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不是晕车，”无名认真平静地向她解释，“是茶里的毒素起效了。”

妙妙喘了口气，情绪激动下呼吸有点困难，无名抬起她的下巴渡来亲吻和清冽气息。当他松手时，妙妙整个人都因脱力而只能缩在他的怀抱中，宽袍大袖拂过她的脖颈，凹凸不平的绮丽绣纹在皮肤落下印痕。

妙妙艰难开口：“为什么你喝的茶？”

无名说：“如果我没有先饮一口，我想你应该不会喝那杯浓茶。”

用大量香料来掩盖毒素味道的浓茶。

疼痛导致眼角溢出泪水，在她的模糊视线里，无名的手指刮去她的眼泪，他垂眼落下的注目依然平淡安静，仿佛云端仙人的目光，并无欢喜也无悲伤。

他只是认真地注视着她。

如同注视玻璃罩里的小白鼠。

意识恍惚时对时间的感知也会模糊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车停下了。

驾驶座旁的车门打开，冷着脸的司机提起刀就下了车，副驾位的耳钉小哥回过头来，他的手搭在靠背上，歪着脑袋，声音轻快：“老师，我们现在去哪儿？”

无名握着妙妙的手，他头也没抬，回答道：“等小崔回来。”

耳钉哥：“哦。”

他等了不到三秒，又忍不住说话了：“他砍起邪祟就得发癫，万一杀红眼把我们忘了”

“不会。”无名耐心解释，“他打不过李玄晖。”

第90章

针对

等到窗外雾气渐浓，白雾呈现出仿佛流动般的粘稠质地时，无名抱着妙妙下了车。

耳钉哥关好车门，伸手过来擦妙妙额头的冷汗，好奇问道：“还能活多久？”

无名：“十分钟左右。”

耳钉哥大为遗憾：“我还想跟她多聊几句”他盖住妙妙的眼睛，掌心被颤抖的睫毛划过，有点痒，他笑出了声，“哎哟，小可怜。”

妙妙丧失了对外界的大部分感知。

场景化为混沌光影，耳畔有嗡鸣回响，透过青年男性的指缝望见浓雾翻涌，在杂音里听出真实的脚步声，似乎有巨大的、不断扭曲畸变的石膏在靠近。

先前外出杀邪祟的小崔回来了。

紧随其后的是数幢被拧成尖刺状的石膏高楼。这些高楼被人连根拔起，那人控制着并非自身的石膏邪祟残渣，迅速将其驯化，从而当作临时武器横扫周围。

在庞然大物的压迫下，小崔穿行的身姿如同飞虫，站在车身前的三人也难以肉身抵抗高楼倾塌。

无名说：“李玄晖。”

他的手指落在妙妙脖颈旁，稍微用了些力气收紧，语气依然平淡：“放下武器。”

话音落下，周围的雾气都像是凝固了。

妙妙想开口说不行，可她现在的喉咙干涩得只能挤出嗬嗬声。被掐紧带来的窒息感使本就昏沉的视野反复发黑，不敢松懈精神，不敢在这种关头陷入昏迷。

然而没有什么用处。

在无名挟持人质的威胁下，李玄晖最终选择了束手就擒。石膏高楼往相反的方向倒塌，火光和烟尘呈滔天之势，雾气浑浊不堪，从空中落地的人影在火光里走来。

李玄晖离得近了，无名继续说：“解开束缚，我需要和群星之子交谈。”

李玄晖似乎意识不够清醒，邪祟侵染过重导致身体出现畸变，他迟疑了下，然后被身后袭来的长刀捅了个对穿。

小崔一击得手，收刀跃至无名身旁，他眼角发红，浸透后背的汗水散发热气，长刀一甩就洒出条血线。

贯穿伤对躯体被邪祟强化的异能者而言并不致命，不过小崔的杀手锏不是仅靠刀伤，这柄长刀的主要用途是传导他的异能，通过刀刃割开皮肉而进行邪祟污染，以此将控水的异能打入目标躯体内部。

李玄晖的身体剧烈颤抖，血管爆裂、水分抽空，转瞬间通身血水裹挟碎肉在地上溅开一层气味刺鼻的浆液，只剩人皮松垮地挂在骨头外。

通常情况下其他异能者无法对李玄晖的躯壳造成有效伤害，但这里是提前进行改造的囚笼城市，特意针对李玄晖布局并且对他的精力消磨了许久，里应外合的瓮中捉鳖终于破开其坚固外壳。

不错，这是一场由无名、何云章、秦兼以及其他全部基地首领共同布下的局面，所有欺瞒和谎言都是为了这一刻。

何云章的核心与城市基地化为一体，无名作为整个计划的执行人校准了每一步的走向，至于秦兼，在小崔功成身退回到无名身旁的时候，他的肉身自行分成两半，粘稠浓雾从体内溢出逐渐汇聚成白色蛛丝般的线团，这些团块里爬出数量密集的蛊虫，这便是秦兼了。

被秦兼操纵的小崔早已是一具尸体。他冷着脸寡言少语，正是出于目前的蛊虫秦兼还不太擅长控制他人尸身的缘故。

秦兼杀了哥哥。

意识到这个事实，妙妙几乎不能思考。

无名松开掐住她喉咙的手，她咳嗽几声，心肺的疼痛使她失去了对表情的控制，细密冷汗流进眼睛里。

她攀着无名的衣袖，说不出话，用尽残存的微末力气终于摸到挂在直立的小崔尸体身侧的长刀，脆弱的小臂皮肤被刀刃划开伤口，带毒的血液流淌而出。

她的鲜血滴在蛊虫团块上。

妙妙对反抗无名不抱希望，但秦兼刚耗尽精力，正处于被尸身排斥出体外的孱弱蛊虫状态，她的血液瞬间对其造成了无可挽回的创伤。

这就是妙妙中毒身亡前所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艰难地回头望向哥哥的方向。

理论而言，人身死亡后邪祟异能也会随之泯灭，但哥哥的异能不是他自行修炼依附他而存在的，而是后天通过外力得到的，在人类躯体丧失行动能力时，属于邪祟的那一面就占据了上风。

“群星之子，”无名说，“好久不见。”

第91章

梦乡

妙妙在漆黑中行走。

她记得自己已经死了，在剧毒带来的疼痛中，在无名的怀抱里。然而她的意识却没有完全消散，而是出现在这方古怪的混沌天地间。

妙妙没走多久，眼前出现了火光。

非常奇特的火光。不是现实存在的火苗，而是类似于卡通动画里会出现的颜色鲜艳的火焰图案，歪歪扭扭的线条不断闪烁，散发出蓬勃热气。

卡通火焰上摆放了一个铜锅，锅里熬煮着香气四溢的粘稠汤汁。

“来一碗？”

骤然听到男人的声音，妙妙抬头一看，这才发现铜锅前坐着一名青年。她揉着昏沉的脑袋，小声问他：“这是传说中的孟婆汤吗？”

青年忍不住笑了。他盛了一碗汤递给妙妙，他五官清俊，睫毛浓密纤长，带着笑意瞧人时多了几分轻快，他的话说得也很中听：“这是胡辣汤。”

妙妙再看了眼卡通火焰，有点犹豫：“真的能喝吗？”

青年说：“当然。这里是幻境，火焰和汤锅都是我的幻想，你会在意梦里的汤能不能入口吗？”

他说话时妙妙一直盯着他的脸。端详久了，她卡顿的大脑终于发现这点熟悉感从何而来，当即说：“你是小崔？”

那个在篝火前片烤肉、提着刀去砍邪祟，最终抽干李玄晖血肉水分的小崔。和秦兼控制的小崔尸体不同，这人的态度平和得多，他说：“你认识老师？在他身边见过我的尸体？”

妙妙：“你知道呀？”

小崔笑：“我死前把尸体捐赠给了老师。本来以为很快就会被解剖，没想到死后还能认识新的朋友。”

妙妙：“比起朋友更像是仇人。”

小崔：“真的假的？如果它做了对不起你的事，那我跟你道歉。”

妙妙：“没想到你本人挺会说话。”

小崔：“我就当这是夸奖了。”

妙妙最后还是喝了汤。

胡辣汤很好喝。死人也觉得很好喝。

妙妙说：“记忆里的味道？”

“是啊。”小崔给自己舀了一碗汤，他说，“我爹娘熬的汤就是这个味道。”

小崔逐渐陷入了回忆。或许死后孤寂寒冷，即使面对陌生人他也能说出略显过界的心事。他谈起模糊不清的童年和忙碌压抑的青春期，考上大学，联系心仪导师，到最后即将毕业的时候听到亲人去世的消息，他回头才发现身后只剩下空荡。

他最终没能顺利毕业，因为末世降临了。他运气不好，当天邪祟入体一病不起，只有老师偶尔会来探望他并送些物资。后来他渐渐适应了身体的异化，从能下地走动到能提起长刀，他一直待在老师身边，被邪祟侵入大脑而垂死时留下了捐献尸体的遗嘱。

在纪纲人伦崩解的末世里，他愿意把尸身奉献给老师的伟大实验，他知道老师不是好人，可这是他最后只能抓住的浅薄的师生情分了。

妙妙提取了关键词：“伟大实验？”

小崔见她好奇，他思考着如何浅显解释：“有孕妇觉醒了异能，她分娩出的不是人类婴孩而是邪祟畸变的怪物。”

异能，也就是邪祟，它们是可遗传的污染人类基因的东西。末世人类生存险峻，目前仅是初级阶段，还有大量幸存者苟延残喘，待邪祟污染进一步加重、废土中的绿洲被榨得越来越少的时候，人类数量会不断缩减，脆弱的普通人必然覆灭在浪潮之下，未来终将走向异能者的世界。

到那时候，人类究竟是人，还是被邪祟改造的容器？

邪祟污染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放任不管的后果只有灾难。墨汁已然滴落，末世已然降临，幸存者能做的只有在墨汁完全扩散之前舀出还未被污染的净水。

这就是无名所做的事情。

既然浪潮势不可挡，他只能选择封存现有的属于人类的部分，寄希望于在遥远的未来，外界的异能者能反攻邪祟划出真正的足够社会延续的安全区之后，再将这部分纯净人类归还现实。这不是一项绝对成功的计划，只是无可奈何的末路抉择而已，如果未来的异能者没能重建家园，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痴人说梦。

妙妙：“但是他杀了我。”

小崔：“我更愿意说是封存。你看过某些涉及到意识上传技术的幻想作品吗？老师的异能很像这个，封存人的意识和将储存信息传输进新生躯壳等，可以说是死者复生，也能算是保留前世记忆的转世投胎。”

妙妙：“或者复制克隆。这样的新生还能算本人吗？”

小崔：“很抱歉，我不擅长哲学讨论。”

妙妙喝完了一碗汤。她说：“你有时候说话很煞风景。”

小崔：“经常有人这么说。”

最后的最后，妙妙想睡觉了。

在孤寂无边的黑暗里躺下时，她问出了在交谈的开始就该询问的一件事。

妙妙说：“我是李妙，你叫什么名字？”

铜锅里的胡辣汤已经见底了。小崔挥了挥手，于是火焰和铜锅随之消散，他的目光不再受到物品遮挡，从而完全注视着她。

小崔：“我还以为你不会问。”

妙妙：“问一下又不会掉块肉我现在是幻境里的幽灵，问一下又不会缺块意识。”

小崔笑得颇为开心。他回答道：“我是崔无恙，安然无恙的无恙。”

妙妙：“很少见的取名风格。”

小崔：“小时候叫崔宇翔，隔三差五去医院把爹娘吓着了，他们商量后给我改了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