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看来,王虎并不能提供什么有用的信息,但好歹证实了他真的是被冤枉的。至于那个女子,不管有没有干系,总归是不能放过的一个线索。
林晚卿思忖了片刻,对着王虎道:“我去取纸笔来,给你路一份口供。你得再签字画押,这份口供我会想办法递到苏大人手上。”
见王虎默了片刻,又点头应允,她转身跑着出了大牢。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探出个头,在寂静清冷的春夜投下点点银辉,仿佛将林晚卿的心情都照得敞亮起来。
风中飘着点点暗香,林晚卿动了动鼻子,是京兆府里的那颗春桃。月华流光,那颗桃树俨然月下一捧粉霞,微风一吹。
清淡的甜味,带了点暖意。
她愉快地抬眼去瞧,余光里,一抹胭脂色极快地流转,伴着点点冷冽的白。
林晚卿下意识地怔了怔,再转身去寻之时,却只见漫天粉雨飘然而下。
哪有什么胭脂色,想必是空中纷飞的花瓣迷了她的眼而已。
她于是安了心,继续往最近的卷宗室跑。半路上遇见两个结伴巡逻的京兆府衙役,正在月下嬉笑着比划手中的长剑。
许是月色太好,那抹银辉被剑上的锋刃一转,晃到林晚卿的眼中,就成了点点寒芒。
等等……
快要触到木门的那双手,就这么悬在了半空。
林晚卿眼前全是方才烟霞下的那抹冷白的光。
那不是月,而是……
而是……
一把冷剑!
呼吸一滞,背脊处腾地升起一股颤栗。
林晚卿顾不得拿上笔墨,只撩起袍脚,朝着死牢一路奔去。
第七章
畏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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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畏罪
月色冷凝,风吹树影,无声地流转。
林晚卿从未觉得周围如此的静过,仿佛整个京兆府都被沉进了一方暗湖,深不见底。
耳边是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凌乱的脚步,一颗心被拽住往下,越来越沉。
大牢外本应该看守的一队衙役不见了。
本应紧闭的牢门微敞,被夜风撩动,发出诡异的吱哟声。
她的脚步一瞬间被什么攫住,怔怔地钉在了地上。
空气里,是清淡的甜味,带着些暖意,像六月的水蜜桃……
微风吹来,甜香散尽,清冽的月光里,却漫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
还是热的。
“王……王虎……”
林晚卿怔忡,方才脊背上的那股凉意直窜而上,变成脑子里的嗡鸣,一线炸开。
眼前白了一瞬,连出口的声音都变了调,听得出明显的嘶哑。
林晚卿完全忘了自己是怎么进了那间血洗的牢房。地上四处横陈着当值衙役的尸体,俨然一个屠场。他们个个都是一剑封喉,干净利落。空洞的眼睛无神地注视着前方,脸上的表情只停留在惊异的那一刻。
她推开半掩着的牢门,看见王虎躺在地上。
他无措地捂着自己快断成两截的脖子,全身抽搐,唇舌嚅动。看着林晚卿的眼神哀求又急切,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王,王虎……王虎!”
林晚卿失语,除了反复这个名字,其他的话都像长了刺,卡在喉咙里,转眼就变成了破碎的音调。
浸满冷汗的手摁住了王虎脖子上的伤口,黏腻温热的血就顺着指缝流下,湿了袖口,湿了前襟……
“别,别死……没,没事的……”
她手忙脚乱地安慰,说些毫无意义的话。
方才的那股甜味又来了,悄无声息地萦绕。
林晚卿怔住,察觉到手下摁着的那双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了,垂落到干草垛上,发出嚓嚓的轻响。
不对,这响声分明更像是从身后传来的……
“铿——”
眼前是一道冷白的光,耳边是金属相击的脆响。林晚卿只觉得脸侧一凉,像冬天里被突然贴上一块冰凌。
紧接着便是“咚”地一声。
那道冷光射入她眼前的墙缝,在跃动的火光下晃着森冷的白。
她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脸,才发现鬓边发丝凌乱,指尖上,是殷红的颜色和温热的腥湿。
身后适时的响起纷乱的脚步,林晚卿怔忡地转身,只见大牢从入口到尽头次第亮起火光,像一条火龙在眼前展开身体,原本火光幽暗的空间霎时灯火通明。
牢房的门被谁重重地推开,拍击在木栏上哐当作响。
周围霎时变得很静,只剩下火把和油灯的哔剥。
火光旖旎的背后,远远行来一个人影,他不疾不徐,月白的衣袍如霁月清风。
待行至她跟前,看清她的相貌后,林晚卿见他一对剑眉肉眼可见地蹙了起来。
苏陌忆薄唇微动,神色复杂地看着她道:“林录事,怎么又是你?”
*
“咚——咚——咚——”
子夜的更锣拖着绵长的尾音,散落在寂静的街道,随风漫入京兆府灯火通明的大堂。
晃动的烛火下,林晚卿失魂落魄地跪坐在地,一双沾满干涸血迹的手相互拽着,指尖一遍遍地摩挲,像是要蹭掉一层皮。
不知是冻得还是受了刺激,她沾了血的下颌一直在抖。王虎的血迹干掉之后变成红褐色的一块,衬得她那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得没了血色。
苏陌忆跟着李京兆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了这样一幅景象。他端的是一派云淡风轻,撩袍坐在了李京兆身旁的位置。
林晚卿一直没什么反应,就算被薄毯兜头罩下,她也是只是晃了晃身子,缓缓抬头觑向端坐正堂的李京兆。
灯火下,她的半张脸都匿在薄毯的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而半夜被人从被窝里拖起来的李京兆,此刻正一脸的疲倦和愠气,看向林晚卿的眼神自然就带着点不善。
他沉声一哼,将手里的案卷往桌上一砸,便指着林晚卿道:“你可知自己惹了什么事?!”
堂下的人仿若未闻,只悠悠地抬起头,与他目光对视。
那双早时还澄澈灵动的眸子此刻竟是从未见过的晦暗坚定。
她就这么看着李京兆,不言不语,李京兆却没来由地腿下一软,偷偷咽了咽口水。
他扯了扯身上有些紧束的官服道:“你……你越权审问罪犯,导致王虎被杀,还平白无故搭上狱卒的几条人命,你……”
“你想说什么,只说便是。”
堂下的人突然张了口,漠然的声音响起,让在场的人都怔了怔。
林晚卿回了神,那双原本还有些迷雾的眼睛霎时澄澈起来,映着莹动的火光,格外熠熠。
李京兆一惊,噎住了,一时也忘了回话。只颤着一只手,指向林晚卿道:“你,你……越权在先,失职在后……干涉案件不说,还害死了疑犯!你竟然……”
“重要的根本不是我害死了王虎,而是他死了。被谁杀的?为什么要杀他?你不去过问这些事情,却抓住这点细枝末节,是妄想从这里揪出凶手么?!”
“大胆!”李京兆瞪着一双睡意惺忪的绿豆眼,声音洪亮,身子却不自觉地往后靠了靠。
“凶手分明就是跟着你找到的死牢!你利用职权之便,让守卫的狱卒放松了警惕,这才酿成大祸。竟然还敢理直气壮地歪曲事实辱骂本官……”
“你难道看不出来么?”林晚卿拽着鲜血浸透的广袖,掀了身上的薄毯豁然起身道:“王虎无论如何都会死的!杀他的人根本是有备而来,手法凌厉,下手利落!除了刺客和豢养的死侍,有谁能做到在短短半盏茶的功夫里潜入大牢,并且接连杀掉几个手持利刃的狱卒?!”
林晚卿质问铿然,三两步就行到了李京兆跟前。
她一身的血渍,有干涸的,有未干的。混着灯油的气味,腥闷得让人头晕。
也不知是被血腥味冲的,还是被林晚卿吓的,李京兆一时慌张,连连后仰,差些从椅子上摔下去,只赶紧揪住桌角,慌忙吩咐衙役将林晚卿拦住了。
他这才松了口气,强打精神地坐正了,还虚虚地用手扶了扶头上的乌纱帽。
“重点是王虎死了,因为你……”
“重点根本是你错了!”林晚卿瞪着李京兆,分毫不惧,白皙的额角隐约可见冒起的青筋。
“王虎不是奸杀案的凶手,甚至赵姨娘都不是他杀的!然而你这个草包从头到尾除了屈打成招,贪功冒进之外还做了什么?!要是早日查明王虎冤屈,那是不是他就不用被关在大牢,是不是就会死了?!”
“你……你……”李京兆辩不过,被她这么一顿吼,就连气势都被压得弱了几度。只能无能狂怒道:“你藐视公堂,辱骂朝廷命官,按律笞刑三十!来人!给我……”
一声令下,然而还没等李京兆的那个“打”字出口,一句清冷的“等等”适时地冷却了堂上的气氛。
李京兆这才想起静坐一旁,观了半天戏的苏陌忆。只见他月白的广袖一扬,骨节分明的长指挥了挥,方才还听令要蠢蠢欲动的衙役,霎时都跟蔫了的白菜,颔首退了回去。
“苏大人……”李京兆还想说些什么,被苏陌忆制止了。
堂上就这么静了一刹,火光跃动下,他蹙眉看向那个浑身是血的小录事。
她发髻散了一边,乌发凌乱地搭在肩上。一边脸颊有明显的利刃擦伤,血珠已经凝固,挂在而前像一串红珊瑚。
浅灰的官服泥的泥,血的血……
真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可是……
心里的某一块地方忽然不可抑制地动了动,他也说不清为了什么。
为了她这幅不知天高地厚的鲁莽?
为了她洞察事实的敏锐?
亦或只是,为她这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执拗。
苏陌忆忽然笑了,仅仅是嘴角一丝弧线的挑动。
这一刻,他觉得这个小录事有意思,很有意思。
“苏大人?”这一回,李京兆换了询问的语气,大约是他也察觉到了苏陌忆的反常,一时也不敢妄动。
苏陌忆没有理他,依旧是看着林晚卿,不疾不徐地问到,“你方才说,王虎没有杀赵姨娘?”
堂下的人怔了怔,仿佛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反应了片刻之后才坚定道:“没有。”
李京兆闻言呲笑,一脸的不屑,“你怎么知道他没有?”
“因为他没有杀人的理由。”
李京兆又想说话,刚要开口,却被苏陌忆一个凛冽的眼风给扫回去了。
苏陌忆这才继续问道:“那他半夜潜入女子闺房做什么?”
林晚卿沉默,用牙齿轻咬着嘴皮里的嫩肉,弱声道:“若我说王虎告诉我,是他青梅竹马的赵姨娘给他递了纸条,要王虎带她私奔,大人信吗?”
心里悬着的疑问被证实了。
苏陌忆不语,晃动的火光下,他的影子落在脚下的一尺二方地,右手的食指和拇指反复捻弄,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眼神也遥远地不知落在了何处。
“苏大人?”李京兆揣着颗心,弱弱地问,“苏大人可是有什么指示?”
他怔忡一瞬,牵起一丝疏离的笑,“没了。”
“那……这小录事……”为官多年,李京兆自然是惯会看人脸色。
既然苏陌忆已经出面阻止,那下一步要怎么做,自然还是先的问过他的意思。
苏陌忆似乎才反应过来,顺着李京兆的目光看向堂下的林晚卿。
几乎没有任何的迟疑,他收回反复摩挲的手,轻缓地置于膝上道:“她是京兆府的人,怎么责罚,自然轮不到我大理寺来作主。”
“李京兆作主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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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直男:不关我的事,脾气这么大,就是得吃点苦头。
第八章
鞭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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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鞭刑
李京兆脸上原本谄媚的笑一冷,半晌才回过神来。
身边这位苏大人可是出了名的冷性冷情。别说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录事,就算是盛京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但凡犯事,他都一视同仁,绝不护短包庇。
方才那么一问,倒是有点看人脸色,徇私枉法的意思。
弄巧成拙,李京兆简直懊恼,油腻腻的脸上又慌忙堆起点笑意,将苏陌忆恭维了一番,才对着堂下冷声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拖下去,打!”
林晚卿闻言一怔,原本直视着李京兆的双眸一闪,眼睛里流露出难得的忧色。
仅仅一息,这抹神情却很快被苏陌忆捕捉到了。
她……
似乎是在害怕?
呵!
看样子靠一口气就能怼天怼地的林录事,居然也有害怕的时候?
苏陌忆压住上翘的嘴角,心里的惊诧很快就被细微的喜悦所取代了。
知道害怕就好。
知道怕,就可以被掌控,能被掌控,就可以为他所用。
心思飞转之间,旁边的两名衙役已经上前将林晚卿架起,做势就要拖走,苏陌忆沉冷的声音打断了两人。
“苏某方才想了一下,这三十板子的笞刑,是不是太重了些?”
“嗯?”李京兆一抖,一头雾水地看着苏陌忆。
或许是对自己疑似徇私行为的掩饰,一向秉公执法的苏大人有些不自在地以拳抵唇,轻咳道:“林录事藐视公堂是真,可半夜去调查王虎也算得分内之事,况且,王虎一案却有蹊跷。”
末了,一个眼风不重不轻地扫过李京兆,苏陌忆又补上一句,“倒是比李大人上心,也比李大人敏锐。”
杀人诛心,就算是颠倒黑白,他也是一贯的理直气壮,一句话就让李京兆的那口气憋到了嗓子眼儿,两股战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