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前几日听青云提，所以忽然了.其实我也听个矫诏案，可不太清楚其中细节，所以才问问.”苏积玉若有所思地坐回苏妙漪身边，转头打量了一圈四周，才缓缓出声道，
“当今圣上即位时，有三位宰相辅政.上相楼岳，也如今秦国公.两位次相分别户部尚书崔九思，和容玠祖父容胥.那些年，容胥和楼岳在朝堂上一直政见不合，积怨颇深......”
苏妙漪冷笑一声，
“楼岳搜刮民财，贪赃窃位，与政见不合的，那定忠臣清流.”
苏积玉吓了一跳，
“小点声!”
“......”
苏妙漪抿唇噤声.
“楼岳在民间的名声差，可在朝堂上却独揽大权，便连圣上都要偶尔看的脸色.”
苏积玉回忆着，
“听有一日，汴京城里忽然传出风声，圣上也对楼岳不满已久，有意罢相.街头巷尾言之凿凿，连那罢相手诏里如何叱骂楼岳，都传得有鼻子有眼......”
苏妙漪听得入了神，忍不住追问道，
“种事，传出的”
苏积玉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
“当初汴京也有家书肆，叫梦溪斋.梦溪斋日出一纸，兜售朝堂政事，市井逸闻......”
苏妙漪愣住.
“圣上有意罢相，梦溪斋拿的第一手消息.”
“然后呢”
“民间传得沸沸扬扬，楼岳当日便在朝堂上质问圣上，否有意罢相.圣上却那不民间谣传，做不得数......可楼岳哪儿能咽得下口气，要圣上彻查此事，于便揪出了梦溪斋，将那梦溪斋掌柜丁未明押入大牢......”
“等等.”
苏妙漪听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丁未明”
若没有记错，容玠拷问那鳝尾帮匪首，为了探听一个人的下落，那个人叫丁未明.
“丁未明......梦溪斋掌柜”
苏积玉点点头，继续道，
“丁未明被押进大牢后，都不肯认下撰造诏令，妄传事端项罪名.亲眼看罢相诏令，将诏令带给看那个人......”
顿了顿，苏积玉叹气，
“容相之子，容云铮.”
虽然料个结果，可苏妙漪紧皱眉头，
“所以之后，伪造诏令的罪名落在了容胥和容云铮头上”
“伪造诏令，本诛九族的罪名.圣上或许看在扶阳县主份上，才只治罪了容胥和容云铮，并未株连容氏其人.至于丁未明，听被流放了......”
“不去吧.容胥父子何必做种事”
苏积玉面露无奈，
“可楼岳当真在容府搜查丁未明口中的那纸诏令.”
苏妙漪怔住.
“当时有人猜测，或许容相急于扳倒楼岳，所以通则诏令，拱一把火......”
苏妙漪不认同，
“给楼岳拱火么分明引火上身.”
“那便有一种法，容相父子为人所害.个人或许丁未明，或许楼岳，也有可能......家贼难防”
苏妙漪脸色微变，倏然呛进一口冷风，剧烈地咳嗽.
苏积玉一惊，
“怎，了”
苏妙漪仓促身，
“时候不早了......爹，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苏积玉眼睁睁地望着苏妙漪进了屋子，呆了片刻，才不明所以地身离开.
父女二人夜话此终止.
寝屋里，苏妙漪心事重重地走桌边，拎茶壶给倒茶.
「我二叔不惜勾结山匪，也要阻止我追查父亲和祖父死......觉得因为」
容玠的话仿佛又在耳边回响.
苏妙漪手腕一抖，连灌了几杯凉茶压惊.
***
无星无月，夜色如墨.
容奚今日又一整天都没进食，吃了便吐，吐了便发脾气，整个院子奴仆都跟着后面折腾得鸡飞狗跳.
容云暮只能亲自去了一趟，连哄带劝，才勉强让容奚喝了半碗粥.
从容奚屋子里出，容云暮已心力交瘁.
“奚儿病，为何从不见好转”
沉着脸问大夫.
大夫面露难色，支吾半晌才委婉道，
“二公子心病所致，寻常服药怕无用的......”
“......”
容云暮步伐微顿，转头看了那大夫一眼.
院外忽然出现了一道身影，
“二爷.”
容云暮收回视线，循声望去，愣了愣，
“遮云”
遮云朝容云暮一拱手，
“二爷，大公子请您去一趟家祠.”
容云暮走家祠外，远远地见里面烛火通明，有一人正跪在祠堂中央.
本以为容玠，可走得近了，才发现那人身材魁梧，负在背后的双手被捆得结结实实.
容云暮微微一愣，不等反应，那被绑着的人转了......
容云暮僵在原地.
“唔唔唔!”
看见容云暮，那人双眼一亮，不顾嘴里塞着布团，便一边含混不清地叫嚷着，一边挪动着膝盖朝靠.
“鳝尾帮匪首.”
容玠一袭白衣，手中握着一柄佩剑，从家祠堂侧暗影中走了出，清风朗月，芝兰玉树.
“我本将押送官府，可与二叔有些交情.我不信，便将带了回.”
“......”
容云暮沉默地看向容玠.
叔侄二人四目相对，容玠抬手将那匪首口中的布团扯了出.
“容，容二爷!您可要为我做主啊!半道拦截容大公子，劫走丁未明，或者直接动手杀了......都您吩咐的啊!您足足给了我二百金，为了桩生意......唔!”
遮云重新将那布团塞了回去，把那匪首也拖出了祠堂.
转眼间，祠堂内只剩下容玠和容云暮二人.
“二叔不打解释”
容玠问.
容云暮抿唇，神色沉沉，
“......件事，的确我做.”
容玠眸底戾气暴涨.
“可玠儿，我没会伤，害得坠下悬崖，耽误了科考......”
“丁未明在哪儿”
容玠直接打断了容云暮自省，嗓音冰冷，
“把给我.”
容云暮移开视线，
“......死了.”
“我不信.”
“玠儿，该相信的......既然二叔不惜代价也要阻止带入京，那我又可能让活今日，留下隐患......”
容云暮眼前寒光一闪.
下一刻，容玠将出鞘的剑刃架在了容云暮颈间，眉宇间纠缠着一丝戾气和恨意，
“丁未明矫诏案最重要的人证，也翻案关键......容云暮，杀灭口，在怕”
“......”
容云暮抿唇不语.
容玠剑尖蓦地往前进了一寸，声色俱厉，
“容云暮!”
“我让么做的.”
一道威严熟悉的女声猝然响.
容玠攥着剑柄手猝然收紧，转头见扶阳县主孤身站在祠堂外，静静地看着.
“玠儿，别怪二叔.”
扶阳县主低垂眼，缓缓走进，
“我让二叔找了鳝尾帮，让以劫道的名义，拦下和丁未明......玠儿，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去汴京送死.”
容云暮看了扶阳县主一眼，又蹙眉对容玠解释道，
“我执意么做，与母亲无关......”
扶阳县主终于看向容云暮，脸色有些难看，
“住口!”
容云暮却执拗地望着容玠，
“玠儿，容氏东山再的唯一指望，母亲不，我也不会任由去汴京，葬送的前程，葬送整个家族......”
容玠耳畔嗡嗡作响，心中的毁灭欲一瞬间达了顶峰.
够了，真够了.
又前程，又整个容氏......
当年的真相，祖父和父亲清名，在眼里便不值一提，岂能与容氏往后的富贵相提并论
挥之不去的厌烦和沉郁如山呼海啸般，席卷.手中的剑也忽然变得千钧重负.
“玠儿，丁未明从都不重要!”
争执间，容云暮脱口出.
扶阳县主大惊，
“容云暮!”
容云暮回避了的视线，
“事如今，瞒着县主，难道没看出，一个死去的丁未明绝不能叫死心.为今之计，只有让睁开眼，认清现实.”
容玠缓缓看向容云暮，
“......”
容云暮咬咬牙，
“有本事将丁未明带去汴京，带御前，在当今圣上面前翻了口供，也于事无补.因为......”
顿了顿，望着容玠，脸色有些灰败，
“玠儿，当年我也见那封手诏.”
“......”
容玠耳畔嗡鸣声倏然变得尖利，盖了一切声响.
更深夜阑，风雨如晦.
家祠里烛火被夜风吹得晃动不定，连带着映照在四壁人影都变得畸形扭曲.
不知了多久，容玠才从家祠中走出.
候在廊檐下的遮云拿着伞迎上，看清容玠脸色，微微一惊.
那双本冷淡眉眼，此刻像万念俱灰，结一层冰，可冰面下却涌动着暗潮，讥讽，寒心，有些许恍惚和茫然......
“公子......”
遮云愕然地唤了一声.
容玠却紧抿着唇，一声不吭地拂开遮云，走进雨里.
冰冷的雨水落下，浇得人心愈发寒凉.
容玠耳畔又回响容云暮声音.
“玠儿，当年我也见那封手诏.”
“那一晚，圣上醉酒后传召父亲和兄长入宫，口口声声要罢黜楼岳，甚至亲手写了一封手诏，让带回容府，第二日直接于朝堂上颁诏......”
“从没有人伪造手诏，因为封手诏真的存在.”
“知道意味着”
意味着，皇帝真的写一道罢相诏书;意味着，父亲和祖父遭难源头，事情闹大后，皇帝反悔，不敢开罪楼岳，不敢承认封诏书出自皇宫，所以只能懦弱地让容胥和容云铮做替罪羊;也意味着，丁未明的确不重要，因为矫诏案，只能
“矫诏
”案，不会被改变，不会被推翻，因为当今圣上，九五之尊，不会犯错......
容玠的背影融入萧瑟雨夜，渐行渐远.
祠堂内，一片死寂.
容云暮和扶阳县主无言地望着容玠离开的方向，面上皆愁云惨淡.
“不该告诉.”
半晌，扶阳县主才启唇道，
“以为告诉了，会死心从前所求，不一个真相，可如今将些告诉，往后执着的，恐怕扭转乾坤，地覆天翻!”
容云暮摇头，
“......不会的.”
“我的儿子，难道会比我更了解!”
“......”
容云暮沉默不语，扶阳县主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虽怪罪容云暮，却也气恼，方才那样状况，若真要阻止容云暮出真相，绝没有机会出一个字，可没有......
因为心中其实也存着一丝侥幸，侥幸地着，或许容玠知晓一切后，会畏惧，会退缩，会放弃.
“玠儿”
容云暮惊诧地唤了一声.
扶阳县主一愣，回神，顺着容云暮视线，转头望去，只见容玠竟冒着雨去复返.
的衣袍被淋得湿透了，额前发丝也湿漉漉地淌着雨水，周身上下都氤氲着冰冷彻骨水汽.
尽管如此，步态却不见丝毫狼狈，反有种尘埃落定沉稳.
容玠定定地望向容云暮，
“那则手诏若为真，便更不可能从祖父手上流出去，传得满城风雨.”
容云暮先一愣，随即沉默，半晌才点为止地道，
“那一晚，我曾听兄长对父亲，圣上醉酒传诏，或许第二日醒酒后便不作数.倒不如些办法，让诏令不得不成真......，父亲的确与丁未明交好......”
“便阻止我的原因.因为连都觉得，祖父和父亲真的提前泄露了诏令，真的有罪......”
容玠讽笑，
“可丁未明有没有告诉，在流放途中，曾遭杀手伏击，险些坠江亡!”
容云暮怔住.
“丁未明曾真的以为我爹利用，将手诏公之于众.可此事之后，连都有所察觉，若此事真我爹所为，那要杀灭口的又谁”
容云暮蹙眉，陷入沉思，
“的意思，当年给梦溪斋传信，另有其人......那会谁”
容玠望着，眸底漆黑一片，
“世上最有可能知道真相一个人，被杀了.若我，此刻最该怀疑的人，谁”
容云暮瞳孔一缩，不可置信地对上容玠，
“玠儿......”
“我最怀疑的人，二叔.”
容云暮蓦地睁大了眼，声调也瞬间扬，
“那我的父亲和兄长，我至亲!我有何理由么做!”
容玠掀眼，看向站在身后的扶阳县主.
都没，却又像都了......
一道白光骤然划破夜色.
霎时间，容云暮和扶阳县主脸孔同时被照亮.二人眉眼间惊愕，难堪和狼狈在惨白的电光下无所遁形!
紧接着，一声惊雷轰然落地，将祠堂内死寂炸得粉碎.
“祖宗在上，天地共鉴......”
容云暮忽然开口，嗓音沙哑，
“不肖子孙容云暮......若对兄长有半分不敬之心，行一件不义之举......便人神共弃，天诛地灭，永世不得超生!”
毒誓，从不自证清白的好手段.
容玠眼里一闪的嘲谑，落进了扶阳县主眼底.
苦笑一声，从暗处走上前，忽竖了三根手指，
“容云暮此誓若有半句虚言，我扶阳亦人神共弃，天诛地灭，永世不得超生!”
容云暮猛地转头看，神色骇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