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岳清源道:“我先阻挡一阵,等昭华寺援手,随后就到。”沈清秋道:“掌门师兄你一个人撑得住吗?要不我留下来……”
岳清源竟笑了笑:“要你留,你偏走。让你走,你却要留。小……师弟你啊。”
柳清歌拽着他就走,言简意赅道:“走了。他说随后到,必然随后到。”
大祸临头,苍穹山总算是有了作为一本修真第一大派的自觉,终于不再有车马舟船慢悠悠走的闲情逸致了。数千道飞剑风驰电掣从空中掠过,下方若有人仰头观望,就会看到一片流动的星河般的炫目光阵。
这景象何其壮观。只可惜,空中那些冒出头来的诡异山石,会让人完全无心欣赏这种壮丽又稀奇的奇观。
安定峰果然是后勤好一把手,效率奇高,估计昭华寺的布界援兵到的很快,撑住了结界,岳清源也极快抽身,追了上来。不到半个时辰,已至洛川中游。
因人数太多,不得不分区分批次着陆。洛川两侧早已挤满了得到消息、觉察异像,前来查探的修真界人士,各门各派服色混杂。天一观的道人们正忙着疏散洛川旁的寻常百姓。无妄与无尘领头,带着昭华寺一众前来汇合。
岳清源拱手道:“多谢诸位大师派来弟子解难。否则苍穹山千百年基业,说不定今日撑不了多久便要毁于一旦。”
无妄这和尚一向话多,今天却板着脸孔,一语不发。反倒是无尘大师抹了把汗,开口道:“阿弥陀佛。千百年基业险些毁于一旦的岂止是贵派,昭华寺也险些落入此种困境。”
岳清源微讶:“竟有此事?诸位大师将寺中数百名布界弟子都派往了苍穹山,可还有余力护沈清秋也疑惑。昭华寺的觉悟莫非真的高到了宁可自身受损也要帮助别派的地步?
无妄的脸色越发难看。无尘大师见他还不说话,只好继续代言,道:“这……实在是难以启齿。并非依靠自身余力,而是借了旁人的鼎力相助。”
岳清源奇道:“莫非是天一观?”天一观素来以闲散逍遥闻名,乃是最无组织无纪律的一个大派。于结界一道,基本没有建树,如果真是靠了天一观的帮助才撑下来,这可令人称奇了。
无尘大师摇头道:“是幻花宫。”
沈清秋扇子顿停,脱口道:“幻花宫?那不是……”
无妄铁青着脸道:“不错。正是洛冰河。”
忽然,一旁传来两声轻笑。一个清凌凌的声音温文有礼地道:“鼎力相助,不敢当。若非要说,我只是为帮师尊罢了。”
第七十六章
埋骨魔岭
挤在这里的,全都是五感极尽灵敏的修真之人,无论是附近抑或不是附近的,此时通通刷的转向了沈清秋,数百双眼睛,各色目光,从四面八方把他包抄其中。
折扇一展,沈清秋默默挡住半张脸。
洛冰河信步走来,江风斜吹,黑衣下摆潋潋,腰间悬的佩剑竟是正阳。他身后,漠北君仰着脖子在左,纱华铃妖妖娆娆在右,好久不见的幻花宫弟子们紧随其后,最末则是一小队魔族黑铠步兵。尚清华混在中间,忽前忽后,钻来钻去,滑溜的像条泥鳅,画风极其违和。两人一打个照面,眼睛双双放出钩子,钩作一团,千刀杀来万剑捅去,好不热闹。
洛冰河堂而皇之横过,站成了鼎足而立的第三方,众人脸上那精彩纷呈,都够凑成一整套表情包了。尤其是苍穹山,有段时间和幻花宫一见面就打,现在也是旧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可偏偏听昭华寺的话,他们此刻似乎是友非敌,只得强忍,按捺不动。
齐清萋警惕道:“两位大师此言当真?”
洛冰河莞尔:“齐峰主这可是在怀疑昭华寺也被我……啊,荼毒祸害了?”
眼看着又要纠缠起来,沈清秋忙道:“无尘大师说话,自然不会有假。”
闻言,原本从他身上散去的数百道目光仿佛受了莫大刺激,又一次刷刷聚了过去。齐清萋狠狠瞪他,一副恨铁不成钢,(划掉)女大不中留(划掉)之态。
洛冰河目光定在他身上,旁若无人道:“师尊,多日不见,弟子好生挂念你。”
昨晚上不是才见过吗……
换个人说这句“好生挂念”,一定能把在场所有人激出一身的鸡皮疙瘩,可偏偏洛冰河有着“无论说什么都不会使人感到违和”的硬件和设定,所以大家的关注竟然没有被转移到他身上。沈清秋切身感受到了惨无人道的围观究竟是怎么回事,只能力求得体地“嗯”了一声。
洛冰河嘴角还残留着三分笑意,继续道:“北疆南疆素来纷争不断。北疆以我为首,并不赞同合并之举,此次愿助一臂之力,与诸位联手击退敌人。”
看洛冰河现在负手而立,人模人样,谁知道是个背地里最喜欢赖在人身上又是哭又是撒娇的少女心性……说出去谁信!
岳清源从容道:“恕岳某多疑,上次昭华寺不欢而散,如今洛宫主忽然要与修真界联手,击退亲生父亲……”
洛冰河言简意赅道:“我只为一人。别的一概不知。”
这次他倒没说是为谁,可是,有区别吗?有意义吗?
飘雪的大冬天里,沈清秋把用来附庸风雅的折扇摇成了蒲扇,恨不能把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各种眼神刮飞九天之外。一位掌门干笑道:“沈峰主真是教得好徒弟,实乃我修真界之莫大幸事。”
虽然他说的是“教得好徒弟”,但语气和“嫁得好夫郎”一般无异,听得沈清秋摇扇动作带了几分杀气。无妄看上去就像恨不得一法杖当场把这两个伤风败俗的东西夯死。无尘大师忙道:“既然洛施主有心相助,那便再好不过。还请岳掌门主持大局。”
岳清源一向是诸派默认关键时刻能起作用的顶梁柱,这时自然而然地开始布置统筹:“昭华寺请安排余下人手,撑起结界,不让埋骨岭继续下坠,务必阻止它与江面相接。”
无尘大师面露难色:“自当尽力。只是,洛川宽阔,两岸相隔甚远,无处落脚,根基不稳,不宜设阵。”
岳清源略一思忖,道:“支苍穹山派一峰弟子御剑护持,在空中结阵如何?”
洛冰河忽然道:“不必那么麻烦。”
他侧首不语,漠北君自发出列,行至江边,踏上水面,身形不坠。他所过之地,坚冰迅速蔓延,不过多时,这一片水域竟然都冰冻三尺,并且范围在不断扩大,游鱼都被冻在冰中。相信只要再给他一点时间,洛川中游整整一段,都会被他冻住。
魔族在输出方面的优势是天生的。四周惊叹有之,不甘有之。无尘连声道谢,洛冰河不露骄色,只回头看着沈清秋,眼睛晶亮。
沈清秋见他刷了不少正面值,四周众人的敌意和防备也不那么深重了,不由欣慰道:“嗯。做得好。”
洛冰河唇边笑意蔓延开来。不知怎么的,沈清秋也扬了扬嘴角,一觉察脸上有异,立刻强行嘴角下扯,这才控制住了表情。心中纳闷怎么不光眼泪会传染,笑也是会传染的?
岳清源接着分配任务。天一观继续向洛川以外其他开始出现合并异像的地方扩散,保护和疏散百姓。接下来便是苍穹山。岳清源略一沉吟,道:“第一波南疆魔族破界时,百战峰上。”
百战峰只来了四十人,有人忍不住发问:“南疆魔族兽形居多,个个力大无比,四十人真能挡住第一波攻击?”
居然怀疑战斗种族的战斗力!
柳清歌一脚踩着乱石,剑穗与白袖黑发随风乱舞。他不正面回答,只冷冷地对身后弟子们道:“没杀够一千的,自己滚到安定峰去。”
四十人齐齐大喝:“是!”
尚清华弱弱地嘀咕:“不要歧视安定峰……”后勤无罪,后勤万岁!
岳清源继续安排下去,穹顶峰,仙姝峰,千草峰……各就其位,各司其职。沈清秋见洛冰河一派悠闲,忍不住问:“你带了多少人手。不安排一下吗?”
他一开口,就感觉有无数只耳朵竖了起来,屏息凝神偷听,连窃窃私语声都陡然小了不少。近旁那三名婀娜的孪生道姑发出吃吃诡笑。
洛冰河道:“能带的都带了。安排还不简单。”说着一指身后的纱华铃与漠北君:“九重君交给她。丑八怪畜生交给他。”
……这是要让女儿去再坑一次爹吗,简直……
沈清秋道:“还有吗?”
洛冰河郑重点头:“还有。”他展颜一笑,道:“师尊交给我。”
四周咳嗽声响成一片,沈清秋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他啪的一下收了折扇,握在手里,调整表情,正色道:“为师有话和前安定峰峰主说,你暂且和诸位掌门磨合一下,共商迎敌大计。”
他也不管其他人回应如何,说完就跑,拽住尚清华,拖死猪一样拖到一颗稍偏僻的树下。
沈清秋道:“你怎么还没死!你早八百章就该死了,漠北君怎么还没neng死你!”
尚清华整整衣领:“沈大大,你理应死得比我早,现在还不是活蹦乱跳,好意思说我吗?”
沈清秋扶了扶额头,深吸了一口气:“向天哥,菊苣,打飞机菊苣,你是不是缺爱啊,啊?你当初说的关于‘沈清秋’的原设定,就是童年被个变态虐待?你就这么喜欢写辛酸悲惨的往事?”
尚清华:“悲情人物,人气更高。”
沈清秋:“狗屁!被刷了两栋求阉高楼,你跟我说这是人气高?”
“那不是我砍设定了嘛。”尚清华跟他摆论据,讲道理:“冰哥,惨不惨?人气,高不高?”
还敢拿洛冰河当例子!沈清秋抽他一扇子:“你是有多喜欢用这个梗?”
一想到洛冰河凄凄惨惨跪在地上捡茶杯、又小又瘦的身子挑着两个水桶山梯上吃力地来回跑,晚上还缩成一团,抱着手臂窝在柴房角落瑟瑟发抖,他心里就乱得慌,不揍人一顿不舒服,而且这个人必须是向天打飞机!
尚清华看他脸色,诧异道:“……你什么表情,别告诉我这是心疼?我擦,我一直以为你顽强不屈坚守阵地。我还一直以为你是直的!”
沈清秋踹他一脚:“没空跟你废话。说,天琅君到底该怎么打!”
尚清华心疼道:“不要打他!你不觉得他很可怜吗?而且老实说吧,我自己都想不到该怎么打,因为大纲细节没撸好啊。”
沈清秋:“不打他可怜的就是你我了。想不到现在想。这个世界的逻辑都是你建立的,你的思维就是大纲!”
他还没说完,洛冰河的声音飘来:“师尊可谈好了?差不多的话,就该出发了。”
这才五分钟没到呢。沈清秋霍然转身,道:“出发?”
洛冰河道:“岳掌门和我都觉得,派出十人前去拔剑最好。师尊去不去?你去我就去。”
沈清秋道:“可以。”
顿了顿,指指尚清华:“带上他。”
尚清华大惊失色,眼眉作揖,喊瓜兄饶命,沈清秋已飘然而去。柳清歌和百战峰负责留守冰面,沈清秋与他错身而过,忽然倒折回来,半真半假道:“要徒弟杀一千个,那师弟自己一定要杀够一万个做表率。”
柳清歌哼道:“敢来便杀。”
沈清秋:“这次放心了?”
柳清歌想了想,勉强道:“有掌门师兄在。”
洛冰河拉着沈清秋衣角道:“师尊,带我飞。”
沈清秋低头看他腰间:“……你不是有剑吗。”
单独对着沈清秋,洛冰河立刻不邪魅狂狷酷炫狂霸了,腼腆道:“最近魔气用太多灵力用太少,有点忘了怎么用。”
其余近十人都看着这边,沈清秋不愿拖沓,胡乱道:“上来!”
御剑飞上高空,一入埋骨岭,立即落地。所以,洛冰河也没搂他多长时间。
着陆之处,是一片嶙峋乱石,森森白石缝隙间,枯骨丛生。抬头望去,漆黑的怪木参天,虬结交错。不知什么怪物的桀桀怪叫,混着老鸦鸣声,回荡在岭中。
找到心魔剑之前应该还要在岭中搜寻一段时间。沈清秋出言提醒道:“埋骨岭魔物众多,最好别碰任何看上去有生命的东西。”
洛冰河是魔族,这时候又要表示合作诚意,自然走在最前,沈清秋与他并肩而行。两人走着走着,洛冰河就摸了过来,悄悄牵住了他的手。
无妄大声咳嗽,无尘阿弥陀佛,岳清源的目光平静地移了过来。
沈清秋一阵呼吸不畅,额头,面颊,脖子,耳垂,连片的燥热发烫,无端端心虚心慌,慢慢抽出了手。
手心握空的一刹那,洛冰河眸底仿佛瞬间化成了一片被冰雪覆盖的莽原。
很快,他笑了一声,压低声音,道:“怕什么。他们有求于我,不敢说什么。”
第七十七章
昔颜已逝
沈清秋低声说:“不是这个问题。”
洛冰河不依:“那是什么问题?”
沈清秋竖起折扇:“先解决眼下之事,之后再说。”
洛冰河慢慢退开,微笑:“好。”
他轻轻地道:“……反正有的是再说的时间。”
众人都能觉察到,四周阴阴簇簇的枝叶、及腰高的草丛,以及惨白的乱石堆缝隙间,潜藏着无数蠢蠢欲动的生物。莹绿的眼睛和呼呼的低哮,如同微小的细浪,此起彼伏。
这个时候,让洛冰河走在最前的好处,就充分体现出来了。但凡是他对着走过去的方向,妖风立刻停歇,鸦雀无声。潜伏的魔物们要么成群结队装死,要么簌簌狂退。
说难听点,就跟避瘟神似的……
有此神助,找到目的地的时间比预想的要快很多。
如果白雾缭绕之中,忽然有一个地方黑气滚滚,直冲云天,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异常。
这山洞洞口掩映着层层厚重的绿叶,阴阴的甚是森然,站在洞口边,一阵寒凉。众人都停住了脚步,迟疑着。
按照原先的设想,在到达这里之前,应当先杀他个敌将八百,斩他个魔物一千,顺便什么毒虫奇花都要过上一通,才能千辛万苦来到最后关卡。
就算没这么多道程序,衣服起码要沾点血才对得起BOSS战吧?!
一位掌门道:“恐怕不能贸然行动。”
另一位赞同道:“最好先探一探虚实。”
洛冰河道:“那是一定。”
他刚说完,漠北君就一脚把尚清华踹了出去。
真的是踹了出去……了出去……出去……去……
在沈清秋震惊万分的目光中,尚清华连滚带摔就飞进了山洞,“探一探虚实”去了。
死寂半晌,突然,洞中爆发出一声惨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沈清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抓了一把藤叶,刚随众人涌入洞中,就听一个声音传来:“沈峰主,又见面啦。”
心魔剑插在山洞尽头的岩缝之间。那黑气紫烟便是从它剑锋上溢出的。天琅君坐在一块青石之上,尚清华就站在那块青石前不远处。
洞外的天光投射进来,照亮了天琅君半边身体。登时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沈清秋总算知道尚清华刚才为什么叫那么惨了。
天琅君虽然面上笑容依旧一派优雅,却因为小半张右脸尽皆成了腐烂的紫黑色,显得这笑容极其恐怖。
他左边袖子空荡荡的瘪着。看来,那条总是掉下来的手臂,再也接不回去了。
这副破破烂烂、油尽灯枯的模样,可跟沈清秋想象中的最终BOSS不太一样。
沈清秋忍不住留意洛冰河神色。只见他脸上是接近于木然的平静,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天琅君侧了侧头,道:“来的比我想象的要少。我还以为,会像上次白露山那样,数百名高手齐上阵呢。”
无妄哼道:“你看看你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身边一个喽啰都没有,还用得着那么多人来吗?”
天琅君道:“喽啰嘛我这里的确没有,不过外甥倒有一个。”
话音未落,洞中闪过一道青影。竹枝郎无声无息挡在了天琅君侧前方。
不知为什么,这一对主从,都是一身狼狈。天琅君的露芝躯不适应魔气,被腐蚀得坑坑洼洼,这可以理解。竹枝郎竟也瞳孔泛黄,脖子、脸颊、额头,手臂,凡裸露在外的地方,都爬着一块一块的鳞片,狰狞可怖,看上去和露芝洞里的半人半蛇形态十分接近。
他哑声道:“沈仙师。”
沈清秋道:“是我……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岳清源不动声色:“师弟,你和这位又有何渊源?”
渊源深了去了。事态发展到今天这一步,跟这位有着莫大的关系。沈清秋正想说话,天琅君微微一扬下巴,对岳清源眯眼道:“我记得你。”
他想了想,确定地说:“当时幻花宫那老儿要你助他偷袭,你没理会。如今苍穹山的掌门是你?倒还不错。”
岳清源道:“阁下记性也是不错。”
天琅君笑着笑着,叹了口气。
“如果你们也被压在一个黑黢黢的地方十几年,不见天日,每天只能想些过往之事虚度光阴,也会像我一样记性不错的。”
这次没人答他的话了。岳清源握住玄肃,连鞘带剑打了出去。
天琅君堪堪避过,轰隆阵阵,他身后洞壁被生生轰塌了半边,开了一个大洞,外面便是高空,飞沙走石跌落,向下方坠去。寒气霍的流卷而入,细碎的雪花漫空飞舞,迷人视线。百丈之下的冰面上,隐隐传来一浪高过一浪的兽鸣和厮杀声。第一波南疆魔族已经落地了。
天琅君道:“我猜,一定又是百战峰打头阵。对不对?”
数十人分散开来,从各个角度抄了过去。无妄法杖挥得虎虎生风,刚猛十足,抢攻在最前。竹枝郎被玄肃逼得节节败退,却仍尽职尽责地吸引着大部分的火力。天琅君继续坐在青石上,清闲得很,道:“当年我便记得,你拖到最后一刻才拔剑。今天也要这样?”
岳清源不答话,正要一掌击上竹枝郎胸口,另一名掌门抢先打了上去。竹枝郎不避不退,生生受了这一击,可发出惨叫的却是那名掌门。
沈清秋瞳孔骤缩,喝道:“别碰他他身上都是毒!”
混战之中,几人中毒,几人被爆炸的魔气灵力震出洞外,身体飞入半空,下坠的途中翻上了飞剑,才稳住身形。尚清华偷偷摸摸往沈清秋那边溜,竹枝郎正战得血气翻腾,蓦地见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往外蹭,不假思索甩了两条青蛇过去。沈清秋看得清楚,反手一翻,一枚青叶正要飞出,挽救飞机菊苣的生命,两条青蛇突然被凭空凝结的一道锐利冰刺穿过。
漠北君鬼影般出现在战圈之中,拎起尚清华,扔小鸡一样扔到沈清秋那边,一拳砸向竹枝郎。
接下来的十秒内,沈清秋算是见识了什么叫做“暴打”……
竹枝郎这边被漠北君狂殴不止,围攻天琅君的火力陡然加大。
天琅君虽没了一只手,以一对多,风度仍分毫不坠,道:“唉,你们为何又这样。以多对一,不觉得胜之不武有违道义?”
一名掌门抢攻道:“对付你这种居心不良唯恐天下不乱的魔族妖人,还讲什么道义!”
下一刻,他的脑袋犹如蒜瓣一般被拍得四分五裂,天琅君笑道:“其实我本来没什么不良的居心,也不觉得天下大乱多有趣。偶尔越界,来这边唱唱曲,读读书,挺好。不过,既然都在白露山待了那么多年,不真如你们所想做点什么,还真是有点不甘心。”
岳清源指尖一弹,玄肃出鞘三寸,灵力暴涨。天琅君身上骨骼错位般咯咯作响,“咦”了一声,道:“果然是掌门。挺好,你师父本人不怎么样,挑徒弟和继任者的眼光倒好。”
他伸出一手,直接握住玄肃剑锋,恍如无知无觉,笑道:“但你为何不尽数拔出?只是这样,还奈何不了我。”
岳清源目光一沉,玄肃再次出鞘半寸!
忽听洛冰河凉凉地道:“他奈何不了你。我呢?”
天琅君笑容未褪,突然,一道强劲的魔气如斧砍刀劈般袭来。
他仅剩的那只手脱臂而出,被狂风卷起,飞出洞外,直坠下埋骨岭。
洛冰河终于出手了!
这对父子再次对上,这次,终于轮到天琅君毫无还手之力。
洛冰河两眼红得刺目,紧绷着脸,出手狠戾,毫不容情。天琅君现在双手皆断,竟然有了左支右咄、应接不暇之态。竹枝郎好不容易才摆脱了漠北君,脸上身上已是血肉模糊,见主受困,像是杀昏了头,横冲直闯过去。恰好无妄被天琅君魔气扫过,口喷鲜血,向后飞出,无尘大师迎身去接。眼看竹枝郎就要撞上他,沈清秋见势不好,闪身挡在无尘身前。
竹枝郎一见沈清秋,黄澄澄的瞳孔闪过一丝清明,猛地刹步。导致身形不稳,踉跄着险些栽倒,正要绕过沈清秋去助天琅君,倏地一道白光横穿而来。竹枝郎背部重重撞上洞壁,被生生穿胸钉在了岩石之上。
他胸口那半截修长的剑身,正是正阳。
沈清秋回头,洛冰河缓缓收手。天琅君平静地站在他身后两丈之外。
只站了一会儿,他就姿势优雅地倒了下去。
……
打完了?
这么简单?
沈清秋还有点没法接受。
他都没打几下呢。这就完了?
他拍尚清华:“……你不是说天琅君很难打吗?”
尚清华说:“……是很难啊。”
沈清秋:“这赢的有逻辑吗?”
尚清华:“再难打的BOSS,在男主面前也不要想浪得起来。这不是公认的逻辑吗?”
两人环顾四周,来时有数十人,满血状态,到现在,站着的已经没剩几个了。沈清秋看着之前视作超难关卡BOSS的两位。一个被钉在墙上,鲜血淋漓;一个正躺在地上,十分符合“饱受蹂躏、断了线的破布娃娃”此类描述。
半点也没有打完终极BOSS的酣畅淋漓之感,越看越觉得,这根本就是己方在欺负老弱病残,仗着人多不要脸地群殴……
没错他们的确是在群殴。可谁知道会变成这样?BOSS实力和想象中的差太多了!
洛冰河转回身,滴血未沾,气定神闲,问沈清秋:“要杀了他吗?”
他指的是天琅君。竹枝郎闻言,握住正阳剑身,奋力外拔。他脖子脸上鳞片似乎在混战中被刮去不少,这时一阵一阵用力,血流如注。
自从知道公仪萧为他所杀后,沈清秋心里一直有个疙瘩,但这幅模样,实在惨不忍睹,见者很难不同情。而且,虽然沈清秋被他诡异的报恩方式坑了无数次,可好歹竹枝郎从没对他起过坏心思。
沈清秋叹道:“都变成这样了。你何苦。”
竹枝郎咳出一口血沫,干哑地说:“变成这样?”
他苦笑道:“如果我说,白露山那副模样,才是我的原身,沈仙师你有何想法?”
一个轰天雷劈到沈清秋脑门顶上。
怎么,原来白露林那在地上爬爬爬的蛇男才是竹枝郎的原始形态吗?!
竹枝郎喘了一口气,道:“我血统微贱,只因我父亲是一条混沌巨蛇,母亲生下我时,便是这半人半蛇的畸形模样。一直长到十五岁,旁人皆弃我恶我,辱我驱我。若非君上助我化为人身,还肯提携我,我便一生都是一只蠕动在地的怪物。”
他咬牙道:“君上给了我第一次为人的机会,沈仙师你则给了我第二次。或许对你们而言,不过举手之劳,对我来说,却是万死莫敢不报……沈仙师问我‘何苦’?你说我是何苦?”
天琅君忽然叹道:“傻孩子,你跟他说那么多做什么?”
他虽然躺着,却躺的依旧很雍容,如果忽略掉被魔气侵蚀的小半张脸,就更雍容了。
他望着天,悠悠地说:“人啊,总是相信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再亲密的人,转眼也可以欺骗于你。何况一直都只是你一厢情愿地要报恩?你说再多,他也不懂你,只会厌烦不解。又何必多言?”
一时之间,在场众人都沉默不语。一个本无异心的大好青年,满心欢喜谈了一场恋爱,却不过一个骗局,被镇压在暗无天日的高山之底,无数个日日夜夜。谁有资格让他不要怨恨?谁有资格让他“放下吧,看开点”?
无尘大师却道:“若阁下当年真的无此意图,听信谗言,是我们的错。今日之祸,躲不过,避不得。种恶因,得恶果,迟早都要偿还。”
他合掌道:“可苏施主不惜自服毒药,也要去见你一面,你又怎能怪她欺骗了你?”
天琅君微微一愣,抬起了头。
沈清秋也是心尖一颤。
无尘大师这个人不会说谎,而他要说的版本,似乎和旁人所述所知的,不大一样。
无尘大师道:“在昭华寺,因不想让苏施主身后遭受非议,也因为答应要保守秘密,老衲未能开口说出真相。”
“苏施主是被老宫主强行押回幻花宫的。她执意不肯听命,不肯将你骗去预先设好了几十重阵法的围剿地点。老宫主在水牢对她动刑之际,才发现她已有身孕。强行落胎恐会危及性命,苏施主更是极力反抗。老宫主便给了她一碗毒药,就是那碗对魔族致命的毒药,告诉她只要她肯喝下去,就放她去见你。”
“苏施主喝了老宫主给的药,一个人出发。可她不知道,老宫主将围剿地点改在了你们往日相会的白露山。”
天琅君躯体残缺,这样勉力抬头,还有血迹凝在唇边,怔怔然的,竟有种说不出来的可怜。
“老衲是在去白露山的路上遇到苏施主的。她当时刚喝完那晚药不久,周身是血,每走一步,血也流一步。我听她断续说了几句,不忍欺瞒,如实告知天琅君已被永世镇压的消息,她才知道师父对她撒了一个弥天大谎。不但地点是错的,时间也是错的!”
“应她所求,老衲护她避开幻花宫搜查巡捕的弟子,将她送到洛川上游。从此,再也不知所踪。”
“天琅君,苏施主也许确实并非纯善之人。她本是高高在上、被寄予厚望的下一任幻花宫之主。一开始,接近你也可能未曾怀有好心。可到后来,你们二人之间,究竟是你恶意蛊惑于她,还是她情不自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