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这种试探性的行为太愚蠢了,而那些怀疑也在方才证明不过是他的空想。高桐焦虑地点了那对话框好几次,然而这都过去二十多分钟了,撤回是全无可能的事。他甚至想自欺欺人地删除掉。
空白的聊天界面上是他一个神经质的句号,孤单又冷清。高桐看着看着,鬼使神差地点开过去的聊天记录,然而由于删除过一次好友,那些记录都消失不见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
结束一段亲密关系是件苦涩又艰难的事尤其是它曾经带来过无上的欢愉与心灵的安抚,而最终你亲手了结了它。
只是这世间早便有太多无可奈何与迫不得已,这是他年少时就明白的道理。
可那些都是真的,在上海的那半个月,如今想来缥缈似幻、恍然如梦的半个月,是真实存在过的……临行赴约前的心跳如雷、酒店的彻夜等候、心境的反复挣扎、甚至于调教时的每一个细节,连对方冰凉手指流连过身体带来的颤栗感,他通通都记得。
居然就这样结束了。梦也该醒了。
说来可笑,他被生活逼成了现实主义者,这前半生却一直在做梦。
“我以为你喜欢甜食的。”
正对着手机屏愣神,低沉的男声却陡然擦过耳边,随之而来的是熟悉的清冽味道。
高桐眼角骤然一跳,下意识将手机藏了起来。
不敢抬眼,便只以眼角余光瞥过去,望见男人从摆盘中夹起一份糕点,慢条斯理地、优雅地,不知怎么回事,高桐被对方动作间的手腕骨节牢牢吸引住了。他一动不动站在那里。
柏修文将他望着,慢声说道:“焦糖泡芙塔,要不要尝尝?”
第96章
柏修文将他望着,慢声说道:“焦糖泡芙塔,要不要尝尝?”
然而刚说完话,就看见高桐轻轻侧过头去,似乎不大想看他。
他比青年高出不少,这也就意味着无论对方想藏匿任何情绪即便是微不可察的小动作,他都够轻而易举地观察到。高桐于他而言是透明的。
而此刻高桐鼻尖微微发红,双唇抿起,眉头淡淡蹙着,又别过脸去,明显是在隐忍什么的样子。
看着他的模样,柏修文蓦然踟躇了。
他总归是太了解高桐。这种情况在调教时也出现过几次,每次被打得狠了、又或是爽得受不住了,高桐都会露出这种表情,略微压抑又克制的模样,实在很迷人。
他在竭力克制几近失控的情绪,在尽力忍住泪水。
其实以柏修文的角度来看,即便在调教过程中,高桐也是非常压抑的。
他曾不止一次地说过,希望高桐能够在他面前完全表达、释放出真实的自我,然而他却始终未能做到。
性本能的满足带给他快乐,肉体的训诫凌辱让他感知疼痛。可无论是欢愉还是痛楚,高桐都不敢大声叫出来。明明身体给出了很棒的反应,表情也不错,声音却总是分外可怜地憋在嗓子里,只会呜呜地哼,就连求饶也是没底气又软弱的样子。
就像是一只曾被遗弃过的小狗,被新主人捡回家后局促又小心翼翼地缩在小角落里,生怕惹怒主人再遭抛弃似的。
可柏修文怎么会抛弃高桐?
他更怕高桐不愿接受他的拥有。
所以即便有那么一瞬间,柏修文想去将青年一直低垂着的脸扳过来,让那双温顺的眉眼好好望着自己,再去细致地问问怎么回事,此刻却也不得不熄了心思。
他现今的身份只不过是对方遥远记忆里并不熟识的老同学,哪里有立场去这么做。
他只能沉默地等待。
“谢谢……”似乎努力许久才憋出来的一句话。高桐慢吞吞地接过泡芙塔,却并没有吃,只端在手里。他抽了抽鼻子,这才忍住眼角涌动上来的那股酸意。
这情况毫无预兆,自己好好一大男人公众场合突然要掉眼泪,他尴尬得简直想赶紧钻到地下。也可能这段时间实在太累,身上接二连三出的事让他筋疲力竭,而对方的行为又过于不可思议,他一时情绪激动,这才有点想哭。
然而对方可能早就不耐烦了,他话音刚落便迅速回了句不客气,又看了一眼表:“还有十分钟聚会就开始了。这期间你先跟在我身边,等时间一到就送你离开。”
高桐没有回答,只是低头机械地戳甜点。
柏修文又惦记起他发烧的事,打量了高桐的脸色,正打算叫人拿点药来,却忽听高桐闷声问了一句为什么。
一时间不解其意,柏修文静静等待对方的下文。
果然,下一句是青年有些粗重的鼻音:“为什么叫我来这里?”
高桐终于抬眼望着眼前的男人,他的视线也不再闪躲,牢牢对上这人瞥下来的目光。开口的那一瞬间,他无比强烈感觉到自己心脏的存在它炽烈、旺盛地跳动着,被一种力量催使,蓬勃到几乎要从胸腔里一跃而出。
“是你叫陈鹏找我的吗?”他说。
他不会再提年少时那些事了。这么多年过去,如今说出来不过是徒增尴尬,更会让自己颜面无存。他也没想过要什么虚情假意的道歉,只想弄清楚现在发生的一切由谁指使,为何发生,有何意图。
两秒钟过后,对方简单地回了一个‘嗯’字。
高桐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他不知该以什么表情去面对柏修文,思维都混乱了起来:“为什么?”
对方迟迟不答,于是高桐不厌其烦地重申了一遍。他碎碎念着,“为什么?”
一直以来都活得像个陀螺,被众人戏谑抽打,无休无止,被耍得团团转。如今他想要迫切地弄清楚这一切。
只是柏修文却闭口不言了。
宴厅里本播放着柔和优雅的交响乐,在此刻却戛然而止了。几秒钟后音响里放出了一首通俗流行乐。
莫名觉着熟悉,高桐愣怔几秒才想起来这是当年学校课间广播室常放的歌。那一年许多乐团组合横空出世,都主打励志梦想类型的歌。在那个焦虑仍未被贩卖的、人人都渴望着在新世纪的财富里分一杯羹的年代里很快红遍了大街小巷。
高桐也喜欢的。有时他下课会拿着公式本跑出教学楼,到操场的跑道上一圈圈地绕着走,只为听得更清楚一些。
唉。
他不由得摇摇头,又将视线转回柏修文的身上。
刚才没注意到,这时才发现两人离得好近,近到能清楚地听到对呼吸的细微声响。感觉好吵,又好静,高桐感觉大脑一片浆糊,思考不得。
他微微垂眸便直接看得到男人棱角分明的下颔和滑动的喉结,对方里衣的衬衫解了个扣子,从脖颈到肩颈的肌肉线条很、很……
“高桐。”
然后就被叫了名字,那声音低低沉沉,高桐也晕乎乎的。他咽了口唾沫,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知道。”
柏修文神色依旧平静,他淡淡地呼出一口气,似乎做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决定似的,开口道:“这些年来,你过的好吗?”
是在转移话题吗?
这手段并不高明,也太牵强了。可高桐一时间不由得被这问题牵着走,他张了张口
但不知怎么回事,一句‘还好’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最终他说:“如果没有今天,会好得多。”
久久没有言语。气氛沉闷到无法呼吸,高桐实在搞不懂对方要做什么。他似乎也有点泄气了,无奈地说了句算了,“你不用回答了。还有半个小时我就回去了,别折磨人了。”
然而,就在他要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时间时,对方的声音再次从上方响起了。
“虽然我仍觉得现在说不是时候。但是高桐,”是清清冷冷的,依旧没有什么抑扬顿挫的语气:“我确实对当年的事抱有遗憾。”
高桐的动作顿住。
“从那时算起到如今大概有六年了,我明白现在贸然将你叫出来,你会感觉很不适和不理解,但是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解释清楚了。”
“毕业典礼那天你没来拍合照,老师叫摄影师排版的时候先放上你的名字,后期再把你的照片放上去。但后来你没再回过学校,老师也联系不到你,所以最后发下来的合照上,一直有一个位子空着。”柏修文顿了顿,低声说道:“当时以宿舍为单位拍照,所以给你留的地方,在我旁边。”
“之后宿舍的散伙饭,其他两个舍友拜托我叫上你。我找老师要过你家长的电话和家庭住址,但由于联系不上,都最终未果。最终你报了什么学校、去了哪里,大家都不清楚。”
男人似乎是轻叹一口气:“我当时也有些话想对你说。没想到最后隔了这么多年,还是……”
“别说了!”高桐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他止住了对方的话,“……你别说了。我都忘了,你不要讲了。”
“是你想要一个答案的,高桐。”柏修文止住了话,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而我也觉得有必要说清楚。”
“……不,我、我不想听了……”
那股眩晕感再次袭来,似乎被人拿绳索狠狠拢住了脖子,生拉硬拽地将他朝无尽的下层地狱拖去。
不回忆时还好,一旦想起来年少的事,他就会忍不住发抖、窒息,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笼罩过来,这种极端的状态在这些时日里正愈演愈烈。
发现高桐的异常,柏修文几乎是下意识就想上前一步,然而还没来得及行动,背后却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
“修文?”
除了长辈,很少会有人这样叫他。柏修文一怔,转过头去,看见一个身穿休闲服的中年男人正朝他走来。
是江唱晚的父亲,也是这家酒店的最大股东。两家一直以来交好,柏父在本市当政时也是邻居,倒是挺熟。
柏修文面露笑意,打了个招呼,彬彬有礼道:“江伯父好,您怎么也在这里?”
“哈哈哈,这不过年酒店忙吗,我给这边儿看看情况顺便给经理包点红包。”中年人笑着,拍了拍柏修文的肩膀:“小晚这么调皮捣蛋,这些年在国外可麻烦你照顾了。修文,你有三四年没回国了吧,这回回来是有什么打算?”
“大概会在国内发展。”柏修文垂眸不经意间看了下时间:“这么些年,也有点想家了。”
“我支持你,其实这么些年去过这么多地方,到最后还是觉得家里好,什么都方便。现在上面也下发了政策支持你们这些归国学生创业。”男人赞扬地点点头,又道:“对了,小晚说你好像在美国开了个什么生物公司?”
柏修文闻言笑笑:“是一家生物制药公司,我是合伙人。都是小打小闹,当不得真的。不过先试试水吧。”
“这个很可以的啊,生物制药现在前景很好,国内市场还没……”
高桐在男人身后,终于感觉平静了一些。他默默听着两人交谈,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儿,但脑子里实在混沌一片,仔细一想又觉一切平常。
“这样吧,等初几的时候我去北京上你家拜访拜访。自老柏调回去,我们都挺久没喝酒了,你到时候可也得来啊。”
柏修文点点头,“一定。”
“那叔叔再去别的楼层看看情况了,到时候再详聊啊,修文,我看好你的。”
“我送您。”
“不用不用,待会小晚就过来了,你们今晚好好玩吧,叔叔就不打扰你们了。”
柏修文送走了江唱晚的父亲,回到原地,见高桐攥着手机低头站着,问道:“你怎么样了?”
“没事。”高桐舒了一口气,“还有二十分钟,我就可以……”
“进场了。”柏修文指了指那一头的包厢,“同学也差不多到齐了。走吧。”
第97章
隔着一层门就听见包厢里头人声鼎沸、乌泱嘈杂,高桐手心里出了汗,他跟在柏修文后面。而在对方要推门而入时拉住了他的衣袖,问了一句话。
这话前言不搭后语,听起来实则很奇怪。可高桐认为,或许柏修文会懂他在问什么。
他问的是:“你不是,对不对?”
这也是最后一次了。
随后只见柏修文转过头来,回了一句“什么?”
毫无波澜,状似无意。
没什么。高桐摇摇头,将手收了回来。
他心里自嘲地笑了笑,慨叹自己的愚蠢与不信邪,这一而再再而三的询问与试探,而对方明显对于这件事一无所知,他就像个神经病。
纵使相像之处甚多,可他完全找不到对方这样做的理由。
当年说出了那种话,这个人厌恶自己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是他呢?
门开了,高桐屏息。
房间里的众人下意识朝这边看过来,众目睽睽之下,柏修文先行挥了挥手,淡笑道:“大家好久不见了。”
“柏哥!”
“我去,这不是老柏么!”
他确实人缘极好,这一挥手的效果倒像是在检阅,妙得是众人也纷纷应和起来,到场的二十来个同学皆站起身来欢迎他。
“刚才在外面就好像看到柏哥了,我还没敢认,以为哪个明星来了,寻思今个儿同学会还挺有牌面的……”
“你这什么眼睛,柏哥都认不出来了吗!”一个男同学哈哈笑道:“不过感觉是不是又高了点儿?这是换了水土的缘故吧。”
“得了吧,咱们哪个没往外跑,也没见谁蹭高,人家老柏本来就这么高……”
柏修文还未开口,同学们就争抢着搭话了。此刻高桐倒是庆幸对方的身材足够高大,这门并不宽,他跟在后面被挡得严严实实。
其实就算没发生当年的事,他也完全无法应付这种社交场合。大概是独身惯了,一旦遇到多人的场景,他就会无来由地紧张、局促不安。面上或许还维持着镇定,内里却心如擂鼓。
进入社会后,工作里也总免不了应酬。只是高桐并不大在乎职场关系,一般有公司团建、同事聚餐时他都会藉事推脱掉,实在不行就坐在角落里看着菜发呆。
正暗自腹诽着,视野却陡然开阔起来,一束光明晃晃地照在眼前,高桐被闪得不由眨了眨眼睛,抬头便望见房间里正面面相觑的众人。
他立刻就生了转身逃开的想法,膝盖颤得不得了,没想到身旁人却先开口了:“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高桐。”
包厢里一时间静谧非常。
二十来双眼睛,二十几道目光,探究的、质疑的、惊讶的,一齐投了过来。
高桐更加无所适从了,他脸色惨白,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双手紧紧磨着裤线,嘴巴几乎张不开。
该看哪里?该说什么?……是不是要学对方先问个好?
他就像是第一次被家长领导幼儿园的小孩子,讷讷站在讲台上,连自我介绍都说得磕磕绊绊。
似乎是看出了高桐的窘迫,柏修文侧头温声对他说:“先找个地方坐下吧?”
高桐迟钝地点点头,随后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拘谨地道谢。
“对对对!你们先坐下来,咱们再唠!”有个人才反应过来似的:“一直让你们站着聊这算什么!”
“哈哈,刚才都没看见高桐……”一个女同学说道:“有点认不出来了,这么多年没见过了。”
没什么人接话茬,那女同学也有点尴尬,撇撇嘴后侧头跟女伴聊了起来。
在场并没有相邻的两个座位,高桐埋头刚找到一个位置,他旁边的一个女孩就连忙站起来,对他身后的人说:“我往那边儿挪,你就坐我这里吧?”
柏修文点点头:“麻烦了。”
高桐没再理会,低下头去,掏出手机打开消消乐。
包厢里很快恢复了喧闹,众人又开始互相揶揄调侃,似乎很快就从刚才的震惊缓了过来。
高桐的出现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插曲,在成年人的记忆里很快就被翻篇忘却了。当年那些事或许会成为某个小团体饭后的调味剂,但这个场合谁也不会真没个眼力价儿去提起。
眼见着并没人搭理自己,高桐松了一口气,边打游戏边神游。
然而或许是像柏修文这样的人不显眼都难。他消消乐打通一关又一关,就听着话题来去反复,绕了一堆圈子,总能绕到对方身上。
旁边的女孩子还在说笑:“我以为柏哥这种人,不会怎么发朋友圈呢!实际上我发现他固定每个月两次,都是周末八点,每次都是一张风景照。从来不配字。”
“我爸也这样,柏哥真的好像老干部啊,哈哈哈!”
“哎我说,你整天观察人家干嘛,这么仔细,不会对柏哥有意思吧……”
女孩子突然就梗住了嘴,脸也羞红了,嘴里嚷嚷着:“我不是学Sociology的嘛,朋友圈这东西挺有趣的,所以就……”
她余光羞赧地瞥着话题当事人的神色,却见那人似乎不介意似的,脸上还挂着淡笑。
“都是给我妈看的。”柏修文道:“她怕我在外面过得不好。”
“……”
高桐很快发觉这些人或许是真的钦慕柏修文。
并不是阿谀奉承、虚与委蛇的交谈,也没聊到什么生意、政道,都是些稀疏平常的日常小事。
而柏修文也总是耐心地回答,表情沉静、声音和缓。不论长相,他实在有种出挑的气质气场,这几年过去是更加摄人了。
这也不过都是二十三四的年轻人,纵使出身名门,却没在声色名利场浸染多久,如果是再十年后的同学聚会,可能就不一样了吧。
不过这些对他来说都没有意义,便又继续静心玩手机了。
然而这期间他一直感觉有股炙热目光散布在周身,一开始以为是对着柏修文的,不过后来不适感愈来愈强烈,他皱着眉抬头去寻找那道视线。
就在圆桌对面,高桐直接和张元龙对上。
“……!”高桐定定地看了三秒,随后低下头避开了。
柏修文一直留着个余光给高桐,这会儿显然是发现了刚才的事,他朝张元龙看去,露出了个和善得有些微妙的笑容。
这期间又进来了几个人,位子坐得差不多满了,服务员也开始走菜。
“江唱晚怎么磨磨唧唧的,刚才我wechat问她什么时候过来,她说快了快了,现在还没个影子。”
“人家是酒店老板,压轴上场你们敢有意见?”刚才在迎宾那边男同学笑着调侃道。
“话说唱晚现在是网红吧,挺有名的美妆博主,粉丝好几万呢,我看她朋友圈她化妆品都一箩筐一箩筐的买,……”
陈鹏在旁乐不可支:“当时我还觉得柏哥会和江唱晚有一段呢,他俩多配啊,俊男美女郎才女貌的。”
高桐的手指一顿,不小心按到刷新键,刚才这一关的努力全白费了。
他这才想起来方才柏修文与那个中年人聊天说到的小晚是谁。当年他也以为柏修文和江唱晚是一对,不过是没有说开罢了。
他在想柏修文会回答什么。
然而还未等听到对方的回话,方才话题的主人公就到场了。门倏地被推开,人未到声先至,是清亮大方的女声:“不好意思,我来晚了一会儿。”
这声音蓦地熟悉。高桐不由看过去,只见来人身着绀色礼裙,腰肢纤细,双腿纤长。她带着爽朗的笑意,大大方方地和大家打了招呼。
不得不说,江唱晚的美是与众不同的。她身量修长,五官大气且精致,并不同于江南女孩的婉约雅淑,而是一种明艳绝伦的动人之美。
但是这些都不是高桐关注的点,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对对方的声音有种意外的熟悉。而这种熟和对故人的、对老同学的熟悉并不一样。似乎不久之前就听过似的。
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那一头江唱晚环绕了一圈儿便看到了柏修文,她走过来,佯装发怒:“柏修文,你怎么也不给我留个座?”
柏修文道:“我也来晚了。”
江唱晚:“……”
“你们都不给我留个座儿。”江唱晚不得已坐到对面去了,哭丧着脸:“没有同学爱了。”
江唱晚长得漂亮,性格好,人还大方,是高中时大家都宠着的姑娘,这过了五六年倒也没怎么变。众人哈哈大笑起来,富丽堂皇的包厢里流动着欢快和谐的空气因子。
高桐仍自顾纠结着,那种怪异的感觉一直萦绕在胸口挥之不散,就连心跳都紊乱起来了。这种怪诞感难以言表,就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原因。
人完全到齐了。班长起来致辞、敬酒,每个人都拿起酒杯,高桐也无措地跟着举起酒杯,却听身旁人的低语:“不想喝的话,不必勉强。”
大家都看着班长,并没有人关注这边的情况。高桐怔怔地盯着高脚杯里的酒红色液体,并没理会柏修文的话。
不必……勉强吗?
他没喝过酒,此刻却当真想试试酒精究竟有何好处,能让无数人趋之若鹜。
结束致辞时,大家都象征性地品了几口,却只听高桐咕咚咕咚地一仰而尽,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
哪里有这么喝红酒的?众人心中略有些不屑,但都好歹算是体面人,只是将视线投过去又收回来,跟周围一两人窃窃私语罢了。
虽说是同学聚会,倒也不是二十来个人聚在一块儿聊天,多半是位置决定团体。晚宴正式开始时,高桐晕晕乎乎地看了一眼表,对一旁的柏修文道:“还有……还有十分钟。”
柏修文道:“你别喝了,红酒后劲儿大。”
“哦……哦。”高桐乖乖地应着,又偷偷伸手去够酒。
柏修文皱眉看着他的动作。
“然后……这一杯,我敬高桐!”
高桐吓了一跳,手一个不稳差点就要把酒瓶摔了,还是柏修文迅速反应过来去扶正了。
众人听见高桐的名字,倒是不约而同静了下来。将视线对准正站立起来敬酒的人。
只见张元龙脸色涨得通红,对着高桐举起酒杯。
“来,高桐你也站起来,听……听我说。”
高桐下意识看了一眼柏修文,见对方微微蹙着眉,于是也不知所措地站了起来。
“这、这件事我憋挺久了,就寻思找个机会说,就当年那码子事……我在这儿,先跟你说句不好意思。”
“当时大家都年轻,是吧?”张元龙一边嘿嘿笑,一边左右环顾坐在他身边的同学。可惜谁也不知道他要说什么,都一脸疑惑地回视。
高桐没什么表情,低着头看转到自己这边儿的大闸蟹。他有些发晕。
“我们也都是觉得你有意思、挺好玩的,就想跟你说两句话,做个朋友,可惜你不领情啊……”张元龙砸了咂嘴,“更何况后来你做事儿也不地道,你看我们谁也不是歧视同性恋,但是哪有你这……”
然而柏修文突然开口,清冷质感的嗓音响彻在房间里:“你喝多了,张元龙。先坐下醒醒酒。”
“不……不行,柏哥,你说的难道不是……”
一旁的陈鹏似乎也意识到不对劲,连忙捂住张元龙的嘴叫他坐下。
一时间没人说话,都说出‘同性恋’这几个字了,哪还有人不明白这是在闹哪一出。
当年高桐暗恋柏修文,并在校澡堂里喊其名字自慰,这是周所周知的事情。哪一个寝室里夜谈的话题都少不了这个。
那时候正是零几年,同性恋这种名词哪有如今这样普及常态化,大家啧啧称奇的同时也不禁恶心居然在校内对同性手淫,高桐实在让他们大跌眼镜。
高桐一直站在原地,手压在桌上颤颤发抖,不住的喘气。
坏事的废物。
柏修文脸色也不大好看,他磨了磨后槽牙,吐出一口气,对高桐道:“想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