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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快逃!”

    她回身对着她大喊,然而尾音方落,便是一声剑锋入肉的闷响。

    林晚卿愣住了。

    她怔忡地抬头,看见莱落被人用长矛贯穿左臂。鲜血喷涌,只一瞬间便湿了她的衣袖。

    然而莱落只是短暂地蹙眉,而后举起手中长剑。手起剑落,长矛被斩断。她大喝一声,徒手拔出了手臂上的矛头。

    围杀却没有因此停止。

    金吾卫看准这个时机,朝着林晚卿纷纷举剑,再次从四面围了上来!

    “铿——”

    冷器相击,擦挂出长长的火星。

    鼻息间是浓烈的焦灼之味,仿佛空气都被点燃。

    事情发生得太快,林晚卿甚至来不及闭上眼睛。

    冷风刺骨,吹得人衣襟猎猎作响。头顶倏然响起一道骏马嘶鸣,如惊雷乍起!

    火色烈烈之中,她抬头,看见一道巨大的黑影。它的两只前蹄高举,与她的头顶相距不到三寸的距离,之后应声而转,“啪嗒”落地。

    地上的软泥被踏碎,沾上她的脸颊。

    不待林晚卿反应,她只觉腰上一轻,随即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松木香夹杂着淡淡的青荇。

    她已经很久没有闻过他的味道了。

    林晚卿怔了怔,抬头,看见一段弧度凛冽的下颌线。而后他缓了缓,也低头朝她看来。

    两人的目光于夜色火光之中无声地交汇。

    他依旧是深眸冷冽,像积了千年的冰。可看向她的时候,眼里到底还是多了几分柔色。

    林晚卿鼻头一酸,慌乱地移开了眼。

    苏陌忆什么也没说,有力的手臂紧紧将她圈在怀里,一手持缰,一手持剑,凌厉的目光带着杀气,缓缓地扫过在场众人。

    所有人似乎都被这突然插进来的“不速之客”惊住,打斗也停了下来。

    片刻之后,另一人骑着高头大马,从火龙之后缓步行来,雾色之中仿若地狱修罗。

    他静静地看了苏陌忆须臾,挑唇一笑,翻身下马。

    林晚卿认出来,此人正是负责盛京城防卫巡逻的金吾卫右翊中郎将,夏桓。

    旁边的侍卫持着火把,引他来到苏陌忆面前站定。

    莱落捂着已然鲜血淋漓的左臂,向前一步,还要去护林晚卿。

    夏桓被震得往后退了两步。

    他很快将目光落到苏陌忆身上,似笑非笑地对着他一揖,道:“见过苏大人。”

    苏陌忆面无表情地俯视,无声之中带着骇人的威压。

    夏桓兀自起了身,看着苏陌忆问到,“苏大人这是在做什么?”

    苏陌忆冷冷瞥他,反问到,“本官倒要问问夏将军想做什么?”

    夏桓冷笑,看着林晚卿目光阴鸷,“夏某方才接到密报,说已经死了十三年的萧氏遗孤出现在盛京城,现今自然是奉命行事。”

    “奉命?”苏陌忆冷声质问,“奉谁的命?”

    夏桓倒是不慌不忙,冷眼道:“维护京城治安本就乃金吾卫职责,如今城中出现逆贼,夏某食君之禄,自然是奉君之命。”

    苏陌忆将林晚卿搂紧了些,不为所动,只问,“夏将军可知谋逆大案,向来归于大理寺的职责范围。将军就算抓了人,上报朝廷之后,依旧是大理寺的事。既然如此,此番就不劳将军费心了。”

    言毕策马扬鞭,作势要走。

    然而他刚一迈步,去路就被几个手持长矛的金吾卫挡住了。

    “可谁不知道这反贼曾是大理寺的录事,夏某只怕苏大人一念之差,却要背上假公济私的恶名。”

    身后传来夏桓的声音,他冷哼一声,将话挑明。

    苏陌忆心中一凛。

    果然如他所料,对方是做好暗杀不成就明抢的准备。因为只要人到了他们手里,必定是活不过今晚的。

    之后他们便能以嫌犯拒捕,刀剑无眼为由,将一切搪塞过去。

    反正萧家一案已结,如今前朝局势正是微妙,皇上根本不会有心思去顾及一个早该死在十三年前的人。

    故而此刻就算是他搬出大理寺,搬出世子的身份,想来对方也是不会轻易放手的。

    思及此,苏陌忆眸色一沉,于高马之上冷声道:“若本官就是不肯放人呢?”

    “那便要问问我金吾卫的刀同不同意了。”

    气氛再次变得剑拔弩张,冬夜寒风凛冽,像一把把刮过体肤的尖刀,让人心底微颤。

    “抱紧我,”一片混乱之中,苏陌忆俯身,在林晚卿耳边低声道。

    林晚卿一愣,却也照做,抱住他腰的同时,将脸贴到他的胸口。

    “咚咚、咚咚、咚咚……”

    耳边是他有力的心跳,此刻听来,她却莫名想哭。

    十七年,这个人披荆斩棘而来,把自己的心跳毫无保留地给她听。

    “大理寺——听令!”苏陌忆的声音如寒风猎猎。

    夏桓见状亦是咬紧牙关,举手对着身后的金吾卫道:“金吾卫──”

    夜静如深潭,空气仿佛凝结成屡屡丝线,风一吹便会骤然断裂!

    “圣旨到——”

    极远的地方传来一阵呼喊,伴随阵阵马蹄,像是从梦境里来,朦胧而又不真实。

    夏桓眉心一拧,寻声朝远处看去。

    浓重的夜雾之中,叶青手持黄卷,驰马奔来。马蹄重重地踏在地上,仿若一场轻微的地震。

    待到走近了,叶青勒马急停,将手中圣旨一举,对着在场众人道:“皇上有旨——”

    所有人都卸下兵器,俯身跪地。

    “萧氏遗孤一案涉及皇室宗亲,乃重案要案,故今交与大理寺主理,由刑部协理,其他人等不得干预……”

    听着叶青手中的圣旨,夏桓手中脱力。

    若只是大理寺出面,事情闹得再大,双方也顶多是职务摩擦,各自有理。

    他凭借着手中兵力,倒是能与苏陌忆一拼。

    可如今圣旨已下,他若是再与苏陌忆硬拼,那便不只是职务冲突如此简单,而变成了抗旨不遵的大罪。

    尽管此行前,陈衍一再交代他无论如何都要手刃萧氏女,万不可失败。但如今看来,怕也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众人接旨谢恩,唯有夏桓久跪不动,依然将手中的剑横在苏陌忆的去路之前。

    苏陌忆冷眼看他,带着林晚卿翻身上马,将手上的马鞭一扬道:“让开!”

    在场金吾卫被慑住,但没有听到夏桓的命令也不敢妄动,只纷纷看向他。

    夏桓面色阴沉,良久,长长地叹出一口气,终是将手一抬。

    原本被刀剑和火光围堵的暗巷亮出了一条阔道。

    苏陌忆没有耽搁,简单交代叶青带走现场刺客的尸体之后,便带着林晚卿一行人回了世子府。

    她和莱落都不同程度地受了伤,好在府上早已备好看病的大夫和药材。

    苏陌忆将林晚卿抱到寝屋,庭院寂寂,黑夜深深,两人走得一路无言。

    他还是憋着一股气,不肯搭理林晚卿,只在确定她的伤无碍之后,眸色幽深地看了她一眼。

    林晚卿亦是低着头不看他。

    苏陌忆顿觉心中憋闷。

    他可是很忙的,刺客和莱落的身份都没有查明,他哪有时间跟个女人计较谁先跟谁说话这种无聊的事。

    然而想是这么想,方才面对刀剑都面不改色的苏大人,此刻却黑着张脸走了。

    ——————

    第七十章,皇后跟奶娘密谋后面添上了一些内容,把皇后的立场交待得更清楚了点。大家可以返回去看看啊!

    还有个bug!之前的夏衍不是夏,是陈!因为是皇后母家!是南衙禁军统领,管辖金吾卫。

    苏大人表面:我可是很忙的!谁在乎这些破事!

    苏大人内心:这个女人怎么回事?!我救了她的命不以身相许就算了,谢谢都不说一句?!

    第78章第七十三章

    黎明

    出了林晚卿的屋子,拐过回廊一角,苏陌忆看见梁未平和叶青朝这边行了过来。

    “大人,”叶青对他一揖,“刺客的尸首已经悉数清理完毕,身上并未发现什么异样。”

    苏陌忆闻言有些失望,回头却见一边的梁未平,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

    “你们这是要去?”他明知故问。

    “我们去看看林贤弟,顺便询问一些刺客的线索。”梁未平答。

    苏陌忆不禁皱了皱眉。

    虽说梁未平与林晚卿一直以兄弟相称,但听他一口一个“贤弟”,那一晚,在东市小食店外撞见两人的情景又浮现在他眼前。

    于是他冷着一张脸,将梁未平手里的那碗药夺过来,交给了叶青。

    “询问和送药,一个人去就够了。”

    言毕,负手身后,行过梁未平身边的时候斜斜地剜了他一眼。

    “梁主簿,”苏陌忆的声音冷冷的,能结出冰来。

    梁未平打了个寒战。

    “跟上来。”苏陌忆道。

    “啊、啊?”梁未平还没来得及问清楚,只见苏大人一阵风似的行远了。

    他只得小跑着跟了上去。

    两人去了莱落的屋子。

    进去的时候,她正好包扎完伤口,哭兮兮的被大夫灌药。见两人来,她才勉力舒缓了皱在一起的眉眼,看向苏陌忆的眼神凛冽如剑。

    苏陌忆轻笑,倒是不甚在意。梁未平见他要坐,赶紧从一旁抽了张圆凳给他。

    “说说你的身份吧。”他闲适地理了理袍裾,语气平静。

    莱落不理他,将手里的空碗敲得叮咚作响。

    苏陌忆也不生气,端着一贯的清冷做派,看着她继续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叮叮咚咚的敲碗声骤然一停,莱落抬头看他。一双碧蓝的眸子仿若最深的海水,平静却也凶险。

    半晌,她冷笑,语气不善道:“大人是瞎了么?莱落还能是什么人?当然是胡人呀。”

    “哐啷——”

    梁未平听到莱落的回答霎时腿软,堪堪下坐之时碰到桌案,上面的杯盏响做一片。

    然而情绪相当微妙的两人似乎都没有听到,依旧是针锋相对、剑拔弩张的状态。

    苏陌忆也不恼,挑唇一笑,沉声缓慢道:“既然如此,本官换个问法。”

    “宋正行和王虎都是你杀的吧?”

    笃定的语气,将一句疑问变成了陈述。

    莱落根本不搭理他,又开始漫不经心地敲碗,叮叮咚咚的声音在寂夜里显得杂乱又诡异。

    苏陌忆顿了顿,道:“宋正行是在牢中被人用细枝贯穿左右耳而死;王虎则是一剑封喉,大半个脖子都被削开。如此狠戾精准的手法,唯有受过专业训练的刺客才能做到。”

    莱落面无表情地继续玩着手里的碗,对苏陌忆的话根本不感兴趣。

    苏陌忆觑她一眼,继续道:“本官早些年听说过一个女刺客,杀人随心所欲,手法从不重复。手边的一切皆可为她所用,出手即是一条人命。她还有一个非常贴切的称呼,‘疯子’。”

    “说的就是你,对不对?”

    “喀嚓——”手中的白瓷碗被敲出了个不大不小的口子,幽幽烛火中,莱落抬头看向苏陌忆。

    “对,就是我。”她释然地笑了笑,承认得很爽快。

    苏陌忆闻言倒是沉下了脸,语气也陡然森冷起来,“你是梁王的人?”

    莱落一愣,碧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茫然,“我不是他的人。”

    “那你为何替他杀人?”苏陌忆追问。

    “我没有替他杀人。”莱落辩解道:“我只是喜欢杀人。我杀人,他给我钱。就像你们遇事去找大师开解诵经,你能说大师是你的人么?”

    “……”苏陌忆被莱落这一番颠倒黑白的理解怔了怔,可还是很快缓下来,继续追问道:“那你杀王虎的时候,屠了整个京兆府狱是因为……”

    “因为那天我心情不好。”莱落道。

    “……”苏陌忆头一次审犯人审到无言以对。

    莱落却叹了口气,不以为意,“本来他们不让我按自己的想法杀赵姨娘,我就不是很开心。之后,他们又说我做事手脚不干净,让我去京兆府狱再杀一个人。”

    她顿了顿,一脸诚恳地道:“所以我心情不好,那天就顺手多杀了几个。”

    “可是你这么做,无异于坏了他们的整盘计划。”

    “哦?”莱落皱着眉头想了想,“好像是哦……怪不得那天给钱的人态度那么差。”

    “所以你……”苏陌忆试探。

    “我就杀了他。”莱落扣扣鼻子。

    “……”苏陌忆总算是知道她为何得了个“疯子”的名号了,因为她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他稳了稳心绪,言归正传,“那你接近林晚卿又是为了什么?”

    “我要带她走。”

    苏陌忆闻言蹙眉,一张脸冷若冰霜,“为什么?”

    莱落这时好像才回过神来,又对着苏陌忆摆上一副“拒绝合作”的姿态道:“因为你跟你那个混蛋舅舅一样,薄情寡义,护不住她,还要将人留在身边。”

    冷不防被扣上“负心汉”帽子的苏大人脸色很不好,一时气得连辩解的话都忘了。

    不过他倒是把莱落接近林晚卿的整条线都串了起来。

    听她的语气,她应当是萧良娣的旧人。萧良娣死后对永徽帝怀恨在心,机缘巧合下被梁王培养成杀手,加入了他的“谋反”大业。

    可无奈她是个不受人控制,做事随心所欲的疯子,因为王虎一事与梁王决裂。再加上她应是在大牢里认出了林晚卿,故而一路跟踪接近,想要带她离开她最不信任的“皇家”。

    杀死宋正行也并不是为梁王做的,单纯只是想让林晚卿跟她走罢了。

    不过知道莱落对于林晚卿并没有恶意,苏陌忆终是舒了口气,问话的态度也缓和了几分。

    他将身侧的灯拨亮了一些,表情肃然道:“那今日之事,你觉得是谁所为?”

    “谁?”莱落惊讶,仿佛听了个笑话,“南衙禁军下面的金吾卫都出动了,除了你那混蛋舅舅还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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