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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是是是……”他一边揩汗,一边附和,“苏大人说的对,说的对。那……”

    “就笞刑十杖以示惩戒吧。”

    苏大人下了令,在场之人自然不敢忤逆。纷纷低眉顺眼地点头,就连拉人的力道都轻了许多。

    然而林晚卿却依旧是一副担忧的神色,踌躇良久,才看着苏陌忆弱弱开口道:“可,可不可以不打板子?”

    “什么?”

    苏陌忆几乎给她问笑了,看她的眼神染上了点轻蔑。

    难得这人才智过人,虽然难驯,但良驹更是难寻。

    他不介意为了驯服她,先屈尊替她求个恩情。

    却不想,这人竟然蹬鼻子上脸,看样子不过也只是个贪生怕死的货色。

    堂下的人似乎也猜到了他的婉转心思,像是在澄清什么,急着摆手道:“大人别误会。属下并非贪生怕死之辈,只是幼时家贫,双腿在冬日里留下了隐疾,害怕不能承受笞刑,这才有了这么个请求。”

    “哦?”苏陌忆不屑,毕竟这些借口,他审犯人的时候已经听到烂了。

    食指和拇指又藏在月白的广袖之下摩擦了起来,发出沙沙的响动。

    “可是根据《南律》,这刑法之中除了笞刑,那可就只剩下鞭刑了。”

    说完他故意顿了顿,掀眼观察林晚卿的神色。

    南朝鞭刑,一般是用来责罚犯了大过错的奴籍贱民。刑如其名,要将人掉起来,用牛皮扎成的鞭子在背上抽打。

    但那鞭子却不是普通的鞭子。上面布满倒刺,每一鞭下去,都是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作为京兆府的录事,林晚卿不可能不知道,苏陌忆这是在给她下马威。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林晚卿只是平淡地笑笑,仿佛还在心里默默松了口气一般,对着他一拜道:“谢大人恩典。”

    言毕,就跟着两位衙役去了。

    这倒是把震惊又抛给了苏陌忆。

    害怕挨板子,却对人人闻之丧胆的鞭刑举重若轻。

    林晚卿这个人,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月上中天,春夜的空气里漫着一层薄雾,将眉眼都染上水渍。

    苏陌忆从京兆府出来的时候,已经将过丑时。

    叶青跟着他从京兆府沉寂的正门行出,将手上的一件大氅搭到了他的肩上。

    苏陌忆一面系着带子,一面抬头看了看天色,忽然没头没脑地吩咐叶青道:“你现在去太医令白大人府上走一遭。”

    “什,什么?”

    叶青几乎以为自己听岔了,也不知所措地抬头看了看天。

    这丑时三刻,正是万户梦沉的时分,就这么跑去人家府上……

    为了什么?

    苏陌忆却对他的疑惑浑然不觉,俯身钻入马车,将身子往车厢上懒懒的一靠,驾车行远了。

    叶青:“????”

    这祖宗能把话说完再走吗?!

    *

    林晚卿已经很久没有做梦了。

    梦里,她回到了四岁那一年,盛京大雪纷飞。

    她看见自己站在人群拥挤的街口,奋力地攀住身侧的一个石碑,怔怔地看向远处的父母。

    记忆中的那场雪大得惊人,扯絮丢棉的,小小的她只看得见眼前一片白茫。

    吸进去的每一口空气,都是扎心扎肺地疼。像一把利刃,从喉咙一路滑下,最后跌进胃里,变成沉甸甸的一块。

    那是一个半人高的木台,上面不仅有她的父母,还有萧家上下二十一口。

    是的,她不姓林,她姓萧。

    这是她为数不多的关于童年,关于父母的记忆。

    她记得那天身着铠甲的官兵冲进萧府的时候,母亲将她藏在了厨房里荒置的旧灶下,告诉她,等下她看到的一切只是一场游戏。

    如果她能不被发现,就赢了。

    之后她可以从后门出去。父亲的挚友林伯父会奖励她。带她去从未去过的地方,吃从未吃过的东西。

    小孩子一旦起了玩心,是很好骗的,哪怕是一个漏洞百出的解释。

    林晚卿是在离开盛京的路上发现不对劲的。

    一向守诺的父母没能跟她一同去那个,他们口中好玩的地方。

    也许是直觉,也许是小孩与生俱来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孤勇。她找借口偷偷又逃回了盛京,才从街头巷尾的议论中知道,他父亲被三司会审,判了满门抄斩。

    她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只从百姓们的语气中直觉这不是什么好事。

    然后她便浑浑噩噩地跟着人群去了西市的路口。

    仅仅一眼,她吓得几乎失声。

    高高的木台上,萧家二十一口人一字排跪。他们身后,都是手持大刀的刽子手。

    不辩周遭的大雪中,她看见森凉的刀锋,晃得她眼睛生疼。

    一个身着华服的男子从刀光之后行出,拿出一张明黄色的锦卷,朗声读了些什么东西。

    可惜她听不懂。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后悔,早知道应该听母亲的话,好好跟着先生念书。

    群众哗然。

    他们纷纷前向推挤,差点将她攀着的石碑也推下来。林晚卿只能死死抠住那块冰冷的石头,浑然不觉指甲断了,戳进肉里,幼嫩的指尖涔涔地流下血来。

    高高的木台上,那个华服男子做了个手势,刽子手上前一步,将所有人都按在了石板上,露出脖子。

    屠刀被高高举起,锋利的刀口上寒芒跃动。

    她终于知道了什么,可是,她什么也不能做。

    眼泪顺着被冻到麻木的两颊流下,连依稀的视线都被遮蔽了。

    “爹,爹爹……”她嗫嚅着,声音干涸而嘶哑。

    一只手从人群中飞快地窜出,将她紧紧拽住,力道之大,她整个人都被拉离了石碑。

    一个带着风雪湿意的怀抱贴了上来,将她紧紧抱住。

    “别看!”她记得林伯父对她说。

    林晚卿说不出话,只是哭。

    大雪窸窸窣窣地飘落,沾上她的眼睫,又匆匆地化成水,湿淋淋的一片。

    “闭上眼睛!”

    仿佛被抽离了最后一丝的力气,林晚卿照做,看向林伯父的身后,一双大手附上她的小耳朵。

    隐隐约约,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她似乎听见一声闷响,万籁俱寂……

    “从今往后,你是我林向矣的女儿,叫林晚卿。”

    林晚卿……

    林晚卿。

    梦里的那一声声林晚卿,渐渐虚幻,又慢慢叠加,变成耳边一声夹着热气的林晚卿。

    她昏沉沉地睁开了眼。

    入目的是梁未平那张半是恼怒,半是担忧的脸。

    昏暗的烛火从他背后映过来,将他本就不怎么出众的五官,再度模糊了几分。

    林晚卿这才想起来,昨日受完刑,被人扶进了京兆府留给他们临时暂住的小间。因为白日的劳累奔波,再加上几道新伤,她一沾床就睡晕了过去。

    梁未平应该是听说了什么,自己找来的。

    她动了动手,才发现自己还趴在床上。昨日穿的那件灰袍沾满血迹,干了,粘在背上,一动就拉得疼。

    被子虚虚地掩在她身上,一点也不顶用。

    有伤就有寒。

    这伤口昨日没来得及处理,又这么将就地睡了一晚,林晚卿现在只觉得头晕犯凉,四肢乏力。

    应该是发热了。

    她看向梁未平,嘴角牵起一个虚弱的笑,喉咙里挤出一句干哑的“梁兄。”

    梁未平一愣,赶快取了杯水来。

    十二年了。

    她的执念带她走到这里,却也终结在这里。

    林晚卿以为,自己早已不是那个无助的小姑娘。

    可如今才发现,一切都又回到了原点。就连这不轻不重的伤口,都找不到一个能帮自己清理的人。

    她看着梁未平苦涩地笑,身手轻轻挥开了他递来的水。

    “梁兄,”她唤他,依然是哑着嗓子,“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能替我保守住吗?”

    梁未平手上的水抖了抖,挣扎了一会儿才试探着问到,“什,什么……”

    林晚卿知道他是个胆小的,也无意将他拉入任何危险。可如今除了梁未平,她找不到第二个可以信任的人。

    她将身子从床榻上半撑起来,那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带着淡淡的光,从肩背垂落。将她原本就秀气的面容衬得更柔了几分。

    就这么短短的一个瞬间,梁未平便有些慌了。一个萦绕在他心头千百遍的荒唐念头倏然窜起,像关不住的流星蛱蝶。

    林晚卿从容地扯下脖颈处的那块粘上去的假喉结,将遮住视线的头发往后拢了拢,仰头看着梁未平道:“梁兄可曾怀疑过我的身份?”

    手里的水再也端不住了,一软,就洒了一地,湿淋淋的到处淌。

    “你,你是……你是……”

    林晚卿沉声接过他的话,“我是女子。”

    ———————

    梁未平:如果这是一个秘密,就请你保守住它,因为我并不想知道!

    P.S.大家应该知道吧?卿卿不是害怕挨板子,而是害怕挨板子的时候脱裤子。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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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新人(一更)

    梁未平腿下一软,只觉站也站不住了。

    是呀,他曾经也不止一次的怀疑过她的身份——秋水眼,芙蓉面,凝脂皮,杨柳腰……

    眼前的这个人,怎么看都应该是一个女子。

    可是百年以来,南朝不许女子参加科举,更别说为官。

    梁未平之所以无数次怀疑,却次次都轻巧揭过,就是因为他不相信竟然会有女子甘愿冒着欺君的罪名,如此想不开。

    说到这欺君,梁未平咽了咽口水……那如今他也知晓了此事,是不是也算包庇欺君了?

    许是从他时青时白的脸色里猜到了什么,林晚卿补充道:“梁兄不必担忧。此事只有你一人知晓,若是真有东窗事发之日,你只需假装不知,我定然不会供出梁兄。”

    “嗯,”梁未平点头。

    反正不想知道也知道了,他还能真的给忘了不成。

    只是这接下来……

    他低头,目光落在林晚卿破碎的衣袍上,一时有些无措。

    顺着他的目光,林晚卿也转头,看了看自己的后背。

    浅灰色的衣袍渗血,微有些裂口。但好在最近天气不热,中衣也穿得不算单薄,倒是没露出里面的裹胸来。

    她便对着梁未平道:“如今我也没有可信之人,还烦请梁兄帮忙清理一下伤口。”

    梁未平一怔,两只手都快搅在一起,可纠结半晌之后,还是行到了墙侧的矮柜前,摸来一把剪刀。

    喀嚓喀嚓的清脆声音响起,林晚卿觉得自己背上凉了一片。

    衣服倒还好说,只是里面用于裹胸的布条沾了血污,干涸之后早已和翻出的皮肉混在了一起,只要稍微扯一下就是眼冒金星的疼。

    梁未平动了两下,见林晚卿咬牙喘气的模样,又不敢再下手了。

    许是伤口拉扯得太疼,林晚卿趴在床上喘气的时候,眼鼻一酸,几滴泪水就顺着鼻尖落了下来。

    眼泪很咸,像从十二年前穿越来的盐。

    一股说不清是委屈,还是不甘的情绪倏然翻涌,她干脆起身,发狠地将背后的布条乱扯一通。

    伤口才止血,被她这么一扯,又涔涔地冒出血来。

    梁未平在一边看得心惊肉跳,想上前阻止,却碍于男女大防,不知该如何下手。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了笃笃地敲门声。

    两人一惊,林晚卿赶快用棉被将自己裹住,退到了床榻里侧。

    “谁啊?”

    梁未平并不健壮的身躯挡在床榻前,张开微微颤抖的双臂,对着外面强打精神问了一句。

    “是我,大理寺卿苏大人的侍卫,叶青。”

    屋里的两人呼吸都快停止了。

    梁未平惊恐地瞪着眼睛,转头看林晚卿,却见林晚卿正一样惊恐地望向他。

    “笃笃笃……”

    单薄的木门又晃了起来,连带着床榻都抖了几抖。

    林晚卿觉得,若是叶青拍门的力道再大几分,那扇小破门就能被拍飞了。

    所以现在他们在这里纠结开不开门,似乎意义不大……

    于是,当房门被打开的时候,叶青看到的就是梁未平满头大汗,脚步虚浮地守在林晚卿床榻前。而床榻上的林晚卿,用棉被将自己裹成了个粽子,不留一丝缝隙。

    两人看他的眼神都有些闪躲。林晚卿的眼中,甚至还带上了点防备。

    叶青是个粗人,一向搞不明白人心里的这些弯弯绕绕,也就懒得去细问。只将背上的两大包草药放在小间的矮桌上道:“这是苏大人让我送来的。”

    林晚卿怔了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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