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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从前粉饰的太平被彻底掰开,揉碎,搬上了台面。

    昨晚沈听择没出现前的那段时间里,裴枝一个人想了很多。她想过那个点他可能被逼着在和家里世交的哪个千金一起吃饭,也想过他如果失约,可能会在之后的某一天给她发来一条对不起的微信。

    人人都高喊恋爱自由的时代,现实却可以轻易地杀死一段不成熟的爱情。

    客厅倏地静下来了,窗外雨珠砸在玻璃上。

    好一会儿后,沈听择抬眼看着她,“所以呢,你想表达什么?是想说你配不上我,还是想说……分手?”

    他闭了闭眼,才艰难地说出最后两个字。

    裴枝摇头,声音发颤也发涩,“沈听择,我不想和你分手,但是更不想你因为我舍弃什么,去改变你本该的人生轨道……这不公平也不值得,我不想你将来后悔。”

    不要他打碎自己只为和她拼合。

    沉默的时间里两人都红了眼,沈听择直视着她的眼睛,“那你说说看,我本该的轨道是什么?是出国,还是跟一个完全不爱的女人结婚?”

    无视裴枝哑然的表情,他又问:“裴枝,知道今天在超市,我想的是什么吗?”

    裴枝看着他,睫毛颤动明显。

    “我在想,你什么时候能到二十岁,也在想跟你买一套冬暖夏凉的房子,然后我们可以去很多趟超市,一点点把那个家填满,到时候墙纸你想要粉色还是白色,冰箱里是放苏打水还是乌龙茶,浴室是装淋浴还是浴缸……”

    “沈听择!”裴枝再也忍不住打断他,一颗心酸胀得要爆炸,声音哽到极点,“我们才谈了三个月……你现在觉得爱我爱得要死,但迟早会发现也不是非我不可的。”

    是三个月,不是三年。

    年少时的喜欢又有多少能善终的。

    “可我这辈子就是认定你了!”沈听择的嗓音也哑,顿了顿他把裴枝扣进怀里,“我不出国,是因为我可以在国内继续深造,国内不比国外差。我不在乎你家里有多糟,也会有能力帮你收拾烂摊子,我知道你现在不理解我怎么就像个傻逼一样非你不可了,但是裴枝,你信我一次好不好?”

    窗外是荒唐又冷漠的城市,霓虹灯被雨水折散。

    裴枝的视线也彻底模糊,她抓着沈听择背后的衣服,指节都泛白,过了很久很久才说:“沈听择,你今天说的话我会记一辈子的。”

    有这句话就够了。

    沈听择伸手按住裴枝的腰,不给她一丝反悔的机会,扶着她的后颈吻上去。裴枝也踮脚紧搂住他的脖子回应,带着一种引颈就戮的孤注。从红着眼,再到红着脸,两人压抑的情绪都在这个雨夜烧到了阈值。

    那会儿才八点多,夜灯初上没多久,玻璃被雨汽蒙上了一层水雾。裴枝看不清楼底的车水马龙,只能看清沈听择被汗沾湿的额头和眼睛。结束的时候外面雨已经停了,裴枝抱着膝盖坐在沙发边缘发呆,沈听择走过去问她怎么了,她回过神说我该拿你怎么办呢,沈听择。

    这注定是一道无解题。

    -

    年初五那天,暴雪初晴,裴枝跟着邱忆柳去了城郊的寺庙还愿。

    她们从大雄宝殿走过,在佛前虔诚跪拜,最后停在鼓楼前的菩提树下。裴枝自认不是一个贪心的人,往年都只有两愿。

    一愿奶奶长命百岁,二愿母亲余生顺遂,平安健康。

    只是这一年,裴枝脑海里多了一人的身影。

    那个穿着火红球服,又或是红黑赛车服的,永远意气风发的少年。

    周围香火袅袅,她提笔——

    愿佛祖保佑,沈听择岁岁常安,万事胜意。

    走出寺庙,裴枝又去看了纪翠岚。老太太喝中药调理了一阵,整个人气色变得不错,只是头发花白得厉害。

    “下次见着你哥,得谢谢他啊。”纪翠岚拉着裴枝的手笑,她不知道邱忆柳和陆牧已经离婚。

    裴枝也不拆穿,只点头。

    那天纪翠岚的话特别多,从裴枝小时候的糗事讲到现在,有时说说会停,像是发呆,但很快又自顾自地接上话。

    后来是沈听择一通电话打来。

    纪翠岚看不清屏幕上的名儿,但估摸着能猜到,“男朋友?”

    裴枝嗯了声,纪翠岚就笑呵呵地让她快接。

    裴枝也没想避讳,就当着纪翠岚的面划了接听。

    电话那头闹哄哄的,但一阵窸窸窣窣后静了下来,沈听择低哑的声音传过来,“吃晚饭了吗?”

    “吃了。”

    “在哪啊?”

    “奶奶家。”

    沈听择像是思索一会,“我喝酒了,你来接我好不好?”

    裴枝知道他今天和要好的几个一中同学组了局,她瞥一眼已经看上电视的纪翠岚,没拒绝:“地址发我。”

    沈听择在那头笑,“好。”

    挂了电话,不等裴枝开口,纪翠岚先摆手,“快去吧,奶奶要看电视了,八点半,正好。”

    裴枝闻言便不再说什么,按着沈听择发来的定位叫了辆车。

    她赶到的时候,刚过九点,包厢里气氛高涨。

    沈听择坐的靠里,外套搭在椅背上,就穿一件黑灰渐变的毛衣,低着头在玩手机。旁边一圈人里裴枝只认识周渡,也是他第一个发现到门口的裴枝。

    周渡见状笑着推了推旁边的沈听择,附耳和他说了两句话。然后裴枝就看见刚才那个对什么都一副冷淡样儿的人抬起头,唇角笑意明显,呲啦一声往后推开椅子,往她这儿走。

    于是包厢里的喧闹也像被按下暂停键,所有人都跟着看过来。紧接着响起的是靠门那个寸头男生“我靠”一声,“择哥,你这过分了啊!几个意思啊?”

    沈听择懒得理他,用指腹贴了下裴枝的脸颊,“冷不冷?”

    裴枝摇头,转而问他:“喝了多少啊?难不难受?”

    她之前算是发现了,沈听择这人喝酒不上脸,哪怕是喝醉,他也能脸不红心不跳。

    “没多少,不难受。”沈听择又说等我一下,往回拿起自己的外套,一点不留恋地朝在座的人挥手,“你们慢慢玩,先走了,账算我的。”

    周渡带头起哄,嗤他赶紧滚蛋。

    沈听择也不恼,笑着搂着裴枝走出包厢。

    等两人走后,坐周渡左边的一个人突然拍着脑袋啊了声,周渡递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过去。那人就搭着周渡的肩膀,声音压低了说:“刚刚择哥那女朋友,是不是很眼熟?”

    这下周渡就懂了,他不置可否地哼笑,“好像有点。”

    那人沉思半天,像是想到什么,没忍住骂了句脏,“唉,是择哥之前手机上那个啊?”

    沈听择的那辆库里南就停在楼下。

    裴枝高考完就拿到了驾照,但没碰过这种车型,琢磨了一会儿。

    等上路已经是十分钟后,沈听择就懒洋洋地靠着椅背看她,电台里在放着午夜情歌,车窗外是一掠而过的昏沉夜色。

    沈听择突然意识到,他最爱的女人在开他最爱的车。

    值了。

    裴枝一路开到沈听择小区附近,没急着拐进去,而是在路边那个便利店门口停了车。沈听择问她干什么,她只撂下一句等着。

    她开了双跳,解安全带下车,没一会手里就拿着杯温水和一袋牛奶回来。

    沈听择挑眉看她,“我没醉。”

    “解酒没说非得醉,”裴枝递到他面前,眉眼低垂着说:“有酒味。”

    沈听择啧了声,“嫌我?”

    裴枝刚要说没,脖子就被勾着,和沈听择额头相抵。男人温热的气息更加肆无忌惮,缠进了她的呼吸。

    下一秒唇被覆上,沈听择给了她一个绵长又温柔的吻。

    ?

    50、雨天

    过了正月,

    寒假在回暖的气温中收尾。

    临返校的前一天,裴枝在家收拾东西,沈听择发了条微信过来,

    说有人要请她吃饭。

    她问是谁,

    他回周渡。

    可一直到被沈听择接上车,裴枝也没想明白,周渡请她吃饭干嘛。

    车里的暖气开着,裴枝就敞了羽绒服,

    像只猫一样蜷在副驾驶上,露出那张巴掌大的脸,

    手支着脑袋,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

    她看见塞在中控台里的半盒套。

    外面的塑料封膜没撕到底,

    还留三分之一要掉不掉的,

    拆口被人整个扯开。

    有种暴力的色情感。

    她就这么看了会儿,想起年初五那晚后来。

    月光旖旎,

    连窗外夜色都醉人,就是在这辆车里,

    座椅被放倒,

    吻没停,他们做了最温柔的一次。静谧的夜,

    密闭的空间,

    两人身体碰撞的声音都无比清晰。

    像是察觉到裴枝的视线,

    沈听择也看过去,然后就瞧见裴枝伸手,

    两指夹起方盒,

    眼都不眨地往他兜里一揣。他笑了,

    偏头看她一眼问什么意思。

    裴枝下巴微侧,语气漫不经心,就跟谈论天气好坏似的,“带回北江用。”

    紧接着她又转过头来问,“爽吗?”

    沈听择知道她是想问在车上做爽不爽。

    甘拜下风的对视后,沈听择喉结滚动,溢出一声闷笑,“爽到……想把命都给你。”

    话落没几秒前车一个变道,一记猛刹,裴枝被惯性作用带着往前倾。发丝散乱,遮得住她渐红的耳根,遮不住她语调里的轻嗔,“我才不要。”

    周渡订的是市中心一家网红火锅店,包厢,就他们三个人。

    穿过冗长的等位人群,裴枝总觉得这更像是一场鸿门宴。不能怪她这么想,谁让周渡从第一次见面,就有意无意摆出一副很了解她的样子。

    这种感觉实在不太好。

    “怎么了?”沈听择握紧她的手,“要是不想吃我们就走。”

    耳边喧嚣被一点点屏退在身后,服务员已经领着他们停在了包厢门口。裴枝摇头,门推开,她和坐在里面的周渡对上眼。

    包厢里光线明亮,周渡嘴角噙着淡笑在看她,瞳孔呈现一种类似玻璃弹珠的浅褐色。

    那瞬间,裴枝脑子里一闪而过剧烈的熟悉感。

    周渡任由她微皱着眉打量,一副闲散的姿态,朝两人招手,“来得正好,看看再加点什么菜。”

    裴枝闻言回过神,和周渡打了个招呼,被沈听择牵着走进去。脱外套、落座、扎头发,这些也都被沈听择无声包办。

    空调温度有点低,沈听择就起身找了遥控,调高两度。做完这一切,他才接过周渡递来的菜单,手臂搭着裴枝的椅背,挑了几个菜问裴枝要不要吃,她说都行。

    周渡就这么看着,过了会出声打趣:“尽管点,我请客,可千万不能让裴枝饿着肚子来,又饿着肚子走。”

    沈听择抬头给他一个适可而止的眼神,他就笑着耸肩,做了一个封嘴的动作。

    只是那会儿裴枝正在纠结吃鲜毛肚还是牛百叶,没有注意到两人的举动。

    最后她还是选了鲜毛肚,没理由,点兵点将选出来的。把菜单给服务员后,裴枝看一眼微信,许挽乔问她明天什么时候回学校,温宁欣和辛娟已经提前到了。

    下午两个字刚打完,她听见周渡挑起话题,“你们俩明天一起走啊?”

    沈听择把烫好的餐具推到裴枝面前,头也没抬地反问不然呢。

    周渡感叹一句有女朋友就是好啊,沈听择笑着嗤他别没话找话。

    那头许挽乔发来一个OK,裴枝收起手机,抬眸不出意外地对上周渡的视线。短暂两秒过后裴枝怎么想也是怎么问出口的:“周渡,我们之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适时有服务员端着锅底进来,大堂的嘈杂涌进来。

    周渡靠在椅背上等了会儿,等到门重新被关上,他吊儿郎当地笑:“嗯……说起来算我单方面见过你。”

    无视旁边沈听择扫过来的目光,他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片毛肚往锅里涮,“在我表弟的草稿本上见过你的名字,有印象么,周子行,附中比你小一届的。”

    裴枝的反应不大,但记得,“他啊。”

    周渡嗯了声,继续道:“那小孩追你大半年,没成,把自己搞的跟失恋了一样,不吃不喝好几天。”

    裴枝点头,也不知道在肯定周渡哪一句话。

    那时候她高二,刚把生活掰回正轨。有天放学陈复来找她,还是他先发现了那封塞在她桌肚里的情书,署名就是周子行。他笑她行情挺香,她懒得搭理,原封不动地扔进了垃圾桶。可小屁孩的喜欢不讲分寸,热烈又直白,后来情书和礼物变着花样地出现,不到半个月,她们全班都知道了裴枝在被一个学弟追。

    但裴枝一向不喜欢吊着别人,挺没劲的。

    “如果对他造成了伤害的话……”裴枝顿了顿,指腹磨着碗沿,“我很抱歉。”

    话虽然这样说,她面上却没有半分愧疚的意思。周渡直接看笑了,“你还真是……”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八卦兮兮地笑问:“周子行跟我说,你当时拒绝他的理由是你比较喜欢学习?”

    说实话裴枝根本不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什么,就没吭声。

    火锅滚沸,包厢里不算静的,汤勺磕到锅壁的声音也格外清脆,沈听择抬头瞥周渡一眼,“还吃不吃饭?”

    周渡更乐了,“吃吃吃。”

    饭局过半,裴枝的袖口被溅到几滴油渍,她去了趟洗手间。

    人一走,包厢就更空,打火机“咔嚓”一声响也更清晰。周渡换左手夹烟,右手又拨开烟盒的纸盖,问沈听择要不要。

    沈听择没要,只透过那片散开的烟雾看他,“你表弟这事,从来没跟我说过。”

    周渡见状收回手,“你那会儿不是回北江了么,管得着吗?”

    气氛就这样静下来,烟雾也沉默地在飘。直到周渡笑着出声,解释:“不告诉你,是因为我知道裴枝压根看不上他。”

    又或者说,那时候的裴枝看不上任何人。

    临近高三,他们每次联考完学校之间都会拉一张年级大表,统计高分段,尤其是附中和一中,暗戳戳地较着劲。美术生不考附加,一卷和文化生是一样的,也算在里面,所以周渡不止一次在大表上看到过裴枝的名字。

    她的分数实在漂亮,英语发挥稳定,数学成绩也完全不输他。

    也是那一年,附中的学生眼睁睁地看着裴枝从吊车尾,一点一点爬到了年级前几,她的名字不再和那些污言秽语挂钩,后来还一度传到了其他学校的论坛里。

    十七岁的裴枝变成了能站在国旗下发言的优秀学生代表,她穿着蓝白色校服,扎着高马尾,耀眼而闪光。

    毕竟不是谁都有在废墟上重建的本事。

    周渡抽完最后一口烟,捻灭在烟灰缸里,“换句话说,当时裴枝周围多的是周子行,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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