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这四个字如同夏日里的一盆凉水,沁人心脾,一下把陆奉心中的火苗浇灭。江婉柔放低了声音,显得十分委屈。“我在府中,天天担忧你在前方吃的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受伤。”
“怕你分心,我都不敢打扰你,只想远远见你一面,就知足了。”
她抬起幽怨的双眸,控诉道:“你凶我。”
陆奉面容严肃:“军营是什么地方,岂容你们这般胡闹!”
江婉柔不接他的茬儿,瞪着他,“你还要打死我!”
陆奉:“……”
经过方才一番拉扯,江婉柔戴着的头盔歪了些,散出几缕发丝,垂在脸颊侧。尽管江婉柔已经尽力做出一副委屈姿态,但她最近在将军府养的着实不错,肤色白里透红,红唇润泽,双颊也养出了软肉。
他默不作声上前,脱掉她的胄盔。乌黑的秀发如瀑般散落,江婉柔不明所以,陆奉扫了她一眼,反问:“不重?”
这东西以精铁制成,比江婉柔惯戴的首饰头面重多了,她揉了揉脖子,故意道:“重是重了些,为了见夫君一面,妾甘之如饴。”
“夫君,妾好不容易来一次,你抱抱我。”
她仰头看陆奉,乌黑的双眸闪闪发亮,陆奉被她弄得没脾气,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解身上的甲胄。
把沾染血污的、沉重锋利的铠甲的褪下,陆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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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一身单衣,珍而重之地把江婉柔抱在怀里。
嗯,胖了些。
他的身体很热,江婉柔顺势把冰凉的手塞进他的衣领,贴上他紧实且宽阔的胸膛。
她用指头戳了戳,没有受伤,很硬。
陆奉呼吸乱了一瞬,没有理会她作乱的手,沉声道:“下不为例。”
江婉柔知道他没气了,反问,“妾来看你,还看错了不成?”
“是错了。”
“刀剑无眼,军情无常,你在这多一刻,便多一刻危险。”
他也想她,可和她的安危比起来,这点思念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江婉柔抿了抿唇,陆清灵可不是这么说的,她拍着胸脯,信誓旦旦道:“长嫂,北境治军严明,上至大将军下到无名小卒,皆按军规行事,放心。”
她一路走来,除了巡查森严,并未遇到危险,没想到最大的危险是陆奉!太可怕了,他刚才那副暴虐的模样,她现在回想起来,依然心有余悸。
江婉柔抱怨道:“你这主帅,忒不讲道理。我只是给你上了一盏茶,就要打死我?”
看出她的惊吓,陆奉轻抚她的后背,耐下性子给她解释原因。江婉柔瞪着美眸,道:“那也不对。就算是个奸细或者……小人,也得先审问一番,哪有问都不问,直接捉人杖毙的?”
他还是个掌生杀大权的王爷,是三军主帅。她管着一个后宅,要罚人也是先拿出证据,捉贼拿赃,让人心服口服才行。
对上江婉柔黑白分明的眼眸,陆奉忽然一顿,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战场上死过太多人了,战后清理尸体,敌军的,我军的,残肢断臂混在一起,尸山血海。看久了,人就麻木了。
陆奉在少年,第一次上战场时,尚且存有怜悯之心。一个不起眼的普通兵卒,渺小如尘埃,可卸下这身铠甲,他也许是家中的顶梁柱,是年迈老妇的儿子,是女人的丈夫,是嗷嗷待哺稚童的父亲。
这种悲悯在每一次征战中消磨殆尽。打仗嘛,哪儿有不死人的,伤亡数量变成军情上冰冷的数字,他的心逐渐冷硬。转运使他说斩就斩了,一个区区的兵卒,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
一场仗打下来,要死上千人,杀错就错了,又不是如凌霄一般的猛士,有什么要紧?
……
陆奉移开目光,道:“吓唬你罢了,勿要当真。”
他靠近她时,她露出害怕的神色,尽管只有一瞬,依旧被陆奉敏锐地捕捉到。
他不想她怕他。
也不想她发现,原来她的枕边人,是个暴虐的疯子。
江婉柔松了口气,陆奉现在卸下冷硬的铠甲,神色柔和,和平时的他别无二致,甚至她私自来军营,他也没生多久的气。
她把暖好的手抽出来,环抱他的腰身,道:“吓死我了。”
方才语气质问,如今算是软软的撒娇了。陆奉从善如流地哄了她两句,江婉柔很快把这事抛到脑后,和陆奉炫耀这一批军需。
在陆奉面前,她完全没有在陆清灵面前的谦虚之态。这些东西于前线杯水车薪,陆奉还看不上眼,听江婉柔说完,他很给面子地点头,道:
“嗯,都是柔儿的功劳。”
“待上疏时,我为你讨赏请封。”
江婉柔抿唇一笑,嗔道:“赏什么呀,只要能帮到你,我就知足了。”
也不是她故作清高,实在是她已封无可封了,她是超品亲王妃,皇帝后宫无高位,陆奉在王爷中年岁偏长,她年纪虽小,却是好几个王妃妯娌的“嫂嫂”,放眼齐朝,她已经是最尊贵的女人之一,除了给皇帝行礼,没有人能让她弯腰。
至于再往上一步,当今皇帝精神矍铄,积威深重,她完全不敢有僭越的想法。
陆奉笑了笑,对她的话不置可否。久别重逢,夫妻两人这会儿终于耳鬓厮磨,互相抱着说悄悄话,咬耳朵。
江婉柔在后方也听过陆奉的赫赫威名,连续打了好几场胜仗,扬我朝国威。诸人提起他,无不敬畏赞叹。现在大英雄在自己跟前,江婉柔缠着他,要他讲具体内情。
陆奉无奈,他不可能告诉她他刀下有多少亡魂,冷铁卷刃,他一个月换了七把刀;他也不可能告诉她,为了震慑突厥,他下令不留俘虏,悉数就地斩杀。
他给江婉柔讲战术,讲兵法,讲排兵布阵,每场都惊心动魄,可惜陆奉不是个说书先生,在他嘴里,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再复杂些,江婉柔还听不懂。
她似懂非懂,并不妨碍表达她的惊叹,“哇!夫君真厉害。”
“运筹帷幄之中,夫君有勇有谋,乃大丈夫也!”
她的双眸亮晶晶,里面是一览无余的崇拜与敬仰。陆奉原本只想哄哄她,却抵不住这样的目光。他闭了闭眼,骤然俯身,吻上她柔软的唇瓣。
急切中带着凶狠,江婉柔几乎喘不上来气,她却没有退缩,攀上他的脖颈,温柔地接纳他,回应他。
陆奉眸光一黯,大掌深扣她的后颈,两人纠缠的愈发深入……
***
陆奉在帐子中用了午膳,向来不重口腹之欲的他难得点了精致的膳食,带着茶果糕点。夕阳西下,陆奉护着一个头戴帷帽,体态丰腴的妇人出了营帐,亲自把人送到回程的马车前。
凌霄夫妻正在依依惜别,看见陆奉过来,陆清灵跟耗子见了猫似的,扯着凌霄的衣袖往后退。
凌霄安抚地朝她笑了笑,对陆奉道:“舅兄,您别吓她。”
凌霄穿着藏青色的常服,少了冷漠肃杀,整个人剑眉星目,俊朗无双。陆奉此时也没有穿战甲,现在不论君臣,他们也是亲人。
陆奉淡淡扫了陆清灵一眼,冷哼道:“管好你的人。”
今日他轻拿轻放,不代表私来军营没有错。在他眼里,江婉柔乖巧柔顺,她做了错事,一定是旁人教坏了她。
“旁人”低着头,敢怒不敢言,江婉柔勾住陆奉的衣袖,“夫真是的,明明都答应过她不追究,还允许她们每月继续来送,干嘛吓唬清灵。
陆奉收回视线,顾不上管教离经叛道的小妹,把江婉柔送上马车。
江婉柔立刻掀开车帘,对外面的陆奉道:“那我走啦。”
“嗯。”
陆奉沉声叮嘱:“一个月最多来一次,少出门,身边带足护卫。”
“不用担心我。”
江婉柔贯会卖惨,今日磨着陆奉,说自己一人在将军府独守空房,空虚寂寞云云,又扯上远在京城的孩子们,陆奉虽没有完全松口,言语间已有和缓。
之前他的原话是“勿要抛头露面”,今日他道:“少出门”。
前线大胜,她们后方也送来了成倍的物资,今日见陆奉一面,还为自己解了禁足。江婉柔心情大好,风中都是自由的味道。
她笑道:“我省得。”
“夫君在外,万事小心。”
陆奉缓和了神色,“嗯。”
告别的话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两人车轱辘似的也不嫌烦,听得陆清灵牙疼,索性拉着凌霄咬耳朵,又耽误几刻钟,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去。
陆奉和凌霄站在原地,等浩荡的车队消失不见。凌霄宽慰道:“舅兄放心,清灵经常往来,身边带的护卫都是精锐,决计不会出事。”
陆奉转头往回走,“我另派人护送。”
如果今天来的只是陆清灵,他们夫妻的事,陆奉不会插手,但加上江婉柔,他不可能把她的安危交给旁人。
“哦?”
凌霄挑眉,好奇道:“有合适的人选?”
陆奉身边的人个个凶神恶煞,连他都怕惊着那雪团儿似的长嫂,陆奉竟能忍心?
陆奉斜睨他一眼,道:“现成的人选。”
他特意挑了个女人,除了怕吓到江婉柔,还有男人恶劣的占有欲。出门都要给江婉柔戴帷帽,他的女人,不容旁人多看一眼。
凌霄略微思索,面上露出一丝诧异,“难道是……她?”
陆奉目不斜视,“不行?有话就说,莫吞吞吐吐,学妇人情态。”
他身高腿长,走路带风,很快把凌霄甩到身后。凌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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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朗的脸上神色复杂,最后什么都没说,疾步跟上去。
*
马车里,等走出一段路,江婉柔把碍事的帷帽摘下,呼出一口气,“呼,憋死我了。”
陆清灵上下打量她,眸光落在她异常红润的唇上。
她慢吞吞道:“兄长这人,看着正经,没想到私下竟是这般……嗯……”
她想了半天,想不出一个既精确,又不至于冒犯陆奉的词语,江婉柔脸色一红,嗔道:“瞎想什么呢!”
他们什么都没做,那榻既冷又硬,外头都是人,最多亲亲抱抱,感受着互相的体温,聊以慰藉。
其实今日两人也没有怎么说话,陆奉太累了,她说着说着,见陆奉许久没动静,抬头一看,他竟然抱着她,睡着了。
他的睫毛黑长,下面一片淡淡的乌青,江婉柔怕惊醒他,就这那个姿势不敢动,一会儿,她也困了,好不容易得来的相聚时光,就这样睡了过去。
陆清灵瘪瘪嘴,江婉柔这副色如桃花、春心荡漾的样子,她很难相信她的话,正欲“逼问”时,外头传来护卫的声音。
“禀夫人,有人跟着我们。”
“谁?”
陆清灵眸色一冷,瞬间收敛笑意。她在卫城这么多年,第一回有人将主意打到她头上!
护卫道:“好像是……柳将军。”
“是她?”
不是敌人,陆清灵紧绷的身躯松下来,但她秀眉紧皱,似乎遇到了难缠的事。
江婉柔好奇道:“这柳将军,是何人也?”
陆清灵揉了揉眉心,粗略解释道:“柳月奴,原来的叛军头子,如今战事吃紧,暂且招安,封了个五品明威将军。”
当时的奴役之乱,江婉柔也略有耳闻,不等她开口,陆清灵道:“柳将军是女人。”
她看着容色艳丽江婉柔,神情复杂。
“她……对美丽的女子,甚是怜惜。”
第87章
第
87
章
奇女子
“呃……啊?”
江婉柔目光震惊,
见她呆呆愣愣,陆清灵握住她的手,叮嘱道:“长嫂,
咱们不理她便是。”
江婉柔反应好一会儿,才明白陆清灵说的“怜惜”是什么意思,鼎鼎大名的叛军首领竟是个女人,还……喜欢女子?
她喃喃道:“这怎么可能?”
男欢女爱,伦理纲常,这远远超出了江婉柔的认知,
比陆奉曾给她讲的女屠夫都离谱。
陆清灵撇撇嘴,
哼道:“谁知道呢,反正大家都这么说。”
江婉柔不赞同地摇摇头,道:“小妹,
世人多流言蜚语,以讹传讹。既未曾亲自和人相交,也不曾亲眼见过,
又怎能妄下定论呢。”
江婉柔从不以传言识人,毕竟她自己就饱受流言侵扰,当初顶着“爬姐夫床”的名声嫁人,
她多年谨言慎行,
加上陆奉权势日盛,才渐渐无人敢提。
她并不是传言中那样不知廉耻,水性杨花。
陆清灵显然也想到了这点,
急得双颊涨红,“长嫂,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和她不一样!”
日久见人心,陆清灵在后来的相处中彻底被江婉柔折服,
自家嫂子贤惠大方,温柔体贴,谁都比不上她!她原来不喜欢她尚且如此,要是让那柳将军见到长嫂还了得?
长嫂还如此美貌!
那传言不是空穴来风,柳月奴以女子之身受封将军是一桩奇谈。皇帝当时的御令是“杀无赦”,谁知突厥忽然来犯,凌霄顶着压力把柳月奴招安,陆清灵知道其中内情。
凌霄和陆奉不同,陆奉不喜欢江婉柔抛头露面,更不爱和她说朝堂的事,他只要她顾好自己和孩子,外头自有他去为她们母子拼杀。凌霄和陆清灵是有商有量的患难夫妻,两人知无不言,没什么忌讳。
凌霄当时冒了很大风险。
女人起兵叛乱,自古未有之,皇帝震怒,凌霄亲自出兵镇压,那些乌合之众在训练有素的铁骑下溃不成军,凌霄抓了很多俘虏,让他奇怪的是,那些俘虏颤抖、害怕、求饶,却无一人出卖首领。
柳月奴在他们中威望甚高。
凌霄好奇,着人仔细探查柳月奴的来历,一查才知道,她竟来自突厥。
她来历神秘,据说她生父是突厥人,母亲是齐人。她的母亲被抢到突厥时已身怀有孕,后来才和突厥人生下柳月奴,她不远千里来齐,要找寻同母异父的阿姐的下落。
凌霄猜测,她原先家中富庶,兴许后来出了什么事,家道中落,把柳月奴的姐姐卖到齐朝。柳月奴找了很久,终于在边城一富户人家,找到了她的阿姐。
那富户为富不仁,待家中奴婢甚是严苛,鸡鸣未响便得起身,淡水劈柴,洗衣擦地,稍有迟缓,便会找来管家婆子的一顿毒打。今年冬天格外冷,吃不饱穿不暖,没有力气做工,柳月奴找到她的阿姐时,人被打得奄奄一息,只剩下一口气。
她来晚一步,终究没有救下阿姐的命。
在阿姐下葬的当天,她去城东的铁铺打了一把寒刃,一人一刀,当夜屠尽富户满门,却留下奴仆的性命。她提着染血的长刀横跨门前,众奴战战兢兢,她沉默许久,说了两句话。
“阿姐说,你们都是可怜人。”
“可愿以后跟着我?”
……
边城本就困苦,加上今年的严寒,人都快活不下去了,跟着柳月奴,不用挨鞭子,抢杀富户,有白馒头吃,有暖和的棉衣穿。渐渐地,不只是卖身的奴才奴婢,穷苦百姓也愿意跟着她,视她为救命恩人。
她的人马逐渐壮大,这便是奴役之乱的开端。但柳月奴并不想反齐,她亲自来找凌霄求和,要他放了那些俘虏。
她说:“她们都是可怜人。”
她手刃富户,官府来捉拿她,她定然不从,投奔她的人越来越多,她便成了“反贼。”
凌霄不想杀她。于公,他是朝廷镇压叛贼的将军,这是他的分内之事,可于私,他从心底里敬佩这个女人。她功夫好,巾帼不让须眉;她有情有义,不远千里寻姐。她杀了人,但杀的是为富不仁的乡绅,是鱼肉乡里的贪官,她救了那么多穷苦百姓。
凌霄正犹豫时,突厥忽然向齐宣战,战时情况特殊,陆奉持半边虎符在赶来的路上,凌霄手握最大权力,甚至有先斩后奏之权。
他招安了柳月奴。
当时陆清灵极其反对,太冒险了,皇帝那边不好交代不说,那柳月奴不仅是个女人,还有一半突厥的血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和引狼入室有何区别?
凌霄道:“可以一试。”
他招安了柳月奴,但也防着她,在陆奉没来之前,他把柳月奴派往前线杀敌,她手起刀落,一刀一个人头,眼睛都不眨一下。
她在守城之战中立了大功,渐渐地,凌霄发现她心性情直爽,不喜拐弯抹角。他直接问:“柳将军,你父是突厥人,你母亲是齐人,不知你……”
柳月奴瞟了他一眼,淡道:“我是个人。”
凌霄:“……”
他低咳一声,继续问:“令尊姓甚名谁,可否方便告知,我好为你请封。”
柳月奴道:“不重要。”
“死了。”
凌霄压下心头的惊疑,打量她道:“倒是可惜。”
“不可惜。”
柳月奴脸上毫无波动,“我杀的。”
凌霄脸上的表情太过震惊,柳月奴难得解释了一句,“他杀了我的母亲。”
凌霄不再问了,柳月奴这样的,怎么看都不像奸细。相反,她有种近乎赤诚的直白。如同她拼命杀敌,他问她想什么封赏,她疑惑道:“不是早说好了吗?”
最初招安时,她要凌霄放了她的手下们,条件便是柳月奴放下屠刀,为朝廷所用。
功夫了得,坦率赤城,有情有义,这是凌霄做梦都想要的人才,与她的优点相比,她身世上的污点以及女人的身份,并不算什么。他力保柳月奴,叫陆清灵都吃了飞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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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陆清灵发现她狭隘了。人家柳将军不仅和男人一样英勇杀敌,平日归营时,也和男人一样,好美人。
她不要金银珠宝的赏赐,营帐中却有很多美丽的女子。她不用她们做什么,好吃好喝地养着,她自己衣着朴素,帐中的美人们倒是绫罗绸缎,整日穿金戴银。甚至有女人慕名而来,求柳将军收留。
……
陆清灵把她知道的一五一十说出来,江婉柔跟听书似的,睁大美眸,一会儿惊讶一会儿叹息,听完后,她叹道:“这柳将军,真乃奇女子也!”
陆清灵脸色一黑,不满道:“长嫂——”
“好了好了,我知道。”
江婉柔知道陆清灵担心什么,她笑道:“其实我觉得,兴许咱们都想岔了。”
“那柳将军有个为奴的姐姐,深知女子不易,又适逢打仗,她只是想救那些可怜的女子们,传着传着,就成了流言。”
“呵。”
陆清灵冷笑,“那可真巧,她救的那些‘可怜女子’正好,个个貌美如花!怎么,丑人就不可怜了?”
她对柳月奴没有一丝好感,起先凌霄对她另眼相看,顶着巨大的压力保她,后来虽解释清了,她心里依然有根刺。
一个女人,一个长得不丑的女人,天天和她的夫君一同杀敌,两人在一起的日子比她和凌霄在一起的时间都长,管她喜欢男人女人,她就是嫉妒!
现在多了一条,她怕柳月奴觊觎她的好嫂子!
江婉柔笑她杞人忧天,不过还是哄了哄陆清灵,说她以后一定避着这位柳将军。两人说话间,马车行至卫城,此时天还没有完全黑,街边已有亮起的灯火,炊烟袅袅升起,天边的红霞蔓延,映照巍峨古朴的城门。既壮丽辽阔,又充满人间烟火气。
江婉柔看呆了,她放下车帘,对陆清灵道:“我们下去走走吧。”
刚来时就已经将她勾得心痒难耐,今日正好磨得陆奉松了口。
陆清灵忽然傻眼了,她原先撺掇江婉柔出来逛逛,但现在马上天黑,食肆街铺大多关门,这时候有什么好逛的?
江婉柔笑道:“不瞎逛,就走一走,正好躺了一下午,睡得我骨头都酥了,活动活动筋骨。清灵这么厉害,肯定不会让我遇到危险。”
她说话缓缓的,柔柔的,还带着体贴的温柔,“要是不方便,那便算了。”
陆家人都吃这一套,陆清灵当即一拍胸脯,“嗐,这有什么不方便,你们几个……跟上来。”
江婉柔戴上洁白的帷帽,在下车的一刹那,冷风刺骨,她不由打了个哆嗦。陆清灵给她塞了个手炉,道:“长嫂,当心受凉。”
“你要受不住,我们就回去……”
江婉柔好不容易出来,哪儿甘心这么回去。尽管天气很冷,尽管她眼前隔着一层白纱,她依然对眼前的街景新奇。她如同一只离开樊笼的飞鸟,这里看看,那儿里瞧瞧,连街边新出炉的馒头都能让她驻足许久。
忽然,在糖水铺子前,她眼前一晃,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没有看清脸,那颀长的身姿和清雅的气度,竟和裴璋有八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