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41章新年
正常人都能看出谁更随和一点，偏偏小孩子的眼光和成年人不一样，妹妹揪着霍明绪的袖口，动作迅速且麻利地端坐在他腿上，又抬手去摸他的下巴。
乔澈被逗笑了，看热闹似的，手搭在小桌边看着霍明绪：“没想到你这么受小朋友欢迎。”
妈妈没在，妞妞单独和两个陌生叔叔呆在隔间里，显得很局促，从羽绒服口袋中掏出一个带着铃铛的小玩具在妹妹眼前晃了晃。
平时最喜欢的玩具此时已经完全入不了眼了，妹妹摸完了霍明绪的脸，心情大好，仰着头咯咯笑个不停。
没多久，妈妈端着两桶泡面回来了，见状“哎呀”了一声，赶紧放下面，从霍明绪怀中把小女儿抱走，面色尴尬地赶紧抽出两张纸巾：“对不起对不起，把您的衣服弄脏了，您快擦擦。”
“没事。”霍明绪的羊绒衫上沾了点口水，接过女人递过来的纸巾，不太在意地擦了两下，看着身边的乔澈的笑脸，有了片刻的失神。
当初重逢的时候乔澈身上少了的那么一点灵气，在这段时间相处的过程中似乎又失而复得，他脸上的笑容干净又纯粹，恍然与十年前重叠。
不知道是不是晚饭吃的有点急的缘故，乔澈觉得胃不舒服，可看着霍明绪又舍不得闭上眼休息，趴在桌上侧着头看他：“上次在殡仪馆让你帮忙抱一会儿小朋友那么不情愿，怎么现在倒是一点也不排斥了。”
霍明绪顺手把面巾纸扔在桌上的垃圾盘中，拢了拢乔澈前额的头发，低声道：“那天你没笑，今天你笑了。”
乔澈眼底的笑意挡不住。
女人知道自己带着两个小朋友有点影响其他人休息，刚巧旁边隔间也有一个年纪相仿的小女生，就带着孩子在旁边玩，车窗外是重重叠叠的山峰，夜色之中只能看到黑色的轮廓，乔澈直起身看了一会儿，霍明绪去打了杯开水回来，见他一直看着外面。
“也看不清楚什么，”霍明绪在他身边坐下：“从云市返程是白天，可以看点风景。”
乔澈靠在床边，闻言才收回目光，转过头看着他：“我从没坐过卧铺，小时候爷爷告诉我外面的世界很大，好好读书从小镇走出去。再后来读书的时候老师说以后要考个好大学，去见更大的世面，过更好的生活。”
列车发出轰隆轰隆的声音，车厢小幅度地左右摆动，窄小的卧铺位上，乔澈屈膝踩在床上，一手抱着膝盖，另一手头一次主动地拉住霍明绪的手指。
“谢谢你带我出来过年，”坚硬的外壳终于被撬开一个口子，乔澈的语气很真诚，认真地看着霍明绪：“这是十年来头一次有人陪我过年。”
霍明绪的小指被乔澈依恋地拉着，眼睛清澈，以一种无比信任的眼神看着他。霍明绪的嗓子发堵，很想哄哄他，说以后的每个年都会陪着他一起过。
可这话他说不出口，“以后”这两个字对于乔澈来说太奢侈，像一道看不见的网，不能提，只要一提就会被收紧，让人喘不上气，两个人都痛。
还没等到熄灯乔澈就简单洗漱完躺下了，侧躺在床上捂着胃，摇晃的车身让他想吐，只能闭着眼试图让自己尽快睡着。
霍明绪心里着急也无济于事，给陆成川发了几条微信，因为信号不好迟迟发不出去，只得坐在旁边，手帮他捂着，乔澈两只胳膊环住霍明绪的手，皱着眉，睡得像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
直到熄灯，女人才带着两个孩子回来，见乔澈已经睡了，小心地哄睡了孩子，看到霍明绪一直在旁边坐着，忍不住小声问：“您不睡吗？”
霍明绪朝女人笑笑，低声回答：“他胃疼，要我在这儿才能睡一会儿。”
女人看着乔澈的睡姿，眼神温和了下来：“你们感情真好，我当初怀妹妹的时候后期也睡不好，那时候我老公也是这样，每天晚上手搭在我的肚子上，在床边陪着我。”
霍明绪的目光落在乔澈的脸上，女人打了个哈欠：“祝你们长长久久。”
好在这段时间有霍明绪的照顾，乔澈身体恢复得不错，第二天早上睁开眼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竟然是隔间里起的最晚的一个。
“你醒啦？新年快乐！”抱着孩子站在旁边的女人见状，扬了扬下巴：“那是你爱人帮你准备的温水，他在车厢那头接电话，说是如果你醒了让我提醒你喝点。”
“新年快乐。”乔澈坐起身，道了谢，拿起杯子喝了两口，女人笑道：“胃好点了吗？”
“已经好了，谢谢。”乔澈眼中带着诧异看着女人。
女人脸上还带着笑：“是你爱人说的，昨晚他一夜没睡，我问他，他说你胃疼，要他陪着才睡得好，他对你可真上心！”
乔澈一愣，隔间的门被拉开，霍明绪手里拿着手机刚好走进来，正好对上乔澈的目光，又看了一眼他手中的保温杯：“醒了？”
乔澈点点头，霍明绪坐在他床边：“埃克斯打电话过来问我们要不要过去吃午饭，你怎么样，如果不舒服我们先回去休息。”
乔澈摇摇头：“我好了，可以直接过去。”
他的脸色确实没那么苍白了，云市天气好，霍明绪也有心带他逛逛，刚一出站，就看到一辆非常高调的大红色越野车打着双闪停在路边。
“霍总！”看到霍明绪，驾驶座的车窗放了下来，一个二十来岁金发碧眼的男人从车上跳下来，“新年快乐！欢迎来到云市！”
“新年快乐。”霍明绪的手搭在乔澈的肩上：“这是我爱人乔澈。”
埃克斯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乔澈，夸张地倒吸了一口冷气：“难怪能让霍总都动了凡心，原来乔先生这么好看！”
乔澈温顺地被霍明绪搂着，露出一抹笑来：“新年快乐，埃克斯先生。”
“叫我埃克斯就行，走吧，我老婆在家等我们回去呢。”埃克斯说着打开后备箱，帮霍明绪把行李箱放了进去。
今天是大年三十，云市多了不少过来度假的游客，二十来度的气温，街上的人都穿得很少，没了寒冷和白雪，也没有亮起来的红灯笼，好像过年的氛围都少了很多。
车子很快停在一处别墅区外，埃克斯按了两声喇叭，没过一会儿，从院子里走过来一个男人，看到乔澈立刻迎过来。
“您好乔先生，叫我夏霖就好，久仰大名。”夏霖主动伸手，打趣道：“总算是见到霍总的心上人了。”
这一对连调侃都如出一辙，乔澈垂眼看了看伸到面前的手，笑着摇摇头：“您好。”
夏霖放下手，扬眉看着霍明绪：“霍总不会是管的这么严，让乔先生都不敢和我握手吧？”
霍明绪无意替乔澈解释，无奈道：“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
“您误会了，我是一名入殓师，所以不太和其他人握手，有些人介意这个。”乔澈解释道。
“为什么会介意？”刚锁了车的埃克斯凑上来：“在T国这是很高尚的职业！”
埃克斯不是很懂，又看着霍明绪：“难道不是吗？”
“是。”霍明绪伸手牵住乔澈：“在中国也是一样。”
年轻人一起过年一切都是以从简为主，夏霖懒得煮饭，直接在酒店叫了团年饭套餐送过来，埃克斯开了一瓶红酒，给霍明绪倒了一杯，又要去给乔澈倒，霍明绪伸手盖在乔澈的杯口上，拒绝了：“他胃刚刚做过手术，不能喝酒。”
埃克斯耸耸肩：“那行吧，既然你老婆不能喝，那就只能你替几杯了。”
他普通话说的不好，偏偏因为平时叫的多，“老婆”两个字喊的格外流利，乔澈坐在霍明绪身边，乍然听到这个称呼，忍不住看了霍明绪一眼。
两人刚从车上下来，只脱了外套，霍明绪穿了一件黑色的羊绒衫坐在竹椅上：“可以。”
四个人坐在院子里边吃边聊，不知不觉就是一两个小时，下午的阳光照在身上十分暖和，埃克斯嘴上说的硬气，实际自己酒量最差，喝了半杯就有点多了，拉着霍明绪喋喋不休，最后干脆把椅子搬到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地质问霍明绪为什么这次过来不把合同带着。
夏霖实在看不下去，把埃克斯拖回了卧室，霍明绪和乔澈自然也不便久留，站起身告辞了。
霍明绪位于云市的小别墅并不大，是一栋独门独户的院子，定期有人过来打扫，家里的装修十分简单，却十分温馨。
知道两人今年过来过年，家政按照霍明绪的要求提前购置了不少菜放在冰箱里，乔澈上楼睡了一会儿，醒来天已经快黑了。
一楼的厨房做的是开放式，岛台上放了两个白色瓷盘，刚从锅里捞出来的饺子还冒着热气，电视开着，正播放喜气洋洋的春晚，客厅的拉门没关，带着暖意的晚风吹动着薄纱帘，乔澈站在楼梯处，头一次觉得新年这一天竟然也与自己有关，而这一切都是霍明绪带给他的。
◇
第42章
告白
在考评了国内的几家企业以后，埃克斯对联丰更感兴趣，再加上欣赏霍明绪，这次邀请两人过来一起跨年，也确实是想顺便把合同签了。
奈何霍总这次过来好像真的是度假的，一顿饭吃了三个多小时，一句关于工作的事也没提，埃克斯睡到天黑，从床上爬起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从电脑上把拟出来的合同发给霍明绪。
楼梯上传来很轻的脚步声，霍明绪的目光转移过去，看到乔澈，放下合同站起身走过去。
“你煮的饺子？”乔澈走下来问。
“让家政提前准备的，是云市这边的口味，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过来尝尝。”霍明绪把装了蘸料的小碟子放在乔澈手边。
这饺子皮一看就是手工擀的，很薄，在灯光下呈半透明状，还是热乎的，乔澈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咬了一口，还没等尝出味道，就感觉咬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唔。”乔澈吐出看了一眼，竟是一枚崭新的硬币。
过年的时候饺子里面放硬币是安州的习俗，谁吃到了寓意着来年心想事成，乔澈小的时候每年爷爷都会在一盘饺子里放几枚，为了能吃到硬币，小小的乔澈总是会比平常多吃好几个饺子。
就算是已经过了那样单纯的年纪，但是看着手中的硬币，乔澈还是忍不住觉得惊喜，一抬眼就看向霍明绪：“我吃到了硬币！”
霍明绪面前的那盘饺子没有动，一直看着他的动作，见状笑笑：“怎么这么厉害。”
乔澈眉眼生动，扬眉也笑了，霍明绪起身走到乔澈身边：“既然这么幸运，那我要送一份新年礼物给你。“
“什……“话没说完，看着霍明绪了然的目光，乔澈反应过来，这带硬币的饺子应该是霍明绪特地放在他盘子里的。
很多话说出口反而没意思了，乔澈没拆穿霍明绪，坐在椅子上仰头看他：“什么礼物？“霍明绪从身后的玻璃柜里拿了一个红色的布袋打开，示意乔澈伸手，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从袋子里滑落到他的手上。
掌心中是一块紫色的玉佩，乔澈惊诧地看向霍明绪：“这是上次拍卖会上的那块翡翠？“
“是。“霍明绪拿过玉佩，系在乔澈的脖子上：“我找了一个信得过的工匠，做了一块无事牌。“乔澈虽然对翡翠不怎么了解，但是以前也听人说过，上次霍明绪拍得的翡翠是纯天然未加工的，这样的珍品只有保持它的纯天然性才能增值，霍明绪切了一块无事牌下来，无疑是破坏了整块翡翠的价值。
胸口处的翡翠带着凉意贴在皮肤上，这礼物实在太贵重了，乔澈下意识就伸手想去摘，手却被霍明绪攥在掌心中。
“别摘。“霍明绪说：“乔澈，我想让你平平安安，得偿所愿。“电视里播放着热热闹闹的小品，台上的喜剧演员说了几句搞笑的台词，引得观众哈哈大笑，客厅里却安静得几乎能听到乔澈的呼吸声。
“我欠你一个告白和一场求婚，“霍明绪的目光很温柔，带着丝毫不加掩饰的爱意：“有一句话晚了十年，好在现在还有说出口的机会。”
霍明绪单膝跪在乔澈面前，乔澈怔怔地看着他的动作，难以置信地低头盯着他。
他听到伴随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声，是霍明绪温和而低沉的嗓音：“乔澈，我很爱你，可以嫁给我吗？”
时间仿佛停止在了这一瞬间，霍明绪开口的时候没有十足的把握，也没想过乔澈的答案，他的眼睛很深邃，看着灯光照在乔澈的身上，掌心中的手带着潮湿的薄汗，他能感觉得到乔澈的诧异和紧张，过了半天，也没有等到他的一句答复。
霍明绪没动，仍看着他，他已经等了十年，也不在乎再多等这几分钟。
乔澈的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徒劳地张了张嘴，看着霍明绪的脸，心中五味杂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半晌，乔澈才缓慢地把手从霍明绪的手掌中抽了出来。
“我不太明白。”乔澈往后退了一步，轻声说：“陆医生应该已经告诉了你我的情况。我…大概没有多长时间了。”
他说这话让霍明绪心也跟着紧，哑声说：“别说傻话，那天在天台我对你说过，我们都要活下去。”
他的眼睛里带着很浓烈的情绪，那是一种逃避现实的惶恐，乔澈很浅地笑了一下：“这不是傻话，是事实，你还有美好的人生，而我只有几个月的时间，或者一场成功率不到一半的手术。”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霍明绪觉得心都碎了，站起身一把把乔澈拽进怀中。
他这段时间在乔澈面前所有的动作都尽量放的轻，生怕伤到乔澈一点。可这个拥抱霍明绪的手臂收的很紧，箍住乔澈，再用力一点就像是要把他嵌入身体里。
“你面对什么，我面对什么。”霍明绪在乔澈耳边低声说：“这段时间我从没在你面前提过你的身体，不是想逃开什么，而是我想要一个在你身边陪着你面对一切的资格。”
“乔澈。”霍明绪低低叫乔澈的名字，那些绅士风度在这一刻已经被通通抛在脑后，霍明绪吻了吻他的耳后：“给我一个爱你的机会。”
他们已经走散了十年，霍明绪不想再错过。
无论是曾经不谙世事的少年，还是如今再重逢的他们，那种从始至终没变过的感情是骗不了人的，乔澈闭上眼，被熟悉的气息包裹住，觉得就算他的生命止步在这一刻也没什么遗憾了。
这段时间两人的关系比之前亲密了不少，乔澈没想过霍明绪会告白，他也曾觉得如果能就这样不清不楚地走下去其实也挺好。
可听到霍明绪的告白，乔澈才恍然发觉听到心爱的人说情话是多么幸福的事。
人不能自我欺骗，在这个并不温柔的拥抱中，乔澈终于伸手抱住霍明绪的腰，轻声说：“好。”
云市气候宜人，霍明绪陪着乔澈呆了两天，在大年初二才返回安州。
“等一下我要直接回一趟殡仪馆。”从车上一下来，乔澈就停下脚步没有跟霍明绪回家的意思。
这段时间的工作量乔澈心里有数，孟婷和宋尚大年三十也没回家，两人也是连轴转了几天，乔澈心里觉得过意不去，知道霍明绪可能会反对，干脆抢先一步开了口。
就算是恨不得立刻替乔澈辞了工作，让他每天待在自己身边，但霍明绪还是保持了一丝理智，这是乔澈的工作，作为爱人，他能做的只有全力支持。
“我送你过去。”霍明绪说：“晚饭前必须回家。”
乔澈的手被他牵着，十分乖顺地应了一声。
刚刚在车上手机信号不怎么样，对方像是算准了时间似的，刚一下车没多久，霍明绪的手机就疯狂震动起来，是楚凡的号码。
电话刚一被接起就传来楚凡压低的声音：“明绪，你在哪里。”
“刚下车，还在车站。”霍明绪远远看到司机走过来，顺手把行李递了过去。
“你快来医院，爷爷今天在家里突然晕倒了，情况不太好。”楚凡应该是在走廊背着人打的电话，“你先别回家，直接过来。”
霍明绪的心一沉，牵着乔澈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乔澈立刻看向他，打量他的脸色。
“怎么了？”见霍明绪挂断电话，乔澈问。
司机已经把行李放进了后备箱，站在车门边等着，霍明绪伸手捏了捏乔澈的手指：“爷爷今天突然在家里晕倒，现在在医院，我得马上过去一趟。”
老爷子心中对乔澈很排斥，这一点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乔澈在霍明绪面前也从未表现过对老爷子虚伪的礼貌与客气，闻言点点头：“那我先回殡仪馆。”
“让司机送你过去。”霍明绪不放心他一个人，也实在没时间送他，伸手替他拉开后座的车门：“到了给我打电话。”
乔澈点点头：“好。”
老爷子体检和住院都在安州顶级的私人医院，霍明绪随手叫了一辆出租车，赶到病房门口，远远看到几名保镖在门口守着。
霍商和霍征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和医生交谈，霍宁宸陪着米亭站在另一侧，见到霍明绪，楚凡立刻快步走了过来。
一向重视形象的米亭脚上还穿着家居拖鞋，足以见得把老爷子送到医院的时候有多危急，霍明绪担心老爷子的身体：“医生怎么说？”
楚凡的神色黯淡，抿着唇摇了摇头：“医生也说没想到病情发展的这么快，说是和年前的重感冒有关。”
她说着叹了口气：“明绪，医生说老爷子怕是挺不过正月十五了。”
霍商和霍征和医生沟通完病情也走了过来，虽然心里都有准备，但谁也没想到这一天竟来得如此突然，霍商的脸色很难看，走过来看了一眼霍明绪，片刻后才开口。
“这几天多陪陪老爷子。”
当天晚上老爷子才醒过来，带着氧气罩，说话很是费力，霍明绪站在医生的身后，看着仿佛一夜之间就形容枯槁的爷爷，心头发酸。
医生做了简单的检查以后走过来：“霍总，老爷子说想和您单独说说话。”
◇
第43章
对不起
病房里只有各种检测器发出的滴滴声，所有人都退出了病房，霍龄微微侧着头，平日里威严的神情荡然无存，看起来很虚弱，手指幅度很小地动了动。
霍明绪走过去，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伸手握住老爷子的手，低声说：“爷爷。”
霍龄缓缓抬起另外一只手，拉下了自己的氧气罩，咳嗽几声，苍白的嘴唇牵起了一丝笑容：“我还以为永远也见不到你了。”
霍明绪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二十七年，这是唯一一次他没在老爷子身边过年，面对老爷子无声的谴责，霍明绪没什么可说的，低头看着老爷子的手：“对不起爷爷。”
从霍龄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他锋利的眉眼，这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到如今仍是他的骄傲。
“明绪，你很小的时候我就带着你去公司，上百人的会议也吓不到你，那时候你就坐在我腿上，所有人都夸你，说你青出于蓝。”霍龄的声音很哑，却带着笑。
刚从昏迷中醒过来的人很虚，霍龄说这么一句话要停顿几秒钟，才又开口：“我还记得有一次回家的路上，天已经黑了，你就坐在我身边，仰着头看我，说爷爷，你太累了，等我长大了就让你过很好的日子。”
霍明绪眼眶又酸又胀，接口道：“那时候您对我说，能一直看着我长大就是最好的日子。”
“难为你还记得。”霍龄的脸上浮现出笑，又轻叹了一口气：“联丰交到你手上我很放心，你有魄力，也有能力，哪怕再也看不到你，爷爷也相信你会过的好。”
霍龄的声音虚弱至极：“我的身体我清楚，我没多少日子了，如果还有什么让我挂念的，恐怕就只有沈辞。”
他被握在霍明绪手心里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就当爷爷最后的心愿，放了沈辞，别让他再受苦了。”
霍明绪的嗓子很堵，霍龄体力不支，说了没几句就拉着他的手睡着了，病房里陷入安静，霍明绪闭了闭眼，一直坐在旁边没有动。
乔澈从操作间走出来已经是夜晚了，他现在免疫力低，刚出门就十分自觉地套上外套。
宋尚小跑过来：“乔老师，我点了面在办公室，还是热乎的，您快过来吃两口。”
宋尚原来只知道乔老师胃不好，听说这次胃出血动了手术吓坏了，把盯着乔澈吃饭当做除了工作之外的头等大事。
办公室开着空调稍微暖和点，乔澈走到桌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几个小时之前给霍明绪发的消息没有收到任何回应，他对霍龄的状态没什么兴趣，放下手机走到茶几边，宋尚已经替他把热汤倒进了面里。
“乔老师，你趁热吃。”宋尚坐在乔澈对面的椅子上，他实在太饿了，唏哩呼噜往嘴里狂塞了好几口面，才问：“乔老师，你待会儿要回家吗？”
考虑到孟婷一个女生已经连续上了几天班，乔澈今天过来就让她先走了，这两个礼拜宋尚被迫成长了不少，偶尔也可以独立处理一些不算特别复杂的遗体，要是今晚乔澈不在，虽然心里没底，但他估计自己也能应付。
宋尚点的面是食堂小厨房单独给他们准备的，味道很一般，好在暖和，乔澈低头喝了一口汤，正要开口，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
宋尚急忙站起来跑过去帮乔澈把手机拿过来，无意中扫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霍总。”
乔澈按了接听，把手机放在耳边：“喂？”
“回去了吗，吃晚饭了吗？”电话中霍明绪的声音透着淡淡的疲惫，但很温柔。
乔澈用筷子搅拌碗里的面条：“早就吃过了，你呢？”
“还没，等下就吃。”医院走廊的窗子上映出霍明绪的身影，听着乔澈熟悉的声音，霍明绪觉得自己的思念达到了顶峰，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快十点了：“今晚我可能不回家了，你晚上早点休息。”
乔澈轻声应了一句：“知道了，你也一样，注意身体。”
“乔澈。”挂断电话之前，霍明绪突然开口叫住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哑声道：“我很想你。”
乔澈笑了一声：“我也是。”
宋尚坐在对面，电话内容没怎么听清楚，以为是霍总催着乔老师回家，等他挂了电话又立马说：“乔老师，你要是着急就先回去吧，我在这儿没问题。”
“没事，我晚点走。”乔澈把手机放在旁边，用勺子舀了一口汤：“这段时间事情多，你也睡一会儿，别太累了。”
宋尚眼泪汪汪，觉得乔老师简直是太温柔了。于是又把目光转向他脖子上戴着的那块泛着淡紫色光泽的无事牌上：“乔老师，你这个吊坠真好看，是玉的吗？”
乔澈左手摸上胸口：“嗯。”
宋尚伸长脖子：“下个月发工资我也想买一个，这个多少钱？”
乔澈吃了半碗面实在吃不下了，把盖子盖起来，扯了一张纸巾擦桌子：“不太清楚，霍明绪送给我的。”
宋尚：……那打扰了，这句话约等于告诉他这吊坠无价了。
从前乔澈工作起来不要命，吃了止痛片照样熬通宵，但现在不同了，他不再是一个人，想到霍明绪在医院还要操心他的身体，乔澈实在是舍不得让他担心，后半夜就打车回家了。
电梯门一打开，入户的感应灯就亮了，阳台上的灯笼远远看起来喜气洋洋的，客厅一尘不染，家政阿姨这两天应该按时过来打扫过。
乔澈换了鞋走进门，大年初三，应该还是阖家团圆的日子，但房子里空荡荡的，透着冷清，就连旺财也趴在窝里睡着了，乔澈脱掉外套，懒得上楼，盖着毯子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
霍宁宸第二天一早受霍明绪的要求回了家，没想到一开门就看到他嫂子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的毯子大半滑落到了地板，睡着了也微皱着眉，看起来像没安全感的小婴儿。
他92楓哥捧在手心里疼着的人，霍宁宸自然也心疼，没忍心打扰，拿着放乔澈在茶几上的杯子刚准备往厨房走，早就醒过来正在阳台自己玩玩具的旺财一下看到了他，摇着尾巴汪汪汪欢快地叫了起来。
“旺财！”霍宁宸压低声音呵斥一声，然而还是把乔澈吵醒了，于是心虚地蹲下来：“嫂子，你醒了。”
霍宁宸一看也没睡好，眼睛浮肿，头发乱糟糟的，不见了平时的阳光，整个人看起来都是蔫的。
“怎么回来这么早？”乔澈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起身进卫生间洗漱，霍宁宸心里藏不住事，也跟着走了进去，一直站在他身后。
“爷爷昨晚又抢救了一次，医生说爷爷的情况远比他想的要糟糕。”提到爷爷，霍宁宸的情绪十分低落，垂着眼靠在卫生间的门上：“嫂子，如果爷爷不在了怎么办？”
乔澈的脸上带着淡漠，无法强迫自己共情霍宁宸，转身往厨房走：“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没什么怎么办的。”
“可是…我很怕。”霍宁宸的声音有点哽咽，吸了吸鼻子，乔澈已经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阿姨不知道他们今天回来的事，一大早也没过来准备早餐，冰箱里还有年前采购的食材，乔澈打开冰箱看了一眼，拿出两个皮蛋和一小包肉丝。
霍宁宸在原地耷拉着肩又跟了过来，乔澈已经把皮蛋和米放进砂锅里，轻叹了一口气，打开冰箱拿了一听可乐递给他。
“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一天，你觉得难过是正常的情绪，没人有办法解决，只能靠你自己消化。”乔澈说。
做这一行时间久了，对这样的感情已经麻木了，有时候语言是很苍白的，直到砂锅里的粥变得有些粘稠，乔澈才把肉丝放进去，搅拌了几分钟又撒上了葱花，皮蛋瘦肉粥的香气充斥着厨房。
霍宁宸把手中空了的可乐罐扔进垃圾桶里，声音还是很难过：“我爷爷…他其实是很好的人，他对我和我哥都很好。”
“吃饭吧。”乔澈出言打断了霍宁宸，舀了两碗粥放在餐桌上。
霍龄凌晨又进了一次抢救室，一家人都赶了过来，得知老爷子病重的消息，霍家有意透露出了点风声，霍宁宸提着保温饭盒匆匆赶到病房的时候，病房外已经来了不少人探望。
霍明绪的脸上难掩疲惫，刚从病房出来就看到了霍宁宸。
这些事霍宁宸插不上手，总归有他哥在上面顶着，于是十分乖巧地贴着走廊的墙角站着，等霍明绪送走了老爷子的两名曾经的部下才凑上来。
“爷爷醒了吗？”霍宁宸小声问。
霍明绪摇了摇头：“没有。”
霍宁宸俊脸垮着，把手里的保温饭盒拎起来：“这是早上嫂子给你准备的皮蛋瘦肉粥，特地让我带过来的，说是让你趁热吃。”
“乔澈做的早饭？”霍明绪接过饭盒看了霍宁宸一眼。
霍宁宸心虚地移开目光：“我是想给嫂子做来着…”
霍明绪昨晚晚饭也没吃，守着老爷子一夜倒也没觉得饿，医院条件有限，霍明绪把饭盒放在窗台上，打开盖子，里面是熬的浓稠的粥。
乔澈在操作间呆了一上午，工作结束才发现错过了午饭时间，由于春节的时候工作量太大，没办法按时吃饭是常态，王涛十分人性化地安排食堂随时给他们开小灶。
乔澈没穿外套，从操作间一出来就直奔办公室，孟婷和宋尚都去食堂了，办公室里没人，乔澈刚一推开门，一道高大的身影从门后走出来，从身后一把抱住乔澈。
◇
第44章
单独见面
环在腰上的手臂紧实有力，只不过是短短的一秒钟，霍明绪身上的气息就钻进鼻子，乔澈没挣扎，安静地任由霍明绪抱着。
“怎么也不知道躲？”霍明绪的声音带着很淡的笑意在耳边传来。
“我知道是你。”乔澈在霍明绪怀中转了个身，盯着他眼睛里的红血丝，微微皱眉：“宁宸说你昨晚一夜没睡。”
霍明绪低低应了一声：“幸好早上喝了一碗我老婆熬的皮蛋瘦肉粥。”
乔澈清清冷冷的脸上迅速染上了一抹红晕：“什么老婆。”
上午到医院探望的人太多，霍明绪分身乏术，直到快午饭的时间才稍微清净一点，楚凡劝他回家休息一会儿，霍明绪没拒绝，拿着车钥匙下了楼，径直到了殡仪馆。
“你不是吗？”把乔澈抱进怀里的瞬间，霍明绪才仿佛回归了现实，逐渐从爷爷病重带来的窒息感与你来我往的人情世故中抽身出来：“都一点了，怎么不按时吃饭。”
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乔澈心疼地看着霍明绪下巴上青色的胡茬，用手指摸了摸：“打算回来穿个外套就去食堂，你还没吃午饭吧？要不要一起。”
霍明绪过来就是想抽出时间陪乔澈一会儿，替他拿了外套，两人并肩出了门。
这个时候食堂也坐了不少人，宋尚和孟婷坐在角落的桌边面对面吃饭，宋尚一抬头看到乔澈走进来，没注意走在他身后的霍明绪，嘴里塞满了饭使劲挥手：“乔老师！这边…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