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谁啊?”跛了一足的看门老人,打开了院门,上下打量着青年,确认自己并不认识,脸上不由露出了微微的疑惑。“老丈好,在下柳如风。请问,这院中的主人,可是柳氏?”柳如风微微欠了欠身,面上带了丝微笑,轻声问道。
“柳氏?”老人迷惑地扬起了头,低声重复,想了半天,方一脸大悟,笑道:“你是说杜夫人吧?!”
柳如风心中一凉,杜夫人?难道母亲与妹妹出了什么意外,还是已经搬走了?
柳如风面上却笑容不变,问道:“在下不是寻找杜夫人,老丈可知十三年前住在此院的柳氏?”
老人微微一笑,解释着说道:“杜夫人原来的夫家姓柳,后来出了一场蝗灾,死了太多的人,杜夫人便守了寡。原先确是住在这院子里的,现下已再嫁与了苍穹山庄的庄主。唔……想起来啦,夫人原是想卖掉这院子,但是小姐坚决不肯同意,一再交待老儿,看守好这院子。说是她还有一个哥哥,说不准什么时候,会回来看看也不一定!”
老人说到这里,昏花的双眼不由得又将柳如风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小兄弟倒是与小姐有几分神似,不若去苍穹山庄问问吧。”
柳如风心中一松,难道是母亲带着妹妹再嫁了?但为何是苍穹山庄?绝谷虽然隐匿世外多年,但江湖中的事,大大小小,也还能知道一些。何况,这苍穹山庄,也算是屹立江湖百来年了……
柳如风想了想,微笑着向老人打问清楚了去向苍穹山庄的道路,道了谢,便转身离去。
出了南阳府,又走了十来里路,在一处林前,总算看到了老人所言的一座大型庄院。
庄院依山而建,一面接着一座不算太小的山坡,两旁是茂密的树林,正面对着空旷的大道。朱漆富贵的精钢院门前,立着两名庄丁打扮的青壮汉子,手持钢刀,裸露着双臂,臂上肌肉凸起,显得十分孔武有力!
柳如风想了想,既是来寻亲,也不好深夜再行闯入,若是那杜夫人当真是母亲,倒还好办。若不是母亲,何苦白白让人家一介妇人受场惊吓?
这般一想,柳如风便向着那庄院门前行去。
两名守门的庄丁,显然早已看见了停在路上,望着山庄的布衣青年,只是见他并无动静,自也不好前来驱赶。此时,眼看这衣裳陈旧的青年走了过来,两名庄丁皆是斜着眼,凶狠而高傲地盯住了柳如风。
柳如风见状,倒也并不动气,自己这一身打扮,也难免会让两名庄丁看低。
“站住!此处乃苍穹山庄,闲人止步!”眼见着柳如风已然行至院门前十来步远,两名庄丁大喝一声,同时手按刀柄,大有柳如风胆敢再上前一步,便要将他一劈两半之势!
柳如风停下了脚步,双手抱拳,打了个拱,说道:“烦请两位大哥通传,在下柳如风,求见杜夫人!”
“柳如风?没听过!我们庄主夫人也是你这小子说见就能见着的?不对,我呸呸呸!你小子找我们庄主夫人做什么?要找也该是找庄主或两位少庄主才对!莫不是来找茬的?!”一名庄丁豹眼一瞪,大怒着说道。正要抽出腰间配刀,却被一旁的庄丁拉住。
“我说冯哥,没有三量三,哪敢上梁山?说不准,是那头派来的人!我两不过是小小的庄丁,犯不着跟他应对啊!不如先应下来,传给总管,总管自会安排来人对付这小子!”年轻一些的庄丁,拉着了先前脾气暴躁的庄丁,低声嘀咕着道。
“我呸!小何,你小子太也胆小了吧!看看这小子,身子这么瘦弱,一阵风也能吹了他去,要真有本事,还能这么落魄?”姓冯的庄丁大是不以为然。
两人说得小声,柳如风又离得远,自以为这青年必然听不见。一发的争论了起来。那姓何的庄丁坚持着要找总管,姓冯的庄丁却是认为太麻烦,自己两人打发了事……
柳如风听在耳中,不由哭笑不得。看了看那姓冯的庄丁粗壮的身材,这确实是没得比!没想到,明着来也是这般麻烦!想了一想,也确实是自己不对,一时心急,便直说要寻杜夫人。这苍穹山庄在江湖中也算是有些地位,开口便要求见人家女眷,自然会被认为是来寻事挑衅的了……
柳如风急忙弯了弯身子,施了个大礼,说道:“两位大哥,在下一时糊涂,忘了说明,在下原有两位亲人,姓柳,原住在南阳府中。此次在下前来南阳,便是来寻访她们的,谁知听到老宅里守院的老人说,柳夫人再嫁给了杜庄主,方才冒昧再来求见。”
两名正争得激烈的庄丁,同时闭上了嘴,转过头来,看着柳如风,眨了眨眼睛……
“小何,不对啊,这小子把夫人来历倒是说得明白呐?”姓冯的庄丁斜过头,靠近了姓何的庄丁。
“冯哥,不是我说你!这南阳府中,有谁不知道我们庄主夫人的来历?再说,当年庄主为了替夫人寻回儿子,可是惊动了整个江湖啊!”小何嗤笑一声,不屑地道。
“你是说,这小子忽悠我们?”冯哥一听,怒火冲天,两只裸露的臂膀,结实的筋肉块块凸起,抓着腰间的钢刀,便要向柳如风冲去。
“冯哥,等等!要是他真是夫人的什么亲戚,我们两这么拦着,只怕小姐回来,又有苦头吃了!要不,我们给他通传进去?”小何急忙一把拉住了冯哥,苦了张脸,低声说道。
冯哥被小何拉住,原正骂骂咧咧正要训斥,一听小何提起了小姐,不由打了冷颤,连声说道:“好,你去通传,我在这守着!”
小何点头,回身看向柳如风,挤出了几丝僵硬的笑脸来,扬声说道:“小哥稍等,我这便替你通传去!”
柳如风微微一笑,道:“多谢兄台。”
眼见着小何急急跑入庄内,冯哥抓了抓后脑勺,裂了裂嘴,似乎想要跟柳如风说上几句,目光落到柳如风身上的破旧粗布麻衣,打个旋,便住了口,移开了眼。
柳如风自是将一切瞧在眼里,好脾气的笑笑,也不上去自讨没趣,只自静静站着等候。
大约是柳如风满脸和气的表情,令得那粗人冯哥心中生了些许好感。
冯哥横着眼,打量了柳如风半晌,回头望望庄内,转过头来,扬声说道:“喂!我说小子!你可想清楚了,早些看,倒有些人冒充是庄主夫人的儿子,跑来我们苍穹山庄,混吃混喝的,可是后来,这些人可都成苍穹山上野兽的口中食、腹中餐!”
柳如风怔了一怔,冒充?低头,怎么这位杜夫人也有一位儿子离散了么?看来苍穹山庄的庄主,对这再嫁的杜夫人倒是不错!
“多谢冯大哥提点!不过,在下真的只是来寻亲而已,若贵庄庄主夫人,并非是在下离散多年的母亲,在下立即便走,绝不会赖在贵庄!”柳如风温和地笑了笑,说道。心中对这位苍穹山庄的杜夫人便是母亲的想法,倒是更加确认了几分……
冯哥点了点头,心中倒对这一身旧衣的青年,好感更胜,暗自捉摸着,一会怎的也要在总管面前,帮他说几句好话。如果,这青年真能如他所言一般,怎的也要求着总管留下这青年一条小命,放他离开……
庄前庄外,两人正自默默沉思,山庄中,已步出了四个人来,
两名精壮的汉子跟在最后,一名精神抖擞的老人行在前方,那叫作小何的青年汉子跟在老人身旁。
四人步出庄院大门,停了下来。
老人精明的眼光一闪,打量着庄外的柳如风,面皮扯动,露出一个还算温和的笑来,说道:“小兄弟便是来苍穹山庄寻亲的那人?小老儿添为苍穹山庄总管,万千山!还未请教小兄弟尊姓大名!”
柳如风抖了抖衣角,拱手一礼,道:“原来是苍穹山庄万总管!在下柳如风,因与母亲、妹妹失散一十三年,此番前来南阳,便是寻访她们。因听老宅守宅老丈言说,方寻来贵庄!还望万总管行个方便,让在下与贵庄杜夫人见上一面,以求确认。”
苍穹山庄屹立江湖百年,万千山身为苍穹山庄总管,自是深得庄主杜苍山的信赖,一手苍穹刀法使得出神入化,在江湖中,也算是个大名鼎鼎人物人称苍刀……
万总管眼见柳如风听了自已身份,全无一丝紧张敬仰之意,心下不由些许不悦!但转念一想,这青年看上去气息松散,并无练武之人的精气神蕴,倒也不像是个江湖中人,没听过自己的大名也在所难免!于是平下心气,方细细想来,这青年自称柳如风,倒是与夫人离散多年的儿子同名同姓!
万总管暗自冷哼,当年庄主为了寻找柳如风,传遍江湖,冒名顶替,想要一步登天之人,多不胜数!何况,庄主自有两位公子,那位小姐倒还罢了,不管这青年是真的柳如风也好,假的也罢!对于苍穹山庄来说,不过是个多余的存在!
万总管有心想要将这青年打发了了事,却又想起了那温柔慈悲的杜夫人,叹了口气,放柔了语气,说道:“庄主夫人最近已不喜见到生人!柳兄弟只怕是寻错了亲,不若再去查访一下?当年河南旱蝗,天灾人祸,死的人多了去……”
柳如风暗自皱眉,这万总管的意思,竟似不想让自己与那杜夫人见面,要自己就此离去?
此时若再强求,显然只会自讨没趣!柳如风抬头望了望天色,已是申时!不若待到夜间,再暗中探访?只要小心一些,不惊吓到那位杜夫人,应该问题也算不大……
“如此……”柳如风主意一定,便想顺水推舟,就此先行离开。
“万总管……”话未说话,庄内跑出一名丫环打扮的少女,急声高呼着道:“夫人听闻山庄来了一位叫柳如风的青年寻亲……”
那少女跑至庄院门前,一眼瞧见了柳如风,惊诧地上下打量一眼,笑道:“夫人有请柳公子入内一谈!”
万总管眼皮一抬,瞟了少女一眼,也不再说话,只静静地退至一边。
柳如风见状,只得咽下嘴边的话语,笑了笑,拱手一礼,道:“如此,有劳姑娘了!”
少女嫣然一笑,落落大方,说道:“不敢当,菊儿不过是夫人身边一名小小侍女。柳公子请随我来!”
这少女既是苍穹山庄,庄主夫人的侍女,自是应该住在山庄深处,急奔至此,如此之快,少女却全无一丝疲惫、喘息,可见少女亦是一身武功!柳如风转头,又向万总管行了一礼,方才顺着那菊儿走进了庄内。
万千山自是不好阻拦,虽不至生气,心中自也不会愉快,但见柳如风如此识礼,倒也心中赞赏。点了点头,眼见两人走远,方才带着两名侍卫反身匆匆行向庄主的书院……
柳如风一面打量着苍穹山庄的布置,一面留意着行进的道路、四周。不由得微微点头,这苍穹山庄的布置,虽然假山院池,极尽精巧美观,却又隐含五行入卦之象,显然不是随意安排的。院落之间,下仆、侍卫身手利落,显然皆是身俱武功难怪苍穹山庄能在这风雨飘荡的江湖之中,屹立百年不倒!
身前的少女菊儿走得极慢,显是为了照顾脚步沉重的柳如风!
大约走了一柱香的时候,菊儿转进一座大院,穿过院间的杨柳树木,走过荷花满池的桥梁,停在了院中的主屋珠帘之前。
绝剑弄风
83
菊儿回头望了望柳如风,扬声说道:“夫人,柳如风,柳公子到了。”
一声柳公子,令得柳如风不由得有些好笑,先是小子,再是小兄弟,现在却成了公子……
公子……谷主现在还好罢?!记得梅姑娘几次提起谷主,总是欣喜中带着幽怨,然后便怔怔地看着自己出神……
仔细想来,谷主年少俊美,武功又高,心思又细,待人好起来,真是温柔体贴,细致入微!想到这里,柳如风忍不住嘴角微翘,露出一丝笑意来……
梅姑娘会患得患失,时喜时忧,也在所难免……未能痊愈的的伤势,似又发作了起来!捂着隐隐作痛的□,柳如风抬眼看了看身前的菊儿,好在菊儿专注着房内,没有回头,似未发觉。
谷主想必也已从打击中恢复了精神,他就是那样坚强而精明的男人!记得最后掉落山崖之际,节夫人已被老谷主擒获,计无言也死在了自己的手中,最后看见的是影殿殿主出现在院墙上……
谷主已经没事了吧?!或许,已经忘记了自己……
房中传出重物搬动的声响,不一会,一道清脆的少女嗓声响起:“菊儿,夫人有请柳公子!”
“柳公子请。”菊儿回头,看着柳如风,旋即上前几步,挑开了珠帘,轻声说道。
柳如风微一点头,走进房来。
华美珍贵的兽皮,铺满了整个房间。已是三月的暖春,房中却还生着旺盛的火盆,一名十八、九岁的侍女正守着火盆上铁架间的一只水壶。
正对着房门的一张软塌上,躺了一位中年美妇,原来平静淡然的目光落到方踏入房中的柳如风身上,怔了一怔,突然暴射出明亮的色彩来。
柳如风仔细地打量着激动得情难自禁的中年美妇,高梳的云鬓,用一柄黄金打制的精致发钗捌着,钗首的金线串着几颗一般大小的浑圆珍珠,垂落脸旁,随着中年美妇激动的身体,而微微摇曳,一条绸缎面被披在胸前,领口露出了绣花的丝绸衣裳,一张年过四十的容颜,显然保养得当,依稀能看得出年轻时,是一位绝色美人……
中年美妇激动的蠕动着嘴唇,却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柳如风看着中年美妇激动的神情,颤抖的上身,却依然躺在塌上,看着柔软的被褥下,那形态优美的腿形难道,她的双腿……
菊儿急忙快步走到软塌前,轻抚着中年美妇的背部,软语说道:“夫人、夫人,不可激动,您的身子可会受不了的……”
火盆旁的少女,盈盈站起身来,自那铁架上的水壶,倒了一杯热茶,端了过来,细心地吹了吹,喂至中年美妇的唇边。
中年美妇双眼直盯着柳如风,急抿了一口,喘了口气,终是颤抖着说出声音来,道:“风儿……是……我的风儿……么?”
记忆中,因为劳累与饥饿,使得母亲在病倒之前,已过早的衰老了容颜,刚二十出头的年纪,看上去,已是四十来岁的妇人。柳如风看着眼前的中年美妇,离记忆中,那个枯瘦如柴,脸色青黄的母亲,显然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看着眼前陌生的杜夫人激动而期许的神情,柳如风虽然不敢相认,却也多了几分期待……
“杜夫人?可还记得,十三年前,住在夫人家隔壁的那位姓氏?”柳如风想了想,欠了欠身,轻声问道。
杜夫人闻言,眉间闪过一丝酸楚,怔怔地落下泪来,看着柳如风,说道:“风儿已认不出为娘来了?”
柳如风低头,不忍再看,只觉心中也随着杜夫人的眼泪,渐渐地酸涩了起来。
杜夫人看着沉默的柳如风,又打量了一番他身上那粗劣破旧的布衣,神情间更见凄婉,哽咽着说道:“若不是你与……极为相似,只怕为娘也已认不出你来了……”
杜夫人露出了回忆的神色,痴痴地望着柳如风,半晌,伸出手来,说道:“当年我带着你与凤儿,住在南方的一处小村子里,左边挨着的,是那热心肠的钟大哥,风儿习惯唤他一声钟大叔!”
是啊!钟大叔,那高高壮壮的中年汉子!却在饥荒的时候,闯进了自己的家中……柳如风闭了闭眼,再无怀疑,上前几步,握住了杜夫人那略显苍白、无力的手掌,心中激荡,却也勉强稳住了身形,低声唤道:“娘……”
“风儿……”杜夫人一把抱住了柳如风,失而复得的激动,令她再也忍不住,双手颤抖着,轻轻抚上柳如风的脸庞,眼泪止也止不住地落了下来……
一声大笑自屋外响起,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大步行进房来,满带欣赏地打量着柳如风,向杜夫人说道:“夫人,我听闻如风回来了,便急忙放下了手中庄务,赶来看看!”
杜夫人抬起头来,看了看进来的中年男子,也不起身,便在软塌上欠了欠身,唤道:“苍山。”
杜苍山连忙应了,急步走至塌旁。
柳如风松开了手,便欲退去一旁,却被杜夫人牢牢地抓住了。柳如风无奈,这软塌虽宽,却也容不下三个人并例,只得侧了身子,让开一些空隙。
那端着茶碗的侍女,识趣的退了开去,给杜苍山让出空位来。
柳如风暗自打量着眼前的男人,高高隆起的太阳穴,布满刀茧的宽大手掌,灵活轻便的脚步想来先前一直站在外面屏了呼吸偷听之人,便是他了!
杜苍山按住了杜夫人,温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水,说道:“你身子不好,我知道如风回来了,你心中高兴,可也要多注意身体……”
杜夫人脸上一红,瞟了一眼柳如风,有些羞涩,却也没有拒绝丈夫的碰触,只有略带了些担忧地望着柳如风,轻声说道:“风儿,这是苍穹山庄的庄主,杜苍山,也是为娘现今的丈夫。”
柳如风看着两人的恩爱与亲密,心中自是欢喜,倒也没有杜夫人担心的不满。娘亲吃了太多的苦,就这院落、房舍、侍女来看,已处处可见这位杜庄主对娘亲的关爱与体贴。
柳如风微微一笑,弯下腰下去,行礼道:“柳如风见过杜庄主!”
杜苍山嗯了一声,回过身来,扶起柳如风笑道:“我曾听夫人说起,你当年小小年纪,为救母亲、妹妹,卖身于人。杜苍山心中一直十分感慨!现今能有你这般孝心的年轻人,可也不多了……”
柳如风低头,道:“杜庄主缪赞了。”
杜苍山似乎想起了什么,烦恼地摇了摇头,看了看杜夫人,又道:“十年前,我迎娶了若梅,便想去将你赎了回来,也算解了你娘的思念之苦。可是你走时,你娘昏迷不醒,你妹妹那时年纪尚幼,过了这许多年,自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十年,我一直派人四处打探,却始终全无你半分消息。如今,你既然寻了来,就别走了,你是若梅的儿子,也便是我杜苍山的儿子!当年那位小公子安置你母亲、妹妹,前前后后算下来,也是花了两百来两银子,你说出地址,我让人送去三百两黄金!便就当是你的赎身、报恩之用!我苍穹山庄虽说在江湖上不算什么有名的门派。但那位好心的小公子,日后若是有什么为难之处,我杜苍山许诺,只要能力所尽,绝不袖手旁观!”
柳如风抬眼,看了看杜苍山,见他神色诚挚,不似作伪,笑道:“多谢杜庄主的关爱之情!但娘亲自小教导,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以报!如风此次来,原不过是想看看娘亲与妹妹是否安好!有杜庄主如此照顾,如风也便放心了……”
“怎么?风儿你要走?”杜夫人越听越觉不对,不由得神色惨变,不自觉的抓紧了柳如风的手。
修剪整齐的长长指甲嵌入掌心,隐隐作痛!柳如风却如不知一般,笑道:“是的,娘亲!公子当年肯用那样的价钱将我们自绝境中救出,此恩此情,孩儿只怕是这一生都还不完的……”
柳如风说到这里,停了停,想到或许还在绝谷之外守株待兔的梅姑娘,不由得皱了皱眉,暗暗着计算时间,说道:“娘亲不必担忧,公子待孩儿很好!孩儿大约还能留在此处一个月左右,便要回转。”
“一个月……”杜夫人脸上,露出又是欢喜,又是失望的神情来。
欢喜的是:儿子并非立时便走。失望的是:一个月时间实在太短……
“是的,娘亲。”柳如风低了头,不忍再见母亲脸上的失望。
一个月,身为断魂谷谷主之女,梅越心应该不会有那么空闲,一直守在绝谷之外吧?!母亲的的身体看来极为不好,一直躺在塌上,只怕是行走不便?若能讨得谷主欢心,或许能求到一名毒殿之人,来为母亲看看,也不一定……
不过半年未回,只怕谷主早已认为自己已经死了吧……想到了要向谷主南宫天幕解释这半年未回的原因,柳如风不由得一阵头痛。
虽然五个月前,便已清醒,但那时伤势太重,就连医毒双绝的断魂谷谷主之女梅越心,也是没有半分把握或许,那时梅越心遇上了临死的自己,不过一时技痒?死马当作活马医,拿着自己试药?柳如风可没忘记,断魂谷救人,向来是一命抵一命,救一人,便得有一人自愿进入断魂谷为仆……
否则,又怎会有断魂谷,人断肠的说法?!
原以为,梅越心即将成为绝谷的谷主夫人。因此,梅越心不提,柳如风自然也安安心心地由着梅越心医冶,何况那时的自己根本无法动弹……
不想过了半年,自己已能下地走动了,梅越心方才带着手下众人,收拾行李,却不是进入绝谷,反倒是离开绝谷……
而且,梅越心的言语举动,越来越是奇怪……
可更加奇怪的,却是自己……
最后,柳如风不得不忍着没能痊愈的伤势,悄悄逃了出来。
杜夫人张了张嘴,想要让柳如风留下。但想到那时的情景,与那足够买下百来名下仆的花费,不由叹了口气,最终却是什么也说不出口,只是默默流泪。
杜苍山一直看着两人,没有出声。直到此时,两人都沉默了下来,方轻轻搂紧了杜夫人的香肩,说道:“如风,你娘早年吃了太多的苦,落下了病根。来到苍穹山庄后,我虽请医问药,极力调养,但你娘的身体终是不见大好!你能一直记着人家的恩情,自然是好,可你就忍心看你娘这般念你成疾?”
柳如风看了看杜苍山,没有出声。
杜苍山上上下下打量着柳如风的衣着,笑道:“你看这样如何?一个月后,我亲自送你回去,用一百名仆从与五百两黄金,与那位好心的小公子商量?”
柳如风随着杜苍山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恍然大悟,原是自梅姑娘手上逃出时,偷偷换了衣物,杜苍山却以为是谷主家里钱财吃紧?
柳如风不由笑道:“多谢杜庄主好意。”
一个月的时间,想来伤势也已痊愈,悄悄离开便是!将杜苍山带去绝谷?柳如风可是想都没有想过,不说对杜苍山此时的映像如何,便是为着他待娘亲如此之好,也不能让他失去这苍穹山庄……
绝谷谷规,得知绝谷所在者,若非盟友,便只有两条路可选,一、并入绝谷,二、死!
眼见柳如风答应了下来,杜苍山不由浮起了一脸笑容,看着欣喜若狂的杜夫人,温柔地拍了拍她的香肩,道:“夫人,这下你可放心了!”
杜夫人回头看向杜苍山,笑着点了点头。
柳如风不愿再谈论这个话题,于是左右看看,问道:“娘,妹妹呢?”
杜夫人脸上笑容一僵。
杜苍山亦是笑容尽去,沉吟着道:“凤儿性子太过急燥,前几日与我发生了一点争执,便出门游玩散心去了。想来再过几日,也该回来了。”
柳如风低头,母亲与杜庄主脸上的表情,妹妹绝非是因这个原因,不知出了什么事……
杜苍山勉强笑了笑,又道:“看我,光顾着高兴你们母子重逢,都忘了你今日才到南阳来!”
杜苍山说着,小心翼翼地扶着杜夫人躺下,站起身来,向柳如风点点头,又回头看了看杜夫人,说道:“这荷院旁边的琴院倒还空着,夫人,你看?”
杜夫人才见到失散了十多年的儿子,虽然有些不愿放柳如风离开,但也知道杜苍山说的在理,何况琴院就在一旁?!
杜夫人左思右想,方才微微点头。
杜苍山见了,方才回头,看着柳如风,道:“如此,如风,我带你去吧!”
柳如风略有些吃惊,若说是安排住处,也不必庄主亲自带路吧?或是有话要问?
行出荷院,柳如风一眼便看见了院门外的苍穹山庄总管万千山。
杜苍山走了过去,也不避着柳如风,道:“万叔,这次可再没错了,多谢你!如风便住在琴院,还要麻烦你安排下去,一应侍应仆从,皆照文安、文雷的安排!”
绝剑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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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千山皱了皱眉,不赞同地看向杜苍山,欠身一礼,说道:“庄主的意思是,柳公子也按照苍穹山庄少主的身份布置?”
柳如风一惊,若是如此,岂不是让人误会?眼见着这苍穹山庄的总管万千山便已隐有防备之意,自己在此原不过也只打算停留一个月而已!何苦惹上这些是非,倒教母亲与妹妹难做……
“杜庄主,盛意如风心领,但如风自小习惯了粗房重活,若真让别人来侍服,只怕如风反而无法习惯,徙惹是非!”柳如风忙上前说道。
万千山与身旁两名侍卫听见,不由得看向柳如风,眼神虽然更为不屑,敌意倒是减了几分!
杜苍山闻言一怔,回头看望柳如风,想起了自己的两个儿子,不由眉头紧锁,叹道:“如风,方才在你娘面前,我便已经说过!你是若梅的儿子,也就是我杜苍山的儿子!何况这些年来,你为了若梅与如凤,在外面也吃了不少苦头,现今到了苍穹山庄,便是到了你的家。我自是要尽我所能的,好好照顾于你……”
柳如风欠身一礼,道:“如风自然知道杜庄主的关爱之心。只是如风始终并非杜庄主亲子,杜庄主想让如风过些好日子,如风心中感激!但若因此,引起误会,只怕,对如风、对娘亲、对妹妹,都并非好事!还请杜庄主三思!”
此话一出,前方的万千山等人看着柳如风顿时敌意尽去,眼神中自然也多了几分赞赏、温和之意。
杜苍山看着柳如风,不由露出几分欣赏来,笑道:“没想到,你自小受苦,还能有如此眼力!唉……若是文安、文雷能有你这般惦念着亲情……”
杜苍山说着,脸色不由暗淡了下来。
柳如风自然不好接口,只得低头沉默。
万千山忙道:“庄主,两位公子还小,何必如此感伤……”
“还小?万叔!你看着我长大,我知你一向将文安、文雷当作自己的孙儿!可如今,已近而立之年,一个整日只知吃喝嫖赌!一个……”杜苍山面上怒气一闪,却终是没有说完……
万千山看了看杜苍山身后的柳如风,道:“庄主何须如此生气?二公子文雷文武双全,虽然……可也总算是机智过人!苍穹山庄日后有他坐镇,便是要养着大公子,也是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柳如风心中暗笑,万千山这话,可是说给自己听的了!不过便是要让自己老实一些,不要妄图染指这苍穹山庄罢了!日后那位二公子文雷当了庄主,便是养上自己一生,也没关系么?
杜苍山叹了口气,道:“罢了,不说这些,如风才到山庄,一路风尘,先安排他休息一下,通知文安、文雷,今晚在荷院吃饭!”
万千山行礼,却不就走,看着杜苍山问道:“那么琴院的安排?”
杜苍山正待答话,柳如风已忙接口,说道:“不须安排了,如风能有一间房屋避雨,已十分满足!”
万千山也不看杜苍山,只是笑道:“柳公子说哪里话,琴院那么大,还能让柳公子自己打扫不成?老夫安排两名婢女,一名花匠,可好?”
杜苍山闻言眉头一皱,不满地道:“如风虽不是我亲子,却也是夫人的孩儿,怎能如此待慢?”
柳如风突然觉得有些不耐,不过是来寻找母亲与妹妹,看看她们是否无恙而已,却不想,才进山庄,便已被人防备、惦记上了……
柳如风轻咳了几声,说道:“杜庄主,万总管的安排甚好!如风今日赶了一天的路程,可否能去休息?”
万千山微微一笑,也不再多言,施了一礼,转身自去安排。
杜苍山瞧着柳如风略有一些苍白的脸,疲惫不堪的神态,叹了口气,道:“是我舒忽了!看来如风是未曾习过武功,不若我等练武之人,精力强盛,一时倒没有注意。来,先去琴院!”
柳如风也不多言,跟在杜苍山身后,跨入荷院一旁的琴院!
※※※
安顿好了柳如风,杜苍山方一回到书院,便见总管万千山早已等在门前。
杜苍山皱了皱眉,走入书房,说道:“万叔,你方才的话太也露骨,如风这孩子精明,只怕这会,已心生介悌!”
总管万千山冷笑一声,道:“庄主,你便就是心肠太软!夫人与小姐倒是没有什么,但这柳如风品性如何,我们皆是不知!若不提前断了一些或是有的,或是没的妄念,难保日后不出问题!”
杜苍山不赞同的摇了摇头,道:“这孩子我瞧着喜欢!万叔你也知道,这孩子才七岁时,便知卖身救母!这样的人,品性还能差到哪里去?万叔,你真的多虑了!”
总管万千山道:“庄主!十三年了,这么长的时间,人总是会变的!总之,庄主无须多想,这坏人,便让老夫来担便是!”
杜苍山无奈地叹息,道:“万叔,如风看来不会武功,就算他真的贪求富贵,你还怕文雷处理不了?”
总管万千山沉吟一瞬,道:“有些事,有些人,不是得有多高深的武功,才会成功!总之,老夫会注意观察这柳如风,若是他没有歹意,便是依着庄主,让他改了杜姓,又有何难!”
杜苍山脸上不免有些尴尬,轻声唤道:“万叔……”
总管万千山放柔了严峻的表情,笑道:“苍山,你是老夫看着长大的!你在想些什么,还当老夫不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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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风看着那热气腾腾的浴水,又看看站在房中,手捧一套浅蓝色绸衣,脸露不屑的俏丽侍女。暗自叹了口气,说道:“姑娘,可否放在这里,让如风自己来便是?”
侍女似乎早已不耐,听得这话,也不施礼,便将手中的衣物,放在床上,转身便出了房门。
柳如风无奈地看着那轻轻合上的房门,罢了!待等到妹妹如凤回来,确认无事,提前离开,也是不错的主意!
柳如风在房中静静站了一会,听得门外侍女远去,左右无人,便自坐在床上调息了一会。
疲惫的身体,顿觉精神了许多。体内的伤势已恢复得不错,只有那被铁剑穿过之处还隐隐作痛。自己毕竟不是计无言的目标,穿胸而过的一剑,看来凶险,却也没有伤害要害半分!
只是□乃人身心肺要地,碍着□的伤势,柳如风至今,内力也不过才恢得了七层……
想来当初梅越心救治自己,也是费尽了心思!
沐浴换衣,看看天色已是不早,反正庄主杜苍山也说了今夜在荷院吃饭,不若先去陪陪母亲……
走出房门,院中正低声说笑的两名侍女回过头,不由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果然是人要衣装,佛要金装啊……先前一身粗旧破败的衣裳,看上去落魄不堪的青年,休息了一阵,换上这一身浅蓝色的绸衣,竟显得风神俊朗,文秀贵气!
柳如风看着两位少女,微微一笑,也不多话,便自向着院门处走去。
两名侍女对视一眼,原先被总管万千山派来此处,听闻柳如风并非庄主亲子,自是万分委曲。
但哥儿爱美,姐儿爱俊。虽然心中仍然有些不以为然,看着此时的柳如风,两名侍女倒也觉得或许并非想像中那么难熬……
“柳公子,您这是要去哪儿啊?”一名侍女笑意盈盈,走上前来,娇声说道。
柳如风怔了怔,两名侍女先前不屑之意,如此明显,自是未能料到她们竟会主动上前搭话。
或许,是总管万千山示意她们,好监视自己么?柳如风微微摇头,不至于吧……
“不敢当姑娘敬称。如风欲去荷院,陪陪母亲!”不管她们是否监视,柳如风觉得,自己没必要隐瞒。
两名侍女欠了欠身,道:“如此,请让婢女领柳公子前去吧!”
柳如风自然不会反对,遂点头同意。
两名侍女引着柳如风来到荷院,方自留在了院中。
柳如风走进主屋,给母亲见了礼,即被杜夫人唤至软塌旁坐下。
“娘亲的腿……”柳如风轻轻按了按那被盖下,杜夫人一直未曾动过的双腿。
“唔,大夫说,是我早年落下的宿疾。两年前,便再走不动了,如今一到阴雨天气,更是痛得没有办法……”杜夫人笑看着儿子,眉宇间,不见一丝忧虑,开心不已。
柳如风皱着眉头,不知谷主毒殿的侍卫,能否有办法治好娘亲……最好是能请得那位梅姑娘来!但断魂谷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