苦衷。
明知内情如此,她还生气吗?
谢如琢决定亲自去找纪鹿,问个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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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氏这几?天缠绵病榻,太医来家?中看过几?遭,几?帖药服下去,身体还是不见好。
纪鹿心里担心,她特地上寺庙,为家?人祈福烧香。
夏季雨多,好在不冷,待纪鹿赶到寺中的时候,山中雨势渐大?,雨珠激溅,似要凿穿地面。
纪鹿站在屋檐底下,静候雨停。
她默默数着地上的小水洼,直到那寺中的平静被一只黑靴徒然踏破。
纪鹿惊讶地抬起头,迎上一双满是阴鸷的凤眼。
她不由后退一步,可身姿挺拔的少年郎却欺身而上,将她困在游廊一隅。
谢如琢的手掌,撑在墙侧,他的手心用力,手背青筋虬结,气势凛冽。
纪鹿眨了一下眼睛,她的眼睫刚才?沾上了雨雾,轻轻一抖,落下一滴水珠。
“殿下。”
她唤他,清清淡淡,不似平日?里那样热络。
谢如琢脸色深寒,他问:“为何躲我??”
闻言,纪鹿不卑不亢,她反问:“为什么我?不能躲?我?没有必须要见殿下的义务,若是你以权相迫……”
小姑娘叹气:“那我?确实躲不开。”
但谢如琢拿她也无可奈何,纪兰芷若是知道纪鹿受委屈,定会帮她撑腰,谢如琢看着贵为太子,权势滔天,可在母亲面前,他什么也做不了。
谢如琢稍微拉开距离,他不再盛气凌人地压制纪鹿。
少年郎薄唇轻抿,长久以来的自尊心,不允许他在任何人面前做小伏低。但他知道,今日?纪鹿太过疏离,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他第一次有一种难言的烦闷,他强行压制住那些?燥郁的心绪,他对纪鹿说。
“你在恼我?……因生辰之故,还是朱家?之事?我?与朱燕不过逢场作戏,我?不喜欢她,亦没有私下亲近过她,至多就是搀扶过她两次,同她讲过几?句话……我?有政务在身,我?没有选择。”
“所以,这些?事,对于你来说,都是无关?紧要,对吗?”纪鹿苦笑一声,她忽然有了火气,她因谢如琢高高在上的话语而感到愤怒,她第一次这么强硬的,不留余地开口。
她有好多好多委屈需要纾解。
“你根本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所有人都以为我?独得你青睐,都以为你待我?不同。我?不知真相,我?看着你和朱燕同进同出,看着你们相谈甚欢,看着你们卿卿我?我?。殿下,我?被你耍得团团转!”
“殿下,你一定很得意对不对?你一定很开心,反正?我?的眼泪不值钱,我?哭一哭没什么大?不了,反正?我?那么好哄、那么乖巧、那么懂事。”
“你根本不知道,我?受尽嘲讽,我?患得患失,我?后知后觉,我?每天都陷入恐惧之中……我?在想,究竟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如琢疏离我?至此地步。”
“我?一直在哭,我?一直在等你回头!”
纪鹿说到这里,鼻子酸涩,心脏亦是胀痛,她的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掉,滑进唇缝里,尝了一下,是苦的。
纪鹿发泄出那些?委屈,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声嘹亮,一点都不像个矜持的小娘子。
好在有嘈杂的雨声遮蔽,好在是被谢如琢看到。
少年郎的手指微蜷,他心尖微颤,心疼地帮她擦去眼泪。
他不知纪鹿原来有这么多委屈,他不知道纪鹿原来过得这样辛苦。
他以为她笑的时候居多,她是个心大?、迟钝的小娘子,她轻易不会伤心。
原来,都是谢如琢自以为是,是他自负狂傲。
谢如琢嗓音微哑,他说:“呦呦,对不起。”
他想哄她,可手掌伸出去的一瞬间,纪鹿用力地拍开了他。
纪鹿的眼睛泛红,鼻尖也沾上粉色,她不需要谢如琢的好心。
纪鹿冷漠地退后一步,梗着脖子,和谢如琢厮杀到底。
她说:“所以,在殿下眼中,千错万错,一句对不起就好了吗?”
“所以,殿下所有的苦衷,我?都要包容,否则就是我?不懂事、不乖巧……殿下,我?觉得我?这几?年过得好辛苦,我?哭了好多次,我?心里好难受。”
“我?没有做错什么吧?我?没有伤害任何人吧?既然如此,为什么单我?一个每天都在妥协。”
“凭什么啊?凭什么每次都是我?等你,凭什么只有我?吃了那么苦难,受了那么多委屈,凭什么要我?体谅你的借口、你的理由……”
谢如琢的自矜与理智,在这一刻崩塌。他意识到纪鹿与往常不同,她好像做下什么决定,她好像能够舍下他。
他不许!
谢如琢扣住纪鹿的手腕,虎口用了点力气,他抓着她不放,但神情却温柔,语气也放软,他说:“呦呦,是我?的错。此次事出紧急,实是无奈之举……我?知你不高兴,我?再不会以太子妃位为饵料,亲近任何一房小娘子,我?可以去御前请婚。”
“呦呦……”他第一次这样缠绵悱恻地唤她的小名,语气温柔到能掐出水,“我?想娶你。”
谢如琢的发尾被雨水打湿,颜色变得漆黑,他的眉弓沾雨,形容狼狈,他低声下气,他一点都没有身为储君的傲气。
他在恳求,心仪的小娘子能够回心转意。
纪鹿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她简直不敢想,如果在半个月前,她听到这话,会有多高兴。
可是,可是。
“太迟了啊。”纪鹿苦涩地笑,“为什么在我?伤够了,想跑了,你来找我?,你说你来爱我?了。殿下,你一定觉得我?不够善解人意,为什么不能再多等等你……”
“难道有苦衷的伤害,我?就不会难过了吗?难道我?被割开了一道伤口,只要伤疤愈合,我?就能当作没有疼过吗?”
“如琢,没有这样的道理呀。”
纪鹿明明在说狠话,可她的眼泪掉得比任何人都要多。
她很伤心,但她还是要说。
原来,真正?有勇气的人是纪鹿,真正?放不下的人,是谢如琢。
谢如琢哑口无言,他只能蛮横地抓住纪鹿,他放不开她,但他知道,如果纪鹿不愿意,他没办法?拿她怎么样。
纪鹿从来没有在谢如琢这里感受过什么爱意,她一直以为是自己一厢情愿,是她单恋谢如琢。
谢如琢无计可施,无可奈何。
“呦呦,我?从来不知,你是这样想的。我?并非对你无意,我?只是一直如此……”
一直如此,以为他得老天独厚。
因他聪慧,从小受尽偏袒与爱护。
他想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就连对待纪鹿也是。
谢如琢知道纪鹿喜欢自己,他冷眼旁观,他将她的好尽收眼底,他不用费很大?力气,纪鹿自会是他囊中之物。
可在这一刻,谢如琢才?懂。
纪鹿这么好欺,这么容易得到,不过是因她喜欢他。
若她不要他了,那谢如琢将什么都不是。
如今,轮到谢如琢祈求纪鹿的回眸,祈求她的垂怜了。
谢如琢觉得自己的心都变得湿泞泞的,他的心在下雨。
他不知该说什么,只是艰涩地许诺:“呦呦,我?没有爱过人,我?不擅长这件事,你该给我?一次机会。”
终于,纪鹿笑了,但她眼中含泪,笑容惨兮兮的。
“太子殿下,呦呦也是第一次啊。我?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我?第一次包容心上人的所有,我?不是没人喜欢、没人疼爱的小姑娘,我?也有人偏爱的。”
“就好像我?给你那么多机会,我?原谅你那么多回,我?不过想放弃你一次。只那么一次就好,不然我?不甘心啊,太子殿下。”
“我?从来都比你笨,我?从来都没赢过你。可是这一次,我?不想你志得意满,单就这一次,我?不要你赢。”
纪鹿深吸气,她不想再看到谢如琢了。
小娘子用力地挣开谢如琢的手,她跑到雨里,她一次都没有回头。
谢如琢看着纪鹿跑远,欲言又止。
少年郎最擅算计、精通攻心,他运筹帷幄,以为事事尽在掌握。
但他最终,还是输给纪鹿。
呦呦不要他了。
如琢x呦呦(番外八)
本性
如琢x呦呦(番外?八)
这一次,
纪鹿和谢如琢决裂,是下?定决心的,她真的没有再去过东宫。
谢如琢往纪家送的点心、锦缎、玉石,
纪鹿统统都没收,
退了回来?。
莫说郑氏摸不?着头脑,
便是纪晏清也有点惊讶。
不?过为人兄长嘛,
哪个喜欢妹妹被玩得好的兄弟拐跑?所?以纪鹿远离谢如琢,也是纪晏清喜闻乐见之事。
纪鹿明显要和谢如琢撇清干系,
连见都不?见他?一面?。
一贯懒得搭理?这些小儿?女情事的谢如琢,
难得被乱了心神。
谢如琢心绪不?宁,虽说还能照常处理?父亲派下?来?的政务,
可他?不?时分?神,心不?在焉,
就连谢蔺也觉察到儿?子的异样。
谢蔺每日都有如山的政务要处理?,忙得脚不?沾地。
但他?再忙,也要日日见到妻子。
今日召见谢如琢,询问一些国政,便是在坤宁宫待的客。谢蔺已是治国多年的老成皇帝,他?做事老练通达,也愈发沉厚寡言,
坐在奏章堆叠的案前,
身上散出独属于帝王的雄深凛冽之气,
令人不?寒而栗。
谢蔺垂着浓长的眼睫,低问一句:“可有心事?”
谢蔺即便询问儿?子日常起?居,
手中笔墨也不?停。
二哥忽然发问,忙着剥荔枝的纪兰芷抬头看儿?子一眼,谢如琢微抿的薄唇,
眉心分?明凝结一丝忧虑。
纪兰芷轻轻挑起?眉头,一边下?意识把荔枝肉塞到二哥唇边,一边问:“怎么了这是,东宫下?人伺候不?尽心么?”
谢如琢忽然被父母亲逼问,他?偏过头,带点儿?郎的倔强,低声?道:“劳爹娘担忧,儿?子没事。”
“嗯。”谢蔺知道孩子长大了,心思重,他?也不?问,真犯事了再处置便罢。
谢蔺这样的慈父都能撒手不?管,更遑论纪兰芷这种甩手掌柜了,她剥了个荔枝,招招手唤来?儿?子,喂给他?。
纪兰芷笑眯眯地道:“有什么心事呢,和阿娘说说,人生在世,没什么坎儿?过不?去的,便是情伤也可以告诉阿娘的。”
谢如琢听到“情伤”二字,难得有一瞬惊讶。
纪兰芷的笑意更深,心里冷哼:姜还是老的辣吧,小孩子家家的,几句话就骗出秘密了!
谢如琢没有在坤宁宫多待,他?喝一碗茶后就走了。
小郎君本该马上回东宫处理?政务,但踏上马车的片刻,谢如琢又对驭车的宦官说:“去女学门口候着。”
纪鹿不?见他?,那他?就亲自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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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是纪鹿也没发现,原来?谢如琢这么倔,他?死缠烂打很有一套。
当纪鹿放学,远远瞥见那一辆皇太子规格的华贵马车,她一时间有些腿软。
纪鹿六神无主,她抓住一旁的王六娘,说:“六六六娘……我们绕道吧?”
王六娘忙着看今日的课本有没有全?塞进书袋里,头也不?抬,“绕道干嘛?多远啊?反正我家马车就在路口,走过去就行?。”
没等纪鹿回话,那一辆马车便在狭窄的小巷里疾驰而来?,停在纪鹿面?前。
周围下?学的小娘子们看到皇太子的车驾亲临,都有几分?激动,她们故意驻足不?走,就围在马车旁边张望。
纪鹿被人围观,真是死了的心都有。
随之车帘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撩开,探出一张昳丽的脸。
谢如琢:“要回府?上车,孤送你。”
纪鹿是第一次看到少年郎这么上赶着,他?不?是成日很忙吗?怎么今天?有空来?女学堵她了?
纪鹿摇摇头:“我不?回家,我要去一趟六娘的家。”
谢如琢眉峰微皱:“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