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苏陌忆闻言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眼神空阔地看着半结冰的湖面,一时失神。不远处作画吟诗的人似乎玩够了,有人提议要看月安县主作画。因得她的丹青师从空寂大师,一向在京中颇负盛名。
空寂大师圆寂后,他的画几乎是千金难求,故而月安县主的名声也跟着水涨船高。
眼见推脱不掉,她只得应了众人的盛情,提笔俯身在纸张间泼墨游走起来。
行云流水之间,游龙走凤,笔底春风。只见画上一个美人逐渐清晰,她于春花烂漫中回眸,水剪双眸点绛唇,眼中含情带羞,似是正与心爱之人互诉衷肠。
一画毕,众人无不惊叹其巧妙灵动。
“光有画,没有诗怎么成呢?”人群中忽有一人提议,众人纷纷附和。
“那让谁来题诗呢?”有人问。
在场的几位宗亲公子倒是勇于自荐,然而都被月安县主笑而不语的态度婉拒了。
“既然如此,那就县主自己来选吧!”
众人同意。
月安县主放下手中的画笔,执起一旁的软毫,步履盈盈地朝着苏陌忆走去。
“那就有劳世子了。”她笑道,将笔递到了苏陌忆手中。
苏陌忆这才反应过来,可是笔已在手,也不好当众下了月安县主的面子。故而只能应下,提笔行到桌案前站定。
灯火摇曳,在画上落下一片柔和的光。画上美人,叫他看得一怔。
不施粉黛,不染铅华;飘然旋身,美而不羁。
那一份洒脱和肆意明艳,他可是太熟了。
苏陌忆不是不知道,画上之人并非林晚卿。
只不过是心之所系,眼中万物皆是她罢了。
执笔的手未动,他却倏然笑起来。
一向视风月甚轻的他,此刻亦是不得不承认,情爱不仅难以收场,更似不死不休的顽疾,绵延入骨、避无可避。
她眉飞色舞的样子、据理力争的样子、胆怯讨好的样子、碎心绝望的样子……
无数张脸在眼前重合,渐渐变成同一个样子。
“眼波明,黛眉轻,曲江池畔见卿卿。云鬓轻绾,金簇小蜻蜓。”
走墨成文,落笔成诗,赢得一片叫好。
月安县主看见这一行苍劲的手笔,亦是悄然红了脸,命人要将画收了去,却被苏陌忆拦住了。
他伸手一延,两人借一步,站得离人群远了些。
“苏某有些话想对县主讲,还望县主不要见怪。”苏陌忆走到栏杆处驻足,望着面前灯影斑驳的粼粼水波,端然静立。
“此次到访,一来是县主数次邀约,盛情难却。二来……”
他顿了顿,回身对上月安县主的眼,郑重道:“二来是想,有些话若是不亲口告诉县主,怕县主还会继续在苏某身上蹉跎光阴。”
月安县主闻言变了脸色,晶亮的眸子满是不知所措和颓然。
苏陌忆却继续道:“之前听皇祖母提起过,县主为了苏某屡拒提亲,可有此事?”
“我……”月安一时语塞。
苏陌忆没有等她说下去,兀自道:“无论此事是否真如皇祖母所言,苏某自觉应当要告诉县主……苏某恐要叫县主失望了。”
第76章第七十一章
卿卿(二)
“为什么?”月安追问,语气急切,也不知是冻的还是太过于失望,方才红润的小脸一息只剩煞白。
“因为……”苏陌忆的眼神倏尔柔下来,像落进了绵软的云层里。
一笑,云天皆动。
“因为苏某已心有所属,此生……大约是非她不可的。”
月安被他那样的笑怔了一瞬,半晌的没了反应,只将手里的暖炉抠得死紧。
“我有什么不好么?”她问,声音颤抖。
苏陌忆笑笑,她自是没什么不好。
善解人意,知书达理,一手丹青能技惊四座。
若真要说什么不好,大约只能因为她不是林晚卿。
于是他摇头,道:“县主不必介怀,感情的事向来只有爱与不爱,没有好与不好。”
人声嘈杂,雪影天光成了两人的背景。
良久,她终于点头释怀道:“那这幅画我便不能留了。”
言毕,月安县主取来那副美人图,双手奉上。
情爱之中,无论男女,皆是心思透亮之人。方才苏陌忆落笔的神态,文中的言意,此番坦诚之后,她不会看不懂。
既然如此,倒不如退一步海阔天空。
苏陌忆淡然一笑,双手接过一拜,道:“还请县主莫要再向皇祖母递贴了,也祝县主早日觅得良缘。”
“嗯,”她坦然应了一句,又问到,“那世子准备什么时候订亲?”
苏陌忆迟疑了一瞬,坦白道:“目前可能还不行,不过……我想再等等看。”
月安点点头,没有再问。
廊桥边曲江残雪,夜风里灯影摇曳。
林晚卿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半月,柔光流转,铺洒如纱。
院中的灌木叶尖儿泛着亮,银光流转之间,一颗矮树似乎无风无雨的晃了晃。
“莱落?”林晚卿推开半敞的窗,往外探了探头。
“嗯?”莱落从房里的书架后行了出来,看着她不解道:“姑娘叫我?”
林晚卿怔了怔,问到,“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我……从晚饭过后,一直都在这里呀。姑娘不是交待要整理这些……嗯?姑娘?”莱落不明所以,见林晚卿猛然推门而出,顾不得放下手上的书,只跟着她追了出去。
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远处一盏破旧的灯笼晃动,投下一个鬼魅般的暗影。
她环顾四周,半晌,嗫嚅道:“莫不是我看错了……”
“唰!”
话音骤断,林晚卿站在廊下,只见一道异样的银光,朝着自己的心口就是一闪!
她来不及反应,眼见光线越拉越近之时,腿下一软,整个人往后猛然一跌。
头上的发髻散了,长发倾泻直下,随着她的翻动,扬起一个惊险的弧度。
“嚓!!!”
又是一阵极快的响动,林晚卿只见一片流转的光晕从身后飞出,只一道就划破了黑影喉咙。
月色下,鲜血喷溅而出,淋淋漓漓地洒了满地。
“姑娘快进屋去!”
相处这些时日以来,她从不知道莱落竟然武功如此了得。
林晚卿被她这撕书杀人,还能一击致命的手法怔住了。
然而还未等此事被消化,耳边嗖嗖剑鸣,林晚卿抬头一看,只见数支利剑正朝她破空而来!
“快走!!!”莱落一声厉喝,抢先一步捞起她,转身一带,和她一起躲进了屋里。
刚察觉不对的梁未平一脸惊恐,从里屋匆匆跑来,问道:“这、这是怎么……”
“铿──”
一柄利剑擦着他的面门飞过,“咚”的一声钉在了他身侧的墙上。
“锁上门窗,先找地方躲起来!”
莱落冷静指挥,动作迅速地关上了身后的门窗。
林晚卿缓过来,跟着照做,拖过已然吓傻的梁未平,抱着小白找了个矮柜蹲了下来。
莱落给他们比了个噤声的姿势,吹灭了烛火。
屋内霎时漆黑一片,月光清冷诡异,透过窗棂铺了一地。
周围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四面八方,如细流入海。
“喀嚓!”有人跃上了屋顶。
“五、十、二十、三十……”耳边是莱落的喃喃自语,林晚卿的神经随着她口中的数字逐渐绷紧。
“三十,”莱落嗫嚅,“对方有不下三十个刺客。”
“啊、啊?!”梁未平几乎要哭出来,舌头打结道:“那……那你能不能……”
“当然不能!”莱落也不含糊,“都是训练有素的刺客,以一敌十倒是可以。可一对三十,我又不是神仙!”
“啊……完了完了完了……”梁未平慌了神,“我、我们,我们得逃!要逃啊!”
说话间他骤然跃起,作势就要往外扑,一边还不忘拉着林晚卿。
林晚卿被他拖的一个踉跄。
“啪!!!”一声惊天巨响。
梁未平捂住被莱落扇红的脸,瞬间安静许多。
莱落一把拽过他,逼视道:“冷静了吗?”
梁未平点点头,委屈巴巴地蹲回了柜子边。
莱落这才放开了他,转身对着林晚卿说:“我会寻个时机杀出去,将人引开,你赶快从后面逃。出去左转不远,有一口枯井,你暂且往里躲躲。我甩掉大部分人便会来接你!”
林晚卿怔怔地看着莱落,只觉声音都是朦的。
“喀嚓!”
屋顶的瓦片响起碎裂的声音,来人已经快要掀开房顶。
隐隐月光下,莱落看着林晚卿,眼中是从不对别人展现的柔软。
“姑娘,”她笑了笑,“我四岁之时便识得你姑姑,她温柔、善良,是这世间最好的女子。她不是谋害皇嗣的毒妇,是污浊的皇家配不上她。可我那时太小,护不住她。”
“欠她的,如今都还给你。”
话音一落,莱落点燃手里浸了灯油的衣裳,打开前窗扔了出去。
随即便向着凌乱的寒光,纵身跃下。
“大人!”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苏陌忆侧身,见叶青面色焦急地奔来。
一旁的月安县主亦是被他这模样惊了一跳,怔怔地朝他看来。
“大人……”叶青瞟了一眼月安,神色为难。
月安见两人似有公务相商,伏身拜过便避嫌了。
叶青这才喘着粗气对苏陌忆道:“方才大人安排在林录事身边的探子来报,说是有刺客围了清雅居。”
“刺客?”只是短短的一瞬,苏陌忆的瞳孔震了震。
短暂一息愣怔,他什么都没问,袍裾一撩就朝曲江池外急行而去。
“还愣着做什么?”远处传来苏陌忆的声音,“边走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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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评论忍不住想补充两句,这里没有立即复合。只是破冰!苏狗跟县主说的也是,再等等。
所以苏狗不等到卿卿主动,是不会罢休的,他可能真的会忍着,然后一辈子光棍...
救人是救人,救人不等于复合。
第77章第七十二章
圣旨
出了曲江池,苏陌忆接过侍卫手中的缰绳,翻身而上,一骑绝尘。
叶青紧跟在后,远远地道:“大人别急,属下已经派了衙役先去。只是……”
“只是什么?!”苏陌忆问,头也没回。
“只是金吾卫右翊中郎将夏桓带人围了清雅居,以捉拿乱贼为名要将林录事带走,我怕他们稳不住局面。”
“什么?!”苏陌忆猛地一惊,骤然勒紧缰绳。马蹄扬起,泥雪飞溅。
“可是皇上下令的?”他问。
“不是皇上,”叶青道:“若真是皇上下令,他们大可亮出圣旨,我们也万万不敢阻拦。”
“有人擅动禁军?”苏陌忆难以置信。
叶青思忖道:“也不算擅动,金吾卫本身就有京城巡防的职责。要在城内搜捕乱贼,也不是不可。”
苏陌忆闻言冷静下来。
对方既然先派刺客,再派金吾卫,显然是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如此,就算是他赶去了,凭借着大理寺的力量,要与负责京城安防的金吾卫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
故而为今之计只有……
“叶青!”苏陌忆摘下腰间的鱼符扔给叶青,声音沉冷道:“你带这个进宫,找皇上求一道圣旨。”
“圣、圣旨?”叶青愣住了,怔怔地看向他。
苏陌忆眸光冷冽,“就说现有钦犯一名,涉及当年安阳公主和萧良娣之案,求皇上降旨将此案交与大理寺查办。”
“大、大人!”叶青被苏陌忆的话吓得不清。
如此一来,不就等于公开了林晚卿其罪当诛的身份了么?
然而苏陌忆却顾不上跟他解释,扬鞭一甩,马腹一夹道:“跟皇上说,我明日一早自会进宫向他禀明情况。”
言毕绝尘而去。
另一边的盛京城里,幸得大理寺衙役及时赶到,刺客已经逃的逃,死的死,唯有零星几人还在缠斗。
眼看清雅居局势受到控制,林晚卿抱着小白,跟了梁未平和莱落正打算逃走。却听周遭忽然响起杂乱的脚步,纷至沓来,由远及近,像一场将要席卷天地的暴雨。
她抬头,透过夜里的迷雾望去,只见星星火色,向着他们围来,如一条火龙,在夜色中延展开身体。
一息之间,在场之人,包括大理寺衙役已经被团团围住。
众人惊愕,不由得停下脚步。然而赶来的金吾卫却没有要与他们对峙的意思,围上来之后便纷纷抽出佩刀,齐齐朝着刺客和林晚卿三人砍去!
好在莱落反应极快,在两片寒芒接近林晚卿的瞬间,便闪身挡在了她前面。
一声刺耳的金属擦挂之后,金吾卫手中的佩刀断成两截,一左一右地插回了两人胸前。
打斗既已见血,场面即刻混乱起来。眼前掠过刀光剑影,耳边尽是铿锵剑鸣。
负责巡防的金吾卫看似要捉拿刺客,然而刀剑铮鸣之间,却步步朝着林晚卿逼去。
莱落见事不好,纵身一跃来到林晚卿身前,挡住周遭越来越多的长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