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午时,盛京又忽然下起大雪。
林晚卿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回院子的。
她只记得地上那一片红梅落英,像宋正行囚衣上喷溅的血渍。
思绪纷乱得像是窗外纷扬的雪──什么都在翻搅,却什么都想不起来。她失魂落魄地抱膝坐在榻上,手脚冻得冰凉。
“姑娘,”有人推门而入,是莱落。
林晚卿怔愣地看着她,面无表情。
莱落不由得放轻了步子,侧身坐到她身边,小心地唤了句“姑娘?”
眼里是探问的神色。
“怎么办……”林晚卿自言自语,声音抖得像窗外的乱雪。
莱落略带慌乱的眸中闪过一丝幽暗,她握住林晚卿的手拍了拍,“出什么事了?”
林晚卿并没有答,只看着窗外的飞雪,落寞又惶然。
宋正行死了。
她该怎办?
她好像又回到了四岁那年,眼睁睁看着萧家族灭,却又无能为力的那一刻。这十多年里受的那些苦,忍的那些怨,一朝之间都变得毫无意义。
希望被掐灭,绝望围追堵截。
屋外的雪越来越大,扯絮丢棉的,像要把一切都搅乱了才肯罢休。心里的几方拉扯,也像是纠缠不清的线,根本理不出头绪。
要向苏陌忆坦白么?他会相信么?就算他信了,可太后呢?永徽帝呢?
天家薄情。
当年身怀皇嗣的姑姑都未能幸免,更何况是她?
她失落地看着这场乱雪,眼前不合时宜地浮现出苏陌忆的脸。
她想起他唤卿卿的时候,眸子里的那片潋滟水色。她想起初雪暖夜中,他与她的那场缠绵。
她想起一汪温池中,他许她的“相信”二字。
她忽然害怕起来,怕苏陌忆不信她,却更怕只有苏陌忆信她。
覆于长衫上的手紧紧握着,指节泛白。屋内长长久久地没了声音,只剩下飞雪的簌簌和拍打。
“你不是想去一个四季如春的地方么?”林晚卿看向莱落,声音暗哑。
“那我跟你走吧。”
*
林晚卿的行囊收拾得很快,因为几乎没什么要带的。
苏陌忆送她的东西装了满满一匣。她将它们收好置于桌上,总是要物归原主的。
“姑娘,”莱落在身后唤她,“这是什么?要带上么?”
两个交叠的手印透过薄薄的纸页,一大一小,她看得心中一涩,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道:“不带了,跟那些放在一起吧。”
既然决定舍弃,那就沉默地归零吧。趟过落花流水上了岸,就该把身体发肤晒干。
河别要,船也别要。
“差不多了,”莱落拍了拍手,语气轻快。
林晚卿点点头,“嗯”了一声,抓起手边的包袱要走,转头却看到门口站着的一抹紫色身影。
是苏陌忆。
他还穿着朝服,大雪沾湿了他的发冠和衣袍,深一块浅一块的。一向爱洁的他此刻满面倦容,就连下颌都隐隐生着青色的胡茬,真是难得一见的狼狈。
抓在手上的包袱忽然紧了紧,林晚卿一时怔忡,耳膜被自己铺天盖地的心跳声鼓动。
“我……”解释的话卡在喉咙里,她说不出口。
因为原本就没什么好解释的。
苏陌忆只是站着,看她,身后的风雪将他雕刻出一个浅浅的轮廓,疏离又遥远,淡漠地仿佛置身事外。
莱落手臂一举,挡在了林晚卿前面。
“莱落,”她唤她,目光却落在门口那抹紫上,“你去外面等我。”
“可是……”莱落不放心,警惕地打量苏陌忆,满眼的戒备。
“没事的,”林晚卿道:“你去吧。”
莱落这才行出去,合上了门。
没有点烛的屋内霎时暗下来,光亮和风雪都被锁在了外面。
只剩下他和她了。
苏陌忆的深眸终于动了动,停在了林晚卿手上的那个包袱上。
他目光微微一怔,随即移开眼,兀自笑起来——三分释然,三分了悟,剩下的却皆是自嘲。
“你有话要对我说么?”他问,眸色黯然。
林晚卿被他那样的眼神刺了一下,慌忙移开视线,平静道:“我不能嫁给你了。”
“嗯,”他没有追问,声音是一贯的波澜不惊,仿佛早已知晓答案。
林晚卿垂眸,没有回答。
“因为宋正行死了?”他问,“还是因为你家的案子,再也无法申诉了?”
“或者因为你的身份……瞒不住了?”
踩着三句质问,苏陌忆行到了林晚卿面前。林晚卿一直低着的头,在听到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豁然抬起。
“你……”她的眼中闪过一抹惊讶,随即消失,化为如释重负的平静。
一扇小窗被冷风吹开,天光雪影豁然入内,阴翳被吹散,亮得让人不知所措。
有种终于摊牌的感觉。
“你知道了。”
她叹,“所以大人打算抓我问罪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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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难写啊……真的是纠结了好久,凑合着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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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第六十八章
大雪
尽管早已料到了,可听她亲口问出这样的话,苏陌忆还是止不住心上一揪。
他抬起头,笑容有些怆然。
在她的眼里,他只是那个铁面无私的大理寺卿么?
可是啊,这个大理寺卿看到太后密函的第一个念头,却不是要抓她问罪,而是要护她周全。
这些,原是她从未想到、或是从未在意过的。
久久的沉默,冷风廖廓。
苏陌忆看着眼前这个人,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看懂过她。心底又蓦地生出一些涩意,却仍旧扯着一丝笑,“所以……卿卿可曾全然信过我?”
林晚卿被他问得一怔,毫无波澜的眼底终于出现一丝慌乱,她几番开口,却都是欲言又止。
信过吗?
信过。
两人同历生死、共赴险境,说不信是假的。可是他要的全然信任,林晚卿自问又做不到。
过往十多载,她是生活在无边黑暗里的人。一路的长途跋涉都是独自面对,未曾结伙没有同伴。她早已习惯于寂静中的踽踽独行,隐瞒是生存手段,是唯一出路。
再没有什么比孤独更能护卫她沉重的背负了。
苏陌忆是第一个闯进她的世界,剥开她伪装的人。
林晚卿以为这样就够了,因为再进一步,他便会剥开她的心。
之后,两人只会血淋淋地躺在一起。
她是死里逃生的人,深知如此毫无意义。故而即便是在最沸腾的情爱里,她也会悄悄放进去一块冰。
可是她从未想过,这块冰会冻伤面前的人;更没有想过,看见他的伤,她也会跟着痛。
大雪纷扬而落,染白了屋外一片萋萋芳草地。好似所有的事情走到最后,都是空白的沉默。
两人对望,近在咫尺,却隔了最长的距离。
“景澈,”她倏尔开口,却像被堵住了口鼻,声音酸涩,“何苦呢?”
何苦执着于此紧咬不放,何苦步步紧逼举刀自裁。
良久,她听见苏陌忆哂笑的一叹,似乎有万语千言,都随着这一息化作了唇间的白雾。
他依旧看着她,眼神温柔。
“我可以问你三个问题吗?”他说:“你如实作答,不要骗我。”
林晚卿咬着唇,默认点头。
“雷雨夜那晚,我被人下了药,你救我是否存了利用的私心?”
林晚卿整个人难以抑制地颤了颤,唇齿翕合之间,竟没吐出一个字来。
“你答应不会骗我,”苏陌忆看着她,眼神微恸。
抓着包袱的手紧了紧,半晌,从林晚卿鼻息间飘出一个音节。
她说:“是。”
苏陌忆微微一怔,继续问到,“在洪州那晚你喝下惑心,除了救我,是否还存了为萧家翻案的盘算?”
又一个“是”,这次,她没有迟疑。
苏陌忆的脸色已然很难看,方才深眸里的一点星火,也像是被风雪摧残的柴薪,逐渐冷却,变成皑皑一片。
他静默良久,终于问到,“若是我没有逼你,你是否……从未想过要嫁我?”
“是。”
静静的一个字,很轻,像周遭飘落的白雪——没有起伏,却冷彻心扉。
“嗯,”苏陌忆颔首,“我知道了。”
声音平静得好似冰冻。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取来油灯,兀自点燃。
“既然如此,我亦不会强人所难。”
火光渐亮,在他的指尖跳跃,暖色的光映上他的深眸,却再也照不暖他的眼神。
他侧身取来匣子里的那张“婚书”——明明是顶单薄的一张纸,持在手里的时候却似有千斤之重。
修长的指,在明亮的烛火下显得瘦骨嶙峋。他缓缓抬手,在穿过烛火时停了下来。
火光染上逐渐泛黄的纸张,变旺,信上的字迹随着火苗卷曲,化为一缕青烟。
“情之所系,为卿一人。愿现世安稳,岁月静好。一生一世,白首不离。”
字迹一个一个被蚕食,林晚卿觉得胸口好似插入了一把钝刀,一片一片,割得她鲜血淋漓。
“卿卿,我心悦你。”
“别怕,有我在。”
“卿卿,信我。”
“睡吧,我会带你回来。”
“卿卿……卿卿……”
“停……停下……苏陌忆,你住手!”她的声音由嗫嚅变为哭喊,像将死之人要抓住唯一一根稻草。
“哐啷”惊响,油灯被掀翻在地。
林晚卿死命护着手里那张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婚书”,滚泪翻涌、泣不成声。
手上被灼热的油烧伤了,可是一点也比不上她心里的痛。
她记得自己是不爱在人前哭的。
房间里又暗下来,雪依然在下。有风吹起一团雪雾,凄凄惨惨,像谁的泣诉。
“萧家的案子,我替你查。你离开大理寺,我们……到此为止。”
苏陌忆走了。
林晚卿不敢看他。
她听到他渐渐远去的脚步,一点点走出了她的世界,悄然无声,就像来时那样。
院子里的小径上留着他的脚印,他离开得没有任何迟疑。
这一场落雪好似永无止境,微芒透着凄冷,像四岁那一年。
窗外的天空被窗棂和屋檐割成无数碎片,眼睛被雪色天光晃得发胀。
昭元十年的盛京,她好像再一次被埋在了十三年前的那场大雪。
*
“哎……”
烧着红萝炭的马车里,太后放下手中的车幔,哀哀地叹了口气。
一旁同车伺候的季嬷嬷见状,将脚下的炭盆向她推近了一些,询问到,“太后可是冷着了?”
太后摇摇头,一脸愁容,“哀家这外孙真是……哎……太苦了。”
身为太后身边的老人,季嬷嬷当然明白她在说什么。
可风月之事,向来难断,更何况太后也只是个旁观的局外人,她便更不好说些什么。故而她也是不痛不痒地宽慰道:“也许稍有时日便会放下,太后不必替世子忧心。”
“哎……
”太后又是一叹。
谁都知道,苏陌忆是她当成眼珠子来疼爱的外孙,自安阳公主死后,她愣是没让他受过一丁点委屈。
他一向心高气傲,那些彬彬有礼、稳重谦和大多数时候只是装模作样,实则以他一贯的性子,自是没有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
现在,竟然被一个小丫头伤成这样。
太后不由气得浑身都痛,兀自抬头扶住了额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