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时间凝固着,良久梁七微微一动,他站起身。“我不想让他为难。”
青年的话音还是带着笑的,那双桃花眼满是温柔的无奈:“这只是一个很简单的填空题。”
“我们始终是学院的一员。”
前进、战斗、牺牲、永不后退。
他们没有选择,他们所填的答案,只有一个。
于天和的喉咙哽住了,象是有一大团棉花塞入声带,被浇了伏特加带着火,烫得惊人。
他从梁七和一旁默认的得莲眼中,都看出了同一种信念。
弹幕所说的没错,只要梁七逆转卡修一个人的时间,他不需要花费多少能量。
但这是一艘船。
几千人。
所以那个保全自己的选项,自始至终没被他们考虑过。
哪怕选择的后果痛彻心扉。
“反倒是于队长,以后我家卡修儿拜托你多多照顾了。”
梁七短促地笑了声,将趴在肩上的兔子薅下来,随手往于天和怀里一抛。
后者手忙脚乱接住,觉得那柔软的毛格外硌手。
“叽!”被薅痛的兔子下意识叫了一声,但乖乖窝在于天和怀里不动,用黑溜溜的眼睛望着成年人们。
“得莲。”梁七回首,满是笑意地招呼着自己的同学,“好久没合作了。”
得莲轻轻地用鼻音哼了声:“你们这些祸害……”
“这次罚卡修儿轻点哈,我的学分都给你。”
“滚吧,你的身份都被吊销了。”
“那就欠着,下辈子还。”
得莲没有回答,他眼尾的那抹金色的鳞片愈发灼眼,手中那团罩着结界的微光闪烁。
笼罩着整艘德仑兹号邮轮的淡粉色结界,也随着他的动作频闪,象是有呼吸的活物。
衆人察觉到周身的污染值又渐渐开始升高。
但这次升高的速度,远比上次猝不及防的缓慢。
梁七单手插兜,迎着海风,任由衣角被湿润的水汽浸湿。
他原本较卡修更深的绿眸,此刻转变为一片纯黑,眼白与瞳孔混在一起,看着妖异渗人。
但他漫不经心的笑容却依旧安定,把危险隐藏得很好。
属于污染的黑气萦绕于周身,被他一点点吸收。
但这一切,都温柔地绕过了昏迷的卡修。
得莲短促地笑了声,笑意不达眼底:“怎麽?还想赖着?卡修身上的异能,不打算收回了吗?”
“这点够了吧?”梁七拽了拽自己的小辫,搞怪地道,“我家卡修儿要是伤了,半夜偷偷掉眼泪,可怜得我都想掀棺材板呢。”
“随便你,出事自己担。”得莲的表情更冷了,他往后又挪了些距离,将嫌弃表现得淋漓尽致。
梁七吹了声口哨,眉目舒展开:“三分钟。”
天上的阴云愈发浓厚,沉沉的仿佛会坠下来,卡修安静地躺在他的身后,没有刮到一点风。
两人平日的位置似乎换了过来,似乎又没有。
江陵从头沉默到尾,此刻象是终于看不下去了。
他转头对呆愣的曙光衆道:“走走走,离他们远点。”
“要是你们污染值突破了某个节点,时间回溯指不定都回不下去!”
他走到安十遇旁边,气哼哼地踢了踢他小腿:“喂!还醒着麽?”
“安十初到底被你搞哪去了?这破地方沉个海,捞都捞不回来!”
安十遇闷哼一声,从半昏迷的状态醒来。
他的治愈异能此刻被“替换”走了,触手钻入体内的疼痛锥心。
他嗤笑一声:“那就沉了吧。”
“那你没事窜出来背刺卡修干嘛?他惹你了?”江陵脸色难看地磨了磨牙。
“还是说想念学院的禁闭室了?”
“关你屁事!”安十遇言简意赅,态度明确。
气得江陵又原地跺脚,最终揪住自己浓密的黑发,挡在眼前,彻底眼不见为净。
玉衡眉目复杂:“你明明不讨厌十初,为什麽这麽对他?”
“不需要理由。”安十遇冷淡地道,他微微仰起下巴,“我是他的家主,他本该就任由我处置。”
玉衡:“哈?”
不是,你们学院还有这种奇怪的py吗?
江陵读出了她的表情,咬牙切齿地道:“那是他们到学院之前的私事!”
玉衡恍然,似乎是有个说法,中央异能学院的衆人都来自不同的世界。
这不是还有个幻想种生物得莲麽?
玩家的意识分散开,分辨操控着马甲们行动。
楚在洲的意识在腾挪间,悄然到了安十遇这里。
[任务还没显示完成……我就知道这诡异没那麽容易死。]
早在上船前两个月,德伦兹号邮轮的随机任务就触发了。
一共有两个。
第一:找寻德仑兹号邮轮的真相,解决诡异。
第二:收集可能存在的邪神碎片。
德仑兹号邮轮的真相很简单:与多个组织合作,拍卖道具及稀缺人体;配合诡异贩卖身份……从头到尾就不是个好地方。
而邪神碎片
楚在洲彻底看清楚了。
邪神碎片只是融入路骞体内,路骞本身还是人,只是身体被异化了。
之后让他去见见路希,应该就能把碎片给拐出来。
这也算是圆了路骞的梦。
那只小狼崽子做梦都没想到,他一开始就在玩家的手掌心。
早早被拿捏了。
那麽剩下的就只有“消灭诡异”。
诡异的本体确实被得莲给消灭,连核心都被掏了。
但楚在洲看着诡异跟章鱼似的本体,就觉得有猫腻。
衆所周知,章鱼有九个大脑、三个心脏,断腕并不代表死亡。
甚至在危险来临时,它还会主动断腕来吸引捕猎者的注意力,以此逃生。
系统道:[安十遇的肚子里还有一根触手,把这个也给灭了就行了吗?]
楚在洲轻飘飘地道:[你觉得杜若雪会把命脉,交给一个她恨不得杀之后快的人?]
系统:[额,不会。]
楚在洲微微一笑:[那会是谁呢?]
谁是杜若雪放不下的心魔?
楚鹭。
真可笑啊,连诡异都自诩有着真感情。
那毫无波澜的他,到底是什麽呢?楚在洲想。
“我是他的家主,他本该就任由我处置。”
在安十遇说出,这在新时代社会格外炸裂言论、引起玉衡的瞳孔地震时,栗发少年扶着墙,从拐角走过来。
“咳咳,阿遇,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安十初不仅是一个人来的,旁边还跟着一个穿着红裙的女人。
“!”衆人纷纷一惊。
玉衡注意到,原本半靠在墙边的安十遇脸色猛地一白,不由自主地弯下腰。
“你……”他喘着气,冷汗自额上滴落,死死看着安十初,“你怎麽出来的!”
“这个吗?”少年看着乖巧绵软,却从身后掏出一截彻底变形扭曲的铁链,丢在地上。
“咣!”沉重的锁链落地,看着那战损的模样,令人不由得起一身鸡皮疙瘩。
“阿遇。”安十初的眼中还蕴着层薄薄的泪,仿佛随时都会弱唧唧地哭出来,偏偏周身的气息却格外诡谲。
他轻轻唤道:“家主。”
“把你怀里的东西交给我。”
“……”安十遇却没动,仔细看能发现,他的脸色格外差劲,他死死捂着自己的腹部,任由血水一滴滴落在地上。
“我不想欠你。”他咬牙颤声道,“我不想欠你!”
“我受够了安十初!”他低吼道,手伸谁伸入腹部,“凭什麽我受伤会反馈到你身上!凭什麽我只能治疗我自己!”
“凭什麽你要承担诅咒!”
“别!”安十初突然脸色一变。
少年怀里的那截腕触被激活,却在电光火石间选择背刺,朝安十遇的心脏袭去!
几乎在同时间,安十初也惨白着脸瘫倒下去。
“喂!”江陵近乎一蹦三尺高。
他手中的匕首才出现,却有一人动作比他更快。
浓郁的血腥味弥漫,伴随着一声冷呵:“杜!若!雪!”
触手的动作唰然静止,象是被施了咒语一般。
楚鹭摊开被刀片划得鲜血淋漓的手,蹲下身,朝断触招呼:“过来。”
她的血腥味与旁人并无区别,但在特定对象眼中,却是致命的吸引。
“你过来,杜若雪。”楚鹭的眼睫迅速眨动着,仿佛不这样下一刻就会哭出来,“我数到三。”
“三,二……”她的声音颤抖,象是在质问那截触手。
你选择本能,还是我。
“一……”
在“一”出口的剎那,往安十遇心口钻的触手,嗖得窜了出来,象是小狗一般,带着湿漉漉的鲜血,贴到了楚鹭的身旁。
它只有一根指头那麽长,纤弱至极,也不会说话,只是自顾自地蹭着她的手心,一下、两下……
似乎这样,就能把那伤口汩汩流出的鲜血给堵住。
三分钟前,最上层的甲板。
幸存者已经撤离得差不多了,穿着一袭红裙的楚鹭成了最后一位。
她靠在栏杆边,红裙被海风掀起,乌黑的长发披散,玫瑰发饰闪亮。
她望着那已经恢复了平静的海域。
“小姐,逝者已矣,还是往前看吧!”旁边救援队的人在安慰她。
楚鹭摇摇头,轻声道:“我不想走。”
“我有罪。”她怔然着说,“泰坦尼克号的结局,何尝不是圆满?”
“你说什麽?”旁边的队员不明所以。
“咳咳!大哥!”这时,脸色苍白的栗发少年走了出来。
“这位小姐,我可能需要带走一下。”栗发少年朝她微微一笑。
队员下意识皱起眉:“这里很危险,你”
“我来自中央异能学院,安十初。”安十初打断了他的话,意有所指,“你的耳麦应该听得到。”
那个队员默默撤离了。
只留下楚鹭用沉静又坦然的目光看着安十初。
“要我做什麽?”她静静道,“我都认。”
“杜若雪还没死。”安十初说。
楚鹭不可置信地擡头,试图找到少年说谎的任何迹象,却只看出了一片平静。
“……你不用诈我了。”她道,“阿雪犯的错,我全部知情,我也不打算维护,她刚才被那位抹杀,我也没有任何意见。”
她紧握着拳,手臂上青筋绷起,显然没有那麽平静。
但她确实坦然。
“你不想阻止她吗?”安十初问。
楚鹭突然露出了个笑容,凄艳美丽,她哽咽着道:“我想啊。”
“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如果我那时把她带回家,勒令她不以人类为食,而不是放任她成长,那会不会不一样?”
“我是人,我贪心,我坏……但我还是人……”
她咬着下唇,近乎面容扭曲地道:“我怎麽能做到事不关己呢?”
是她的放纵,给了杜若雪膨胀的欲望;是她的弱小,给了杜若雪不安的理由,是她的视而不见,让杜若雪下手愈发残忍。
……她又怎麽能不后悔。
“她是诡异。”安十初静静道,“她以人类为食,这是本能。”
“但是她爱我。”楚鹭说,“这是人的能力。”
她擦干眼泪,走到安十初旁边:“走吧,小先生。”
她道:“不管要我做什麽都行。”
“我没办法为那些被阿雪害死的人赎罪,或许我能做的,就是跟她一起死在这里。”
她率先转身,沿着扶梯向下,没有丝毫犹豫。
安十初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一缕从阴影中钻出来、亦步亦趋跟着她的小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