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这片林子至少有三百亩,全是乱石杂林,还有密密麻麻的矮木、野草,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情形,正是屯兵的好地方!而且,这里离京城只有二十里!只可惜京郊的地都是有主的,当年太祖打天下,便把京城周围的地分给了几位开国公侯。若是他公然买这片无用的荒林,定然会惹人怀疑。“君清,你可知这林子是谁的?”若是有了这片林子,很多事就好办了,将来要是有个万一,也能有个保障,即便费些力气,景韶也想把这片地弄到手。
慕含章低下头,轻叹一口气道:“这片林子,现在就是我的大部分家产。”
景韶愣怔了片刻,大笑着在怀中人脸颊上亲一口:“君清,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嗯?”这下,轮到慕含章愣怔了。
“我拿祁县的百亩良田跟你换这片荒林可好?”景韶轻踢马肚,让小黑撒欢跑起来。
“你要用尽管拿去用便是。”慕含章觉得景韶这是为了帮他解决这无用的地,“只是百亩良田换这东西是万万使不得的。”
“使得,这荒林对我来说可比千亩良田都值钱!”景韶轻笑着单手搂紧怀中人,让小黑跑得更快些。
晚间,被景韶派出去找人的两个侍卫回来了。
“属下无能。”两个侍卫跪下请罪。
“罢了,许是本王看错了。”景韶挥挥手让他们下去,自己蹙眉沉思。今日在庙会上看到的女人,确实很像是葛若衣。
景韶之所以这么重视,是因为这个人乃是平定三番的一个关键。
上一世景韶第一次见到葛若衣是在四皇子府的宴会上,这个女子一曲“蝶恋花”跳得出神入化,让他记忆犹新。以至于几年后在东南王的王府里见到她的时候,一眼就认了出来。她与东南王有血海深仇,来京中告御状却被四皇子拦截,逃出四皇子府后不知用什么手段混进了东南王府,并成为了东南王的宠姬。
当年景韶带兵平定三番,东南王虽好色贪财,打起仗来却一点不含糊,宏正十八年那差点要了他的命的一箭,就是拜东南王的将军所赐。当他以为自己要折在东南的时候,突然传来东南王暴毙的消息。而东南王,正是死在了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女子手中!
慕含章来叫景韶去沐浴的时候,正看到他沉浸回忆中的表情,禁不住悄悄攥紧了衣袖。
关于葛若衣的行踪,一直没有消息传来,景韶便将之暂时置之脑后了。
有了帮忙抄书的自家王妃,景韶就放心地每日在别院里与任峰他们切磋练武,晚间与君清泡泡温泉,喝喝酒,日子过得异常愉悦。他终于体会到为什么慕灵宝那三人总欺负慕含章了,有人代做功课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本来说好就住两天,结果景韶一住就不想回去了。
四月初九,北威侯生辰,除了慕含章亲手画的祝寿图外,景韶还送了一份厚礼。北威侯慕晋见到景韶比上次还要亲热,不过对于景韶含蓄的拉拢之意依然是含糊过去。景韶也不在意,他知道北威侯这老狐狸抱得是什么心态,故而拉拢时的姿态也放得很高,没有强求。
令众人意外的是,四皇子景瑜也前来祝寿,不过景瑜放下礼物与慕晋寒暄了一会儿就离开了,因为他还在禁足中,特意让母后求的恩典才跑出来半天的。京城这些公侯之家都少又有姻亲关系,北威侯府与继皇后母家永昌伯府也不例外,所以四皇子请恩典给北威侯祝寿也说得过去。
慕含章见父亲对四皇子比景韶还要热情,只觉得心中冰凉,跟父亲告罪说景韶也在受罚,不能久留,便拉着他离开了。
“君清,我没事的。”景韶坐在马车里,看着冷着脸的自家王妃,心中觉得暖暖的,会因为他受委屈而生气的人,除了母后与哥哥,便只有君清了。
“四皇子到了选正妃的年纪了,刚好北威侯府的嫡小姐还未出嫁,我父亲……”慕含章抿了抿唇,父亲明知道景韶与四皇子不是一派的,还做着这样的打算,虽说这样可以保北威侯府以万全,但如此厚此薄彼实在是让人心寒。
“君清,”景韶心疼的把他抱进怀里,“生在王侯之家,有些事情,莫要强求。”
慕含章叹了口气,放软身体靠在景韶胸口,轻声道:“我知道……”
“咴~”行走中的马车突然刹住,车中两人猛地向前栽去。景韶迅速把怀中人抱紧,单手撑住车底,才没有磕到。
“王爷恕罪,小的该死。”车夫忙出声请罪。
“怎么回事?”看了看怀中人安然无恙,景韶才出声询问。
“四皇子与侍卫的马突然驻足,小的来不急停车。”车夫掀开半边门帘给他们看前方的情形。
只见一个身着粉衣的女子举着一张血状跪在马前,身着暗黄色皇子常服的景瑜坐在马上,听到女子说了什么之后,突然跳下马朝女子走去。
“糟了!”景韶放开怀中人,迅速跳下车,赶在景瑜之前冲到了女子面前,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若衣,我终于找到你了!”
“你……”跪在地上的女子正是葛若衣,本来听说今日北威侯生辰,她就拿着诉状拦住了一个看起来地位最高的人,怎料突然冲出来一个身着月白华服的男子突然抓住了她,还叫出了她的闺名,只把她吓得呆在当场。
“三皇兄,你识得这个女子?”景瑜皱眉,“她刚才说是要告御状的。”
“她呀,是我在大漠遇见的一个舞娘,”景韶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番邦人,这里有些不清楚。”不等葛若衣辩解,景韶一个手刀就把人打昏,扔给一旁的侍卫了。
景瑜闻言,上下打量了葛若衣一番,见这女子虽然形色憔悴,却也难掩美貌,着实是难得的美人。他倒是不怀疑景韶的话,因为这女人刚才确实说自己叫什么若衣来着。
“改日为兄送你个更好的。”景韶笑着拍了拍景瑜的肩膀,两人虚与委蛇地客套两句就各自走了。景韶转过身来呼了口气,让侍卫把葛若衣先行送回别院。
午后,慕含章坐在书房里继续帮景韶抄书,眼前不停地浮现景韶看到那女子之后的表情。昨日丢下他就追了出去,今日又是这般,而且用过午饭就去看那个女子了……
心中酸疼得难受,回过神来,才发现抄错了行,只得撕了这一页重新来,再次落笔,却不受控制地连写了三个“韶”字!
第25章
吃醋
“明日本王就上奏父皇,不过你也莫要报太大希望。”景韶看了看天色,到了陪自家王妃吃饭的时间,便放下茶盏起身准备走。
“王爷的大恩大德,小女代全族人先谢过了。”葛若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给景韶磕了个响头。
景韶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出去。东南王说到底就是东南的土皇帝,太祖将东南那块封地给他,就是给他全权治理,纵然葛家有再大的冤情,以大局为重,父皇也会把这件事压下去。但该做的还是要做的,东南王的把柄,虽然一时用不上,以后总能用到的,现在报给父皇,也算是一件功劳。
慕含章这几天抄书经常忘记时间,所以景韶先去书房找他。书房中空无一人,只有抄了一半的书册在书桌上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景韶走上前去把书合起来放好,转头看到桌下有几个纸团,捡起一个来看,上面什么也没写,只有三个大墨点,不禁失笑,想必君清抄书也抄烦了,明天还是自己来抄让他也去玩一天吧。
“王妃呢?”景韶到了饭桌前,依然不见自家王妃的踪影。
“回王爷,王妃说没胃口,就回卧房了。”云竹老实地回答,并没有按慕含章给他的说辞回复。在云竹小少年的心里,温润的王妃明明已经很伤心了,还要编一套说辞劝薄情的王爷先吃饭,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没胃口?”景韶皱了皱眉,转身朝卧房走去。君清向来按时吃饭,突然间没胃口,莫不是生病了?
别院的卧房包括卧室和一个后院,汉白玉砌成的温泉池占了整个院子的大半。一股活水由地下引来,从青玉雕成的千层莲中汩汩溢出。这温泉池是整个别院景韶最喜欢的地方,有专人负责每季在池边的空地上换上时令花卉,如今就栽着几株正开花的矮桃树。
慕含章半身趴在池边,伸手接住缓缓飘落的桃花瓣。光滑白皙的脊背露出水面,被氤氲的雾气缭绕出似真似幻的模样,晶莹的水珠顺着伸出的指尖,划过掌心的残红,带着粉色的花瓣一同跌入池中。
残红入水,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景韶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顿时觉得口干舌燥起来,快速脱了自己的衣服,纵身跳了下去。
“噗通!”一声,巨大的水花打在脸上,慕含章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还没回过神来,就被水下突然冒出的人一把抱住了。
“啊!”慕含章惊呼出声,待看清是谁之后,禁不住叹了口气,“王爷怎么不去用晚饭?”
“这该是我问你的,”景韶搂着怀中人不撒手,因为水中的缘故,手下的皮肤异常的滑嫩,忍不住偷偷摸了两下,“身子不舒服吗?”
慕含章抿了抿唇,轻轻推开越凑越近的景韶:“臣没事。”
“还说没事,”景韶伸手把人又搂过来,在那紧抿的唇上亲了一口,“我知道你不高兴了,萧远的夫人不是邀你明日去城南的园子吗?明日你只管去玩,那书我来抄。”
慕含章抬头看了看眼带笑意的景韶,他的这番温柔纵然是真的,却也不会独为他一人如此。低下头看着雾气弥漫的水面不说话,落在水中的桃花瓣随着水中的微波打着旋儿,慢慢沉入池中。
景韶挠了挠头,不知道他怎么了:“君清,你若有什么难处只管告诉我……”
慕含章抿了抿唇,深吸了口气:“今日那位姑娘……王爷打算封王姬还是……”这般说着,那种酸痛的感觉又冒了上来,禁不住微微蹙起眉。
景韶愣了半晌,这才反应过来,自家王妃这是……吃醋了?一把拽过兀自伤心的人,寻着那淡色的唇狠狠地吻了上去。
“唔……”慕含章起初没怎么反抗,但当一条湿滑的东西探进口中的时候,禁不住伸手去推他,岂料反被抱得更紧,身后的那只手也开始缓缓在腰股间轻抚、揉捏。
长长的一吻结束,慕含章有些喘不过气来,靠在景韶肩头喘息。
景韶深吸了口气,抱着他在水中坐下,轻抚着怀中人的脊背帮他平缓呼吸。“葛若衣她……”感觉的怀中的身子一僵,忍不住勾了勾唇,在那水汽熏蒸成粉色的耳垂上轻咬一口,“她是东南封地一个商人世家的小姐,东南王看上了葛家的嫡长子,想要抢去做娈宠,中间还发生了什么我不清楚,反正后来东南王杀了葛家全族,那个男子也就是葛若衣她哥哥也不堪受辱而死。”
“她真的是来告御状的?”慕含章抬头看他。
“那是自然,这个女人有很大的用处,我不能让她落到四皇子手中,”景韶皱了皱眉,骗葛若衣那套所谓故人相托的说辞,在君清这里自然是说不通的,不知如何解释便不打算多言,“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以后不会再纳妾,更不会再娶侧妃了。”
低头看了看怀中人,那双漂亮的黑眸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猛地瞪大了:“你还没有子嗣,怎可说这般话?”
景韶微笑着看他:“我已然娶了男妻,有没有子嗣本就不重要,况且,自从见到你,其他人便再难入眼了。”
“小勺……你……”慕含章震惊的看着他,一个亲王竟然不要子嗣!他这是在跟他表明心迹吗?心中的酸涩,被突然而来的甜意取代,慢慢把下巴放到景韶肩膀上,“我……我也……”我也是!我也喜欢你!这句话终是没好意思说出口。
不过景韶倒是听懂了自家王妃的未尽之言,低头,深深地吻住那泛红的唇瓣。这一次,慕含章没有再抗拒,反而微微张开嘴,放他进去。景韶自然不会负了这番美意,勾住他口中的软舌交缠,一手轻抚着怀中人的后颈,一手从肩膀缓缓揉捏下去,滑到了胸膛之上,在水中捏住一颗小豆,轻轻按压揉捏起来。
“唔……”慕含章被激得颤了颤,差点咬到景韶的舌头。景韶轻笑了一声,揽过他一条腿,让他面对着自己跨坐在双腿之间。
因为泡温泉不着寸缕,如今这个姿势,就使得微微抬头的小君清和精神抖擞的小小韶贴在了一起,景韶将羞赧的自家王妃又向怀里搂了搂,使两个小家伙亲切地打了个招呼。
“嗯……”慕含章闷哼一声,小君清因为这一撞而彻底精神起来。
景韶拉过一只修长莹润的手,与自己的一只手交握,将两个小家伙裹在其中,同时低头含住一颗已经被捏的泛红的小豆,吮吸碾咬起来。
“啊~”胸前和下面同时被照顾,慕含章禁不住扬起头,在景韶骤然加快了手中动作之时,有些承受不住地甩了甩脑袋,晶莹的水珠顺着扬起的湿发甩入水中,说不出的诱人。
雾气弥漫的温泉池,一时间,只剩下潺潺流水之声与偶尔溢出的惊喘,仲春的桃花瓣随风飘落,激起一圈一圈细细的涟漪,羞红了一池春水。
第26章
聚会
次日午后,景韶把自家王妃送到回味楼去,让周谨带着他去参加京城每月一次的男妻聚会。周谨今日倒是没有穿过分鲜亮的衣服,一身深蓝色的长袍显得稳重许多。
“周大哥,君清就托你照看了。”景韶朝周老板拱拱手。
“王爷尽管放心就是。”周谨本就为人爽朗,年纪又比他们都大,熟悉了之后,连慕含章也跟着叫周大哥。
慕含章看着像托付小孩子一样啰嗦的景韶,无奈地笑了笑:“王爷放心回去就是,我还能丢了不成?”
景韶挠挠头,翻身上马,京城中参加这个聚会的男妻,多是出身达官显贵之家,不过以君清的智慧应当不会吃什么亏。于是放心的把马车和云竹留下来,自己骑着小黑找自家兄长喝茶去了。
城南风景好,许多王侯家都在这里建有园子。每月一次的聚会,多是在茂国公家的墨园。
次子、庶子可娶男妻,本是个不成文的规矩,不一定非要遵守,但茂国公家历来将此立为家规,纵然不喜欢男子,庶子也必须娶个男妻。所以京城的王侯之家,茂国公府的男妻是最多的。
入得墨园,便听到一阵丝竹之声,穿过层层墨竹,眼前显出一个宽阔的水榭,水榭之上摆有桌椅、茶点,岸边有女子奏乐,一张弦筝、两只竹箫,幽幽入耳,美不胜收。
“这里倒是个风雅之所。”慕含章看了看水榭上静静坐着听曲的几人,原本担心如女子串门那般热闹的景象并未出现,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
“周大哥来了。”见到周谨,几个人纷纷起身,客气的拱手行礼。
“这位是?”水榭中为首的男子身着一身浅蓝色的长衫,年纪约有二十五六,与周谨相仿,五官俊秀,只是眉间有很深的纹路,当是经常皱眉所致。
“这是成王妃慕公子。”周谨笑了笑向众人介绍。男妻们通常不喜欢他人称之为夫人、少奶奶,所以他们之间互称公子。
“见过王妃。”几人听了,互相对视一眼,上前来行礼。
“这种场合,诸位不必如此多礼。”慕含章谦和有礼地让众人起身。
“听闻文渊公子气度非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为首的男子温和一笑,把他们让到里面去。
“不过是少年轻狂,在诗会上得的虚名。”听到这人叫自己以前的名号,慕含章觉得似乎回到了以前,参加读书人诗会时的情形,心情不由得愉悦起来,对眼前这人也生出几分亲近之感。
周谨给慕含章一一介绍,为首的这位姓林,是定南侯家二少爷的男妻。另外几位基本上都是朝廷官员的家眷。
“怎么不见茂国公府的?”周谨问林公子。
“他们和永昌侯府的公子去后面林子里斗鸡了,我们不想去凑那个热闹,便在这里听曲。”林公子说话的时候,会自然而然地皱起眉头,看起来颇为忧愁。
“怎么了这是?”周谨见林公子愁眉不展,禁不住开口问道。
“二少爷硬要娶一个官宦家的嫡小姐做侧室,”一旁嗑瓜子的张公子开口替他说道,“林大哥的日子本就难过,再娶个出身高的侧室……哎……”
慕含章缓缓地品茶,静静地听着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聊天,这些男子都是读过书的,说话也比较含蓄,皆是点到即止,但这只言片语之中,他还是能听得出来,多数的男妻在家中过得都不太好。
丈夫多为庶子,娶男妻有时候也是被逼无奈。况且很少有谁家的儿子从小是按男妻培养的,他们多数不懂如何管家,而且妾室一旦有了子嗣就会更加难管。所以如果不是丈夫有所偏爱,即便能做到相敬如宾,困在内宅之中消磨了意志的男子,也很难过得如意。
“听闻成王上个月请旨把侧夫人降为妾妃,慕公子是怎么做到的?”那位爱说话的张公子突然把话头引向了慕含章。
“一切都是王爷的意思。”慕含章放下茶盏,淡淡道,对于自家的事并不打算多言。
“你小子现在怎么跟个女人似的,总探听这些家长里短。”周谨呼了张公子的脑袋一巴掌,止住了这个话题。
慕含章重新端起杯盏,他发现周谨的相公虽然只是个小侍郎,他自己也就是个开酒楼的,但在这些贵族男妻中却声望很高,所有人都尊他一声“周大哥”。除却他本身为人爽朗、待人随和之外,萧远成婚七八年,没有纳一房妾室才是众人真正佩服的原因。一个不能留下子嗣的男妻,却可以学那河东狮,管着相公不许纳妾,着实需要些非凡的手段。
“呦~我当这满身华服的公子是谁,原来是含章啊!”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水榭外传来,众人抬头看去,就见五六个男子从竹林后绕出来,带着几个随从,浩浩荡荡的朝水榭行来。
慕含章皱了皱眉,认出了说话之人,乃是他同窗五年的杜英豪。慕家族学的山长乃是族中的一位中过探花的族叔,因为名气很大,家中的其他亲戚也会把孩子送来读书。这杜英豪就是北威侯夫人的亲侄子,因为看不惯慕含章总受先生夸奖,便处处跟他作对。
“两年不见,我还当你去考乡试了,原来嫁到了茂国公府。”慕含章坐着不动,瞥了一眼盛气凌人的杜英豪,继续淡然地喝茶。
“哼,你纵然是中了举人,还不是被姑母嫁了出去?”杜英豪冷哼,杜家不是什么显贵之家,他纵然是嫡次子,也被用来攀关系嫁给茂国公家三少爷。
“休得无礼!”杜英豪还待再说什么,被一旁的自家二嫂喝住。
茂国公家仅本家这一辈的男妻就有三个,行礼过后纷纷落座。
“昨日我去北威侯府祝寿,看到了颇有趣的一件事。”杜英豪见慕含章即便被嫁出去,依然是别人追捧、恭敬的对象,心中不平,忍不住就想刺他两句。
玩累了的众人一边喝茶一边闲聊,听得此言便问他何事。
“成王在四皇子的马蹄下救了一个十分美貌的女子,”杜英豪笑着看向面无表情的慕含章,故意拉长了声音道,“听说成王喜欢的不得了,直接养到别院做外室了。”
听了这话,原本热闹的气氛瞬间冷却下来,众人均尴尬地沉默着不知如何接话。心中却道原来成王妃也不怎么受宠,听闻成王为他贬了侧室,可这转眼又找了个外室。
慕含章看着一脸看笑话的杜英豪,只觉得好笑,这人即便过了这么多年,还是这般幼稚。看了看天色:“时候不早了,我这几日住在别院,需早些回去。”说罢,放下茶盏,起身告辞。
成王别院在城东,墨园在城南,着实有些远,不好挽留,众人纷纷起来相送。
“三弟胥不懂事,还请王妃莫要见怪。”送至墨园外,茂国公家二公子向慕含章赔罪道。
慕含章笑了笑,却不接话,云竹将马车赶过来,正待上车,不远处传来了阵阵马蹄声。
“咴~”一声清亮的嘶鸣,黑色的骏马在众人面前急急地刹住,马上的男子身姿挺拔,俊美非凡,正是人们刚刚说的那个薄情的成王景韶。
众人看清来人,纷纷跪下行礼:“见过成王殿下。”
摆手让众人起身,景韶见自家王妃已经站在了马车前,轻笑道:“我怕你回得迟了不好走,特来接你。”
“我看着时辰呢。”慕含章勾了勾唇,看着那人慢慢驱马走过来,向自己伸出一只手。本不想在外人面前太过亲热,但余光撇到杜英豪那妒火中烧的表情,鬼使神差地把手放进了他的手心,借着马上人的力道,翻身坐到了景韶身前。
“云竹,你把周大哥送回去再回别院。”慕含章对马车旁的小厮交代了一声,与众人道了声别,便随着景韶潇洒地绝尘而去。
杜英豪气红了一张脸,林公子等人也露出了艳羡的目光,只有周谨为有不要钱的华盖马车坐而高兴不已。
这一日起,成王十分宠爱王妃的消息,迅速在上层圈子里流传开来。
鉴于那套《兵书》实在太厚,一个人抄,最快也得一个月,为了既能玩又能显得认错态度好,景韶与慕含章开始一起抄。每日上午一个练武,一个处理内宅事务,下午一起在花园里摆个桌子赏花、抄书,晚间一起泡温泉,日子过得十分惬意。
关于葛若衣的事,景韶写了个折子递上去,等了三天都没有消息。这一日刚吃过午饭,正抱着自家王妃躺在摇椅里晒太阳,景韶就被一道旨意宣进了宫。
“东南之事,你有什么看法?”宏正帝背着手,看着御书房中的山河图问跪在身后的景韶。
景韶小心措辞道:“葛家并不是大家族,这件事东南一带可能并没有传开,只是那女子来京告御状,儿臣也不知如何处理,只得悉数禀报父皇。”
宏正帝点了点头,并没有让景韶起身,依然看着面前占了整面墙的山河图:“你可知太祖为何要封藩王?”
“前朝为政不仁,太祖与三路反王共打天下,先行破都城者为皇,”景韶仰头看着前世看了无数遍的地图,西南、东南、淮南三块地方,算上平定南蛮之乱,他整整打了十年,“太祖仁德,得到天下后,封西南、东南、淮南三个世袭藩王。”
“封地之事,朕并不愿多管。”宏正帝背对着景韶看出不表情,但景韶知道父皇在想什么,朗声道:“东南虽为封地,却也是我大辰的国土,东南百姓,也只认父皇一个皇帝。”
宏正帝闻言,猛地转过身来,紧紧盯着跪在地上的景韶,景韶微微低头,任他瞪视。
良久,宏正帝突然朗声大笑:“不愧是朕的儿子!哈哈哈!”走到景韶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三番,乃是朕的心头之患,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景韶的瞳孔骤然紧缩,面上却是不显,磕头道:“儿臣明白。”父皇的意思是,如今还不是平定三藩的好时机,这件事需先压下去。难怪前一世景瑜敢明目张胆的扣下她做王姬,最后逼得她亲手去报仇,也难怪景瑜当年敢第一个站出来提议撤藩。却原来在这个时候,已经得到了父皇肯定的回答。
第27章
烫手山芋
三藩之争迟早是要开始的,宏正帝所谓的时机未到只是因为没有合理的理由,仅仅强抢民男这一条根本不足以提出撤藩。前一世是因为景韶在滇藏打仗遇险,宏正帝下旨让西南王出兵增援,怎料西南王以西南困苦又遇到天灾为由,让朝廷先出粮草钱再出兵,惹得皇帝大怒,下旨撤藩。而当时费了很大劲刚刚灭了南蛮的景韶,还未回到京城,就又领旨挥军南下,直接去打西南封地。
这一世已然不用他去平那出力不讨好的南蛮之乱,那么三藩之战还是越早开始越好。景韶在马背上沉思,待回过神来,小黑已经走到了二皇子府。
“你小子,还惦记着哥哥府里的鲜草料呢。”景韶好笑地揪了揪小黑的耳朵,刚从宫中出来就进二皇子府,定然会惹人怀疑,正待调转马头,就遇到了下职回来的景琛。
“站在门前作甚,怎不进去?”景琛下了轿子,就看到自家弟弟在门前无聊地揪马耳朵,顿感丢脸的兄长禁不住皱起了眉头。这京城中敢当街纵马的,也就他这个不省心的弟弟了,这会儿在自己门前发呆,莫不是又闯什么祸了?
景韶翻身下马,挠挠头道:“想找个人喝酒,不知不觉就走到哥哥门前了。”
景琛瞪了他一眼:“这么大了,总想着跑马喝酒,成何体统!”
景韶笑了笑,把马交给兄长的侍从牵着,自己跟兄长并排走:“去回味楼吧,离这里最近。”
景琛揉了揉额角,让轿夫们回府去,自己跟景韶徒步朝回味楼走去。
还不到用饭时间,回味楼里没多少人,景韶管一身暗红绸衣的周老板要了个雅间。
“你可知这周谨是谁?”景琛看两人十分熟稔的样子,禁不住皱了皱眉。
“当然知道,”景韶给兄长倒了杯茶,“萧远是清流一派,但为人并不死板,兄长可以试着把他争取过来。”
“你有分寸就好。”景琛点了点头,今日礼部有官员说成王妃与萧侍郎的夫人走得很近,料想成王与萧远定然有什么牵扯,看自家兄弟明白其中的利害,便不打算插手。
既然见到哥哥了,干脆将宫中发生之事说了一遍,好让哥哥心中有个数。至于葛若衣的事,景韶倒是有些犯难了,父皇的意思是,以大局为重,这件事不足以构成攻打东南的理由,即便以后开战时宣扬出去,也不过是锦上添花,而且处理不好就会让百姓以为朝廷不顾百姓死活、软弱无能。至于这女人如何处置,却是全权交给他了。
“你若不方便,把她送到我府上给你嫂子管制便是。”景琛提议道,因为成王妃是个男子,不能时时看管,成王侧夫人又贬谪了,二皇子妃虽说不够温柔体贴,但管理内宅确实很有一套。
景韶蹙起眉,葛若衣是平定东南的关键,他把她抢过来,就是不想四皇子耽搁她杀东南王的时间,好让他能少打几年仗。但这又没法跟兄长解释,只得摇了摇头道:“这人还有用处,我回去跟君清商量商量吧。”
景琛点了点头,对于那个过门不久的弟胥,他是很满意的,学富五车、为人谦和,正好能帮到不擅长计谋手段的景韶。
正说着,楼下一阵喧闹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两位公子,有话好好说!”小二急得满头大汗地劝阻,奈何扭打在一起的两人根本不听劝。
景韶开门看了一眼,只见两个穿着华贵的男子在大堂里打成一团,功夫都不怎么好,打起来毫无风度可言。身量高些的男子似乎占了上风,把另一个打倒在地。
景韶看着倒地那人有些眼熟,定睛仔细瞧,可不正是前几天才见过的慕灵宝吗?一只眼睛还青着呢。至于另一个……
“茂国公世子,”景琛见他认不准,便出声提醒他,“皇后前日放出风声,要给四皇子选正妃,茂国公与北威侯府均有还未出嫁的嫡小姐。”
景韶听得此言,顿时了然。禁不住嗤笑出声,北威侯他们一家打得倒是好算盘,只可惜继后前一世中意的是茂国公府的小姐,最后他含冤入狱,四皇子的这个老丈人可是功不可没的。
“若是北威侯与继后联姻,你以后便与他们家疏远些,在弟胥面前也少提些朝堂上的事。”景琛掩上门,免得楼下的人看到景韶,毕竟大舅子被人按着揍,这弟夫却不帮忙,说出去不好看。
景韶听到哥哥的话,心中便有些不舒服,在他看来,君清比任何人都值得他信任,但哥哥也是为他好,于是冷哼一声道:“慕灵宝那个嫡亲妹妹,跟他一个德行,被北威侯夫人宠坏了,继后就算再想拉拢北威侯,估计也不愿让景瑜娶个此等女子。
景琛听了,沉吟道:“若是慕家小姐真如你所说的那样,不如我们……”
“哥!”景韶立时打断了兄长的话,“北威侯手中的兵权虽不及茂国公,但他的兵权在西北,现在正准备在西北贩马,这比茂国公有用得多。”
“是吗?”景琛听了,蹙眉思索片刻,“既如此,我会让人把慕家小姐的状况透露给皇后的。”
景韶闻言,暗自松了口气。他相信君清,但没法跟兄长解释。君清在那个家里已经很难做了,若是四皇子与北威侯府联姻,将来两方针锋相对之时,要君清那般心细的人如何自处呢?
回到别院,天已经黑了。
景韶走进卧室,看到慕含章穿着一身素色便装,倚在软塌上静静地看书,柔和的烛光打在他脸上,是那般的恬静美好。禁不住勾起了唇角,看到这个人,只觉得朝堂上的纷纷扰扰,朝堂下的阴谋诡计,统统都烟消云散了。
缓步走过去,把脸埋到自家王妃的胸口,深吸一口他身上淡淡的清香,景韶放松身体,缓缓闭上眼睛,重生一世,满目都是腥风血雨,只有在他身边才会觉得安宁。这个人就是上天给自己唯一的救赎。
“怎么了?挨父皇训了?”慕含章摸了摸胸口的大脑袋。
“没有,跑了一天有点累了而已,”景韶抬头看他,如此温润俊美的模样,与那青一只眼睛的圆脸慕灵宝完全不像,忽而想起回门那天在北威侯书房看到的那幅画,“君清,你家这一辈是不是都按上古九器取名字的?”
“本家这一脉是这样的,我们兄妹三个就是三宝刀的名。”慕含章温声道,父亲爱名器成痴,连儿女的名字都是这般取的。
上古九器,刀三,一曰灵宝,二曰含章,三曰素质。
景韶皱了皱眉:“那慕家小姐的闺名就是‘慕素质’?”
慕含章点了点头:“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是不是四皇子要选妃了?”
“我就好奇而已,”景韶向前挪了挪,“你妹妹若是跟慕灵宝长得像,怕是很难嫁出去了。”
“哪有那般糟糕。”瞪了身上乱说话的人一眼,但想想慕灵宝那张脸变成个女子,慕含章自己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次日,景韶找到了在小院暂住的葛若衣。
不得不说,换洗一新的葛若衣确实很漂亮,可以想象得到,那个让东南王不惜杀葛家全族也要得到的葛家长子,是个怎样的美人。
“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东南王在自己的封地中杀人,朝廷也不能多管,这事即便去查,他随便按个大罪名在葛家头上,顶多算他个苛政。”景韶轻叹了口气。
葛若衣眼中的希望瞬间暗了下去,一双纤细柔软的手渐渐攥得发白。
“有些话不该说,但本王可以告诉你,东南封地朝廷迟早要收回,只是还需要些时日。”景韶看着她这个样子,缓缓将手扣在了腰间的短刀上,东南王的脾性他已然知晓,刺杀之事找别人也是一样,虽说会费点事。但葛若衣若是不知好歹,留着她就是个祸害。
“王爷肯为民女奔走,已然是天大的恩德,民女也知此仇非一朝一夕可以报得,”葛若衣沉默半晌,突然跪了下来,给景韶磕了个头,“多谢王爷这几日的照顾,您的大恩大德,他日定当相报。”
景韶缓缓松开了扣在刀上的手,这个女子不仅有勇有谋,看事情也比一般人要通透,当年在东南王府见到满身是血的她时,便对这个执着的女子由衷敬佩,这也是他不愿意诓骗利用,而是实话实说的原因,说到底,葛若衣与前世的自己一样,拼尽全力,到头来却失去了所有。
“本王给你两条路,其一,在京城等着,不许闹事,过几年本王自然会给你个交代;其二,本王让人教你暗器法门,帮你潜入东南王府,你自己去报仇。”景韶静静注视着跪在地上的葛若衣,语调沉稳而郑重,“若是不知如何抉择,等你想明白了再来找本王。”
“我选第二条路!”葛若衣几乎是立刻就给出了回答。
“你可要想清楚了,”景韶蹙眉,“若是不去,本王可以给你找个好人家嫁了。”
“民女绝不反悔,请王爷成全!”葛若衣给景韶磕了三个头,生怕景韶不给她这个机会。
出得小院门,景韶看到了站在桃花树下等他的慕含章。
“你怎么料到她定会选第二条?”景韶问道,这个说法是昨晚与自家王妃商量的结果。
慕含章笑了笑,摘下一朵桃花抛入水中:“杨花入水,依然是无根之萍,还不如做那野火,纵毁了自己,却也燃尽了仇敌。”
景韶听得此言,只觉得醍醐灌顶。对他来说,重活一世,若是没有君清与兄长的牵绊,怕是也会如葛若衣那般,不顾一切,也要杀尽仇敌,就算倾覆了江山也在所不惜。
转眼到了四月下旬,四皇子的禁足终于结束,在继后的劝说下,宏正帝也首肯了给四皇子选正妃的事。
而还在家中抄书的景韶,作为兄长给出的回应,就是把自己美艳的王姬送了过去。当是庆祝解禁的贺礼,也是抢了弟弟美人的赔礼。
第28章
山雨欲来
四皇子收到这份贺礼可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明知妍姬是当年大皇子送给景韶的,如今景韶原封不动地送给他,这烫手山芋他却推不出去。因为兄长可以送弟弟美人,却没有弟弟送兄长小妾的道理,而他之下,却是再无成年的兄弟了。
景韶的书其实早就抄完了,只是懒散久了不想去上朝。
慕含章催他尽早回去:“朝堂上瞬息万变,如今四皇子回到朝堂,还是小心些为好。”
于是,把葛若衣留给鬼九刀学暗器,又交代任峰暗中收拾东郊的荒林,景韶不情愿地收拾行李,和自家王妃回到王府。
四皇子回到朝堂第三日,成王景韶也完成了十遍《兵书》。宏正帝当朝翻看一遍,问其中的问题,皆对答如流,龙心大悦,赏成王贡缎十匹、珍珠一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