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北方的冬夜如此漫长,开向故乡的路也好似没有尽头。天空上一点云都没有,就一个光秃秃的圆月悬在墨色的夜里。高桐甚至说不出自己有什么想法,大脑一片空白。有那么一刻,他希望路上有那么一大块突出的冰溜子,最好恰巧一点,车翻到盘山的无尽深渊里去。车毁人亡,一切都在爆炸中消失就好了。
怎么会这样呢。为什么会这样呢。
越睡越冷,直到脸‘哐’地一下砸到玻璃上才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看了一下手机通话记录,之后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原来不是梦。
大客车暖气不好,冻得够呛,腿脚都拔凉拔凉。这下是再也睡不着,只得裹紧外套呆愣着。
急性心肌梗死是个什么概念,他其实不大清楚。只隐约想起某某同事突发心梗去世,当时众人慨叹了一番。高桐和那同事不熟,礼也没随,只不过惋惜了一瞬就转头工作了。
人命本就危浅,朝不虑夕乃是常事。说到底,灾难不砸到自己头上,没有人会上赶着去受这份苦。可父母这才五十出头,起早摸黑受苦了大半辈子,疾病怎么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生活真的是公平的吗?
一通电话倏然将他拉扯回现实。高桐恍惚一看,来电显示是“妈”。
“……”他根本不敢接。
害怕可能会接收到的一切信息。他羞愧、耻辱甚至恐惧于这些天做的事。只因欲望就和一个男人鬼混了大半个月,搞他妈的什么圈养,却连和父母通个话都想不起来。
铃声仍在继续。声音孤零零地响彻在寂静的夜里,分外刺耳。
“喂,妈。”
最终还是接了电话,高桐强装镇定,道:“……我刚回来,还在往医院走,差不多半个小时就能到了。爸情况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传来重重一声叹息。高桐举着手机的手蓦然就不稳了,半晌才颤抖着叫了一声,妈,你说话啊。
“……你爹刚手术完,现在还待在重症病房里。医生说没脱离危险,要我们做好准备。”
大脑仿佛忽然被钝物重击,嗡嗡地响。
“怎、怎么突然发病的,之前有什么征兆吗?”
“没有。那天俺俩搁镇上赶集,中午收摊的时候,人就突然倒了,吐白沫,腿还抽抽着。……再就没醒来过。”
熟悉的声音苍老了许多,带着明显的疲惫之意。高桐抓着手机,嘶哑着嗓子:“妈,妈你先别着急,我正往那儿赶呢。爸肯定不会有事的。”
他自己也没有底,同样无措到崩溃。可作为长子,家里的男人,必须要勇敢地撑起一切。
那头从一开始的沉默,逐渐转成小声的啜泣。
兴许是深夜的缘故,医院已没多少人。这点声音便被衬得格外清晰。
高桐咬着牙,眼睛也红了,却仍强忍着泪水安慰对方。他的少年时代只有书本,鲜少同父母交流。即便如此,也心知他们都是踏实能干、坚强善良的好人。为什么老天总要如此残忍地捉弄、摧残老实人的人生?!
高桐吸了一口气,道:“我手机快没电了,先挂电话,等见面再看看爸的情况。”
哑声道:“妈,有我在呢,没事的。”
等到母亲应了声,高桐便要挂电话。然而那头却又传来了一声微弱的呼唤。
“桐啊,你……你还有钱不啊?”
“……啊?”
妇人的声音隐忍着哭腔,“妈知道你在外边也不容易,刚毕业攒不了多少钱。但医生说你爹这情况要搭桥,还有住重症病房的钱……咱家真交不起了。可你爹,我不能就这样放弃你爹啊,这才五十二啊,咋就……”
“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高桐觉得脑子里有根弦儿嘣地一下断了,车子摇摇晃晃,巅得他几欲呕吐。
“咱家的房子我正寻摸你老舅帮我卖,也不知道能出手个什么价钱。但是妈受苦也就算了,秋秋还那么小,咱家不能没房子呀……”
“……妈,钱的话,我还有。老房子先别卖了,急着卖肯定也是低价出,先等一等,我们一起想办法。”高桐耐心地安慰了几句,最终挂掉了电话。
撂下电话后高桐盯着前面的座椅愣神,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地捂住脸,大口地喘息颤栗起来。
钱,钱,钱。母亲的话一字一句都响彻在耳膜里,反复敲打着心脏。他存款不到五位数,每月剩下来的都差不多打回家里了,他哪里有什么钱。
像他们这样的穷人家是万万不能得病的。平常只能保证吃饱穿暖,添个大件儿的钱都尚且要谨慎算计,一场大病足以夺走一切。然而根本没力气做什么激烈的反应了。大抵是世事无常,便只能软弱无能的接受。
好一会儿,高桐才慢慢镇定下来,身后突然递过来一包纸,高桐愕然了瞬,低声谢过。
没过多久,车慢慢靠在道路一旁停下。司机冷得搓手,哼哼道:“人民医院有下的吧?”
高桐提着行李下了车。看了眼手机,电量更是剩得寥寥无几。刚要把手机揣兜里,却来了一条消息提示。
他点开了,熟悉的名字、头像和背景。看着发过来的消息,高桐突然笑出了声。
Tartarus:
到家了发条消息。
“去死吧。”
他手按在屏幕上,咬牙切齿地打出来这几个字。然而只那么一瞬,心里却传来深深地无力感他这是在做什么?这种事,又和对方有多大关系呢?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最后那几天也不是没空闲时间,他大可以用新电话卡给爸妈打个电话。人间蒸发了这么多天,名义是休养游玩,实则是不负责任地逃避现实去玩性爱游戏了。
一切都是他造的孽,从年少走到如今,从起点错到终点,每一步的路都是扭曲错误的。
他盯了对方那句话许久,最终淡淡地点进白先生的主页,删除并拉黑了对方。
天是冷的,脸却因为黏上了湿漉漉的液体,散着余热。高桐将手机再揣回兜里,然而就在那一刹那
刺眼的光线蓦然晃在脸上,一辆飞速奔驰的车裹挟着凛冽的风,从远处冲了过来!高桐侧头望过去。那一瞬间时间都仿佛静止,世界里只剩车子呼啸而来。
他直直地站在原地,没动弹一步,心里反倒是很平静。倏然间想起来知乎上的那个问题:你做过最后悔的事是什么?这对你的人生有什么影响?”
砰!
一切都结束了。
听得到急踩刹车的声音,雪地胎和滑冰的路面紧急摩擦,划出两道青烟。高桐感觉自己轻飘飘地倒在了地上。
司机跳下车,跑过来检查情况。
高桐本以为自己会逐渐失去意识,然而他仍旧分外清醒。身上居然除了有点疼就没别的感觉了,也不像流了血的样子。
……命真硬。高桐痛苦地咬了咬牙,慢慢睁开眼睛。
眼前是个光头男人,身材十分健壮。对方见他睁眼吓了一跳,上下扫了他一圈后,忽地站起身踹了他一脚!
高桐抖了一下,却没什么表情,余光扫了一眼车子前盖,离他老远。可他确实感觉自己被撞了,不过可能只是擦了边,故而没什么大碍。
“你他妈的傻逼啊,走道看路行不行!什么玩意儿,晦气!”说完这话,司机就拍拍屁股,骂骂咧咧地刚要转身:“快起来让道儿!”
高桐冷冷盯着男人的背影,忽然说:“我站不起来了。”
“你再说一遍?我车连你毛都没碰着一下,你他妈自己站不稳倒地上了想赖谁?!”
“你车撞到人,难道不赔钱的么?”
说出这句话后,高桐全身都失了力。这样寒冷的天里,他却捂了一后背的汗。
“操你个小逼崽子,碰瓷碰老子头上了啊!你再讹一个试试,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开车轧了你?!”
“一千,医药费加精神损失费,一分钱都不能少。”高桐冷静地说。对方开的车是宝马新型,他在酒店楼下见到过,应该是豪车。
他不要脸了。身为一个人的尊严尽失,就地碰瓷讨要钱财。他没有脸了。
对方突然走过来,狠狠一脚踩在他的小腹上,粗声道:“我开了行车记录仪!”
“那你现在的一举一动也会被录下来。”
“你他妈……”
司机的手机突然响了,他疑惑地朝车后座望了一眼,接了电话。
“哎,行行。这小子妈的不长记性,我就收拾收拾……”
声音渐渐消失,男人转身上了车。
高桐仰躺在地上,呆愣地望着月亮,心想车直接轧过去也好。
然而片刻后,车门忽然开了。脚步声传来,脸上被直接甩了几张红钞票
“这是五百块钱,你快滚。”
又被踹了一脚,高桐这才迟钝地爬了起来。对方见他挪了地方,只狠狠瞪了他一眼就回到车上,一脚油门扬长而去了。
即便在这样的夜里,道路尽头的医院上的红十字,依旧亮着慈悲的光。高桐慢慢拉起了行李箱,走了过去。
……
洗过澡后,柏修文照例倚在床边看书。读书几乎是他一天中雷打不动的项目了,就连调教的时候也不例外。
高桐应该已经回家了,不过大概是没空看手机,所以还没回消息。柏修文略微皱了皱眉,翻向了下一页。半晌后却突然揉了揉太阳穴。不知是什么缘故,有点读不下去。
他摘掉眼镜,将手机拿过来。打开了只有一个好友的软件界面,刚点开那人的头像,却发现被删了好友。
怎么回事。柏修文磨了磨牙,还没做出什么行动,却突然来了个电话。
他眉心微蹙,不过看着上面显示的名字,还是接了。
“喂,老柏?”
“嗯。”
他下了床,先是去拿了杯水喝。随后走到了主卧,这是高桐睡过的房间。
“聚会的酒店就订我家那个怎么样?这样也方便一点。这回就当我请大家了。”
“我没有意见。”柏修文垂眸拿起放在床头的手铐。道:“不过不必你破费,怎么能让女孩子花钱。”
那头笑了一下,道:“都订在我爸那酒店了,我才是有点不好意思。”
“哪里的话。”
“哎,说起来,老柏,你猜我今天碰见谁了?”
柏修文颇为冷淡地嗯了一声,“同学么?”
“猜对了!是高桐哦。我记得你们高中一个宿舍的吧!”
第82章
握着手铐的姿势一顿,柏修文仿若平常地问:“哦,在哪里看到他的?”
女孩道:“在X县。其实我也没太看清楚,但应该就是他。戴着个眼镜,蛮瘦,打扮得倒还利索,就是脸有点憔悴。……说实话,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没想到他现在居然混成这样。”
“其实就是刚才发生的事情。家里这边路滑天黑,司机载着我和阿姨回家,路上没什么车就开得快了点。然后前面突然冒出来一个人,直挺挺在大路中间站着,司机就紧急刹车了嘛,还给我和阿姨吓了一大跳。”
柏修文眼皮一跳,还来不及开口,便听那边道:“那就是高桐了。其实我们没撞到他,但是他反过来就要钱。你知道吗,那样子特熟练,我觉得他大概是做‘碰瓷’这活儿挺久了。说起来当时他考上了哪个大学大家都不知道,没想到现在……”
“我家司机踹了他两脚,我当时心里也不太好受,毕竟同学一场嘛……就让司机给他五百,司机说不如给他二百五得了,他就像个二百五。”
女孩子依旧碎碎叨叨地念着。她和柏修文既是高中同学,又同在美国念书;家长也都是多年好友,所以毕业以来一直没断了联系,是关系不错的好友。
寂静阒然的夜,江边轮船鸣笛的声似乎隔了好几个世纪才传过来,朦胧又悠长。柏修文无言地听着,回房打开电脑,提前了回去的日期。
“也不知道好好一个年轻人,怎么就这么废了,唉……”
那头似乎还没发表完感言,女孩子惋惜地叹着气,也不知是在替谁不值。
一切都处理妥当,柏修文开了口:“这回同学聚会,陈鹏邀请了他。”
“……啊?!真的假的?陈鹏怎么找到他的?”
“是真的。不过怎么找到他的,我也不清楚。”他关上电脑,随手将桌上杂物收拾了一番:“唱晚,我现在人在外地,还有些事要处理。今天就先不聊了。”
“那好,。”
挂掉电话后,柏修文打了几次高桐的电话,对方都没有接听,之后再打就打不过去了。他叫邓黎昕打过去,居然也没有回应。
邓黎昕道:“咋了啊,这大晚上的?”
柏修文只是摇摇头,道麻烦你了便不再言语。他面色如常地点了根烟,抽了几下后又按灭,动作竟透露出几丝不耐。
肯定是出事了。
一夜很快过去,第二日柏修文直接搭了早班机回津。随意将行李安置在市区的家里,他便给江唱晚发了一则消息,问她昨晚碰见高桐的地方在哪里。
对方很意外,不过还是告诉了他地址。
“大概是X县市医院那里,当时医院的红灯晃得我眼睛都疼。”
X县是津郊处一个贫困偏远的小县城,以山作城,道路曲折蜿蜒,又险又破。这几年国道修过去,却没通到县里,经济根本发展不起来;这边土差,农作物收成不好,农民压根没有钱,算是京津地区的著名的穷人窝脚地了。
柏修文海外多年,不走政途,并不大认识这边的人。好在父亲曾做过本地市委书记,连带着他也有些面子。他托人找到直辖市卫生局的大头,费了一股劲总算拿到了X县市医院院长的电话。
说明来意之后,对方叫他稍等片刻,几分钟后回他:“确实有姓高的病人在近日住院。”
“情况如何?”
“说实话,心梗在我们县已经算得上频发病了。X县天气条件恶劣,老年人又多,外加上其他因素,发病率非常高。这位病人心脏三天内两处梗死,手术进行了好几轮,人虽然还没死但也没脱离危险。现在还在重症监护病房。”
柏修文怔了一瞬,并起手指敲打身下的座椅扶手。
“……我知道了,还麻烦您多照看留意一下。”
……
“三碗小米,两屉包子,一叠咸菜。”
天还不亮,医院门口就起了好几铺吆喝早餐的。高桐这夜没怎么睡,听见动静便早早出去买了早餐回来。
“妈,早饭我买来了,你吃点吧。”高桐把粥放在保温餐具里,小声道:“我先照看爸,你也歇会儿。”
“妈不着急,你先吃吧。”
坐在病床旁的妇人穿着灰色的棉袄,由于不合身而显得很臃肿。她面色憔悴,焦黄消瘦的脸颊上眼窝深陷,颧骨高高突出。
高桐欲言又止,最终也坐在一旁望着病床上的男人。
到现在也没有醒来,只能靠机器来维持呼吸,错乱复杂的管子插在身上。无菌服的袖管里空荡荡的,只露出一只骨瘦如柴的手来输液。这是他的父亲。
病房里静悄悄的,就连点滴落下、再融入溶液的水声都很清晰。高桐嘴唇干涩,手蹭了蹭裤管,犹豫了一下才问。
“……妈,秋秋知道这事吗?”
“知道的。”妇人回答:“她今天没课,待会就让你老舅送她过来。你也想秋秋了吧。”
“嗯。”高桐点点头,脸上有微微笑意:“那……那我待会再去买个豆腐脑给她。”
“秋秋应该吃过了,你先别急着去买。桐啊,你……咳、咳咳”妇人话还没说完,就开始捂嘴咳嗽起来。
这一咳便止不住,仿佛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声响,到后面几声尖锐得像破了音的哨子。高桐忙站起来,过去轻拍后背帮她舒缓。
“妈,你再喝点止咳糖浆吧。怎么会咳嗽了一夜还没好,要不等下先带你看一下医生啊?”
“不、不用了。这都是老毛病了……”妇人连忙摆手,咳得脸上泛红、眼眶充血,却道:“这就是个小病。要是给医生看了就不得了啦……开一堆药骗人收咱们钱呢!”
“……”高桐叹道:“妈,你小声点说。还有你咳嗽这么久还没好,更要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人家医生也是正规看病收钱的,咱们别想那么多了。”
“你是不知道,你大叔以前搁医院被人忽悠成啥样!明明是个小毛病非说是啥肿瘤……这些人心窝子都黑到不知哪里去了,咱们可得尖点儿,别人家说啥都信。”
高桐没再说什么。这时病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一个护士走进来,道:“好了时间到了,家属都先出去吧。还有,哪个是高立群的家属?”
高桐一愣,他妈先回答了:“哎哎,这里呢!请问医生啊,我们家老头子现在是什么情况啊?”
护士走了过来,先扫到床头的设备柜,有些不耐烦道:“说了多少次了,别把餐食带进来!要是患者感染细菌了你们负得起责吗?”
高桐尴尬地低了低头,“不好意思,这个还没打开。我这就拿走。”他过去把保温餐具拿了回来,问道:“高立群是我爸,请问怎么了?
”
护士打量了他几眼,叫他们先跟她出去。
“你们两个是家属吧。先填写一下表,过会就可以转移病房了。”
“啊?转移?”高桐眼睛都亮了些:“是说……情况好转,可以去普通病房吗?”
“不是。目前患者状况还不太明朗。转移是说到单人病房来。”护士低着头翻手上的名册,道:“你们快点收拾东西吧,待会有人带你们上楼。
眼见着这护士就要往外走,高桐犹豫了一瞬还是叫住她:“等等护士,我们没有要求换病房啊,这个是病情出现什么变化了吗?”
护士踌躇了一瞬,才回道:“反正说了你也不晓得,到时候会有医生和你们解释。”
“但是……”
“不多收钱的,安心了吧。”
高桐本来没想问钱的事,对方这一句直接将他后面的话堵住了。他怔在原地,母亲却扯了扯他,神情有些难看:“是不是你爹……”
“应该不是。”高桐反应过来,拍了拍她的手:“那样也没有突然换病房的道理,多半是让我们签什么病危通知书。”
换了病房后,终于得了空吃点东西。母子两人坐在走廊的铁长凳上喝粥,高桐喝了几口就没胃口,刚微微倚在后面打算眯一会儿,母亲的声音就低低地响起来。
“桐桐,你在南方过得怎么样,吃的睡的都好不好?也不晓得给家里来个电话……”
“……对不起,妈,我、我太忙了。”高桐也不知该怎么回答,他拽紧了裤边,“我过得很好,南方的菜种类可多,味道也都不错。主要是上班太忙了,疯狂加班,腾不来太多时间。”
究竟都在做什么,有时甚至会觉得生养自己的父母是个累赘,一想到要汇报近况就会心烦。这才是他最实际的状态。
“你爹买了个智能手机,让秋秋摆弄着存了你的照片和电话……俺俩干完活就一直盼着你能打电话来。秋秋放学回家时也总问你有没有消息。你也知道,她从小就最爱和你玩,可想你了。”
“妈……”
张了张口,却最终无言地闭上。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痛,胸口也压抑得很。
然而这时,只听见遥遥一声‘哥哥’传来,银铃似的活泼声音,熟悉地不得了。高桐惊喜地侧头望过去,便看见了许久不见的妹妹朝他跑了过来!高桐立刻站起,俯下身子张开双臂,女孩子活像个小鸟一般扑进他怀里。
“哥!”高秋抱紧了他。“我好想你!”
“秋秋长高了好多。”高桐鼻间一酸,低声说:“哥哥也想你。”
第83章
仅仅是抱着可爱的妹妹,内心就会充盈起一股幸福感,甚至忍不住想要落泪。高桐轻叹了一口气,松开了她。
秋秋应该快小升初了,然而只一年不见,个子竟就窜得这么快。高桐摸了摸她的头,心想现在小孩子发育果真比自己那会儿早很多。他高中的时候比现在还瘦,只有一米七出头,看上去像营养不良。
这么一想就略微走了神,却突然被一只冰凉小手拽住了袖口。高桐低头瞥过,只见妹妹噘嘴望他,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哥哥,你不要哭。”
高桐讶然地摸了摸鼻子,失笑道:“我哪里有哭啊。”
“明明眼睛都红了!”女孩瘪了瘪嘴,扯了个鬼脸:“哥哥不哭,我给你看看这个!”
“……行。”露出略微无奈的表情,高桐蹲下来看着她。
他看着妹妹从书包口袋里左翻右找,终于捣腾出一个信封。是洁净的白色,被刻意折叠得板板正正。小姑娘小心翼翼地又从里面掏出一张纸条,轻手轻脚递给他。
生怕弄坏似的。
“我同学超级羡慕我的,他们求到的签运气都特别差。”高秋脸上洋溢着纯真的笑容,带着些期待的神情:“这可是上上签呢!哥哥看,全班就我一个。”
高桐接了过去。
应当是孩童间流行的求签游戏。画图的纸张很敷衍,感觉就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几条,玩过了也不会当真的样子;他看着那张纸醒目的笔迹‘上上签’,还拿红色记号笔涂了好几遍。下面画着个幼稚的笑脸,底下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变变变!’
这是妹妹的字体。高桐夹着纸的手指都有些颤抖,目光终于从那张纸上移开,望着一脸期待的小姑娘,却不忍说出什么话来。
“哥哥别担心啦,就相信我吧!我抽到了这个签就说明老天也在保佑我,所以爸爸也肯定会没事的,对不对?”
“……当然了。”高桐咽了口唾沫,苦笑道:“秋秋运气这么好,爸沾了你的福气,很快也会好了。”
父亲得了这样的病,他尚且承受不住;妹妹还这么小,更是不会明白其中严重性。他不愿、也不忍让年幼的妹妹知道真相这样的年纪,是不会懂得这世间有时与人别过,就可能是最后一面了。即便那是至亲之人。
他这一夜问过也查过急性心梗的治疗方法,父亲这样两天内多处梗死的情况算得上非常危急严重了。医生也早说过要他们做好最坏的打算。
“一定没事的。”
将纸条折好,揣进兜里,高桐坚定地对着妹妹点了点头。
“哥哥,不是说好不哭的吗,怎么你眼睛又红了?”
高桐一怔,还没等他回答,对方又开了口:“哥哥以前不是说过,眼泪是无能之人逃避现实的借口、哭是最不值钱的吗?哥哥说话不算数哦。”
“……”
高桐心里不由自嘲了一通。他当年是以什么样的姿态说出这种话的?
大概正处少年时代,偏激到神经质的程度;脆弱且敏感、自卑又自负的性格让他瞧不起弱者也就是他自己。
说到底,自己痛恨厌恶的人,可能一直都是无能的自己本身吧。
高桐拉住她的手,轻声道:“秋秋,哥没哭。眼睛红是这一夜没怎么睡,所以有了红血丝的缘故。而且就算真的哭了,也是好久没见你和爸妈才会这样。我很想你们。”他顿了顿,说道:“哥哥以前说错了,现在要跟你纠正一下:并不是弱者才会流眼泪。”
“这世上有太多种人生了,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活法。然而生活的悲欢并不相通,旁人永远无法真正的理解、揣度他人的生活。所以眼泪并不可耻,它虽然无法解决问题,但却是无助之人宣泄痛苦的好方法。而且有时候,强者之所以强,也是因为他敢流泪。”
高秋‘哦’了一声,抿了抿小嘴,道:“哥哥说的蛮对。但是我觉得你以前讲的更有道理。”
高桐:“……”
这时候口袋里突然一震,高桐拿出手机,居然提示是邓黎昕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接我电话,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谈。”
出乎意料的意简言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