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此时没有氛围,也不在情景,江帆骤然回忆起那些疯狂的性事时难免耳热。他笨笨的,又佯装了然地点点头。杜君棠先一步出去了,江帆就缩在床上捂着脸试图冷静,他的内裤早不见了,藏在被子里的下身却不知何时硬得老高。江帆暗自在这片刻间忍耐晨勃,他竟然会因为杜君棠普普通通的三言两语起反应。太丢脸了。还好没有让主人看到。
床头柜上的手机嗡嗡震动,江帆瞥了一眼,屏幕亮了,来了新消息,显示当前时间是上午八点零七,原来他没有睡过。
床头柜的抽屉开了小小一道缝,江帆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一只手压着下身,另只手顺手将抽屉推了回去。
早饭吃得很随便,杜君棠似乎急着去公司,他本意是留江帆在家的,江帆却比他还拗,什么话也不说,只是换好衣服跟在他后面,走一步跟一步。
杜君棠于是没再反对,他只觉得熨帖。他甚至自私地想,或许在他心里,他就是这么希望的。如果江帆身体尚可,如果江帆愿意,如果江帆陪着他……他承认,有的时候,人需要狗多过狗需要人。
江帆心愿达成,却好像改了性子。他表现出的温顺远多过得意,在得到杜君棠首肯时,他跪着抱了抱主人的腰,说,“谢谢您,我好开心。”
屋外的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江帆拿着长柄的伞走在前面,替杜君棠开门。
他如往常那般,熟悉的流程,他轻缓地将门扉推开,却在抬手要撑开伞时愣住,那动作就这样停在半空中。
雨点噼噼啪啪敲打着门外的台阶,江帆在看清眼前的画面后,神色越发僵硬难看。
他向后退了一步,险些撞到杜君棠。
江帆仓皇道:“主人,您等等。”
未等他想到更好的解决办法,杜君棠已上前一步,越过他,看到了门外台阶上的动物尸体。
干涸的血没能被那层薄薄的雨水冲散,变成了地面的底色。那是只小奶猫,身上的毛有一块没一块,若非骨架尚在,那被恶意伤害过的躯体、破碎的肉块几乎很难让人辨别它生前的模样。它歪着脑袋,一只耳朵不知所踪,湿淋淋在水里泡着,蜷缩着,似乎在生命的最后一秒都在乞求逃避痛苦——那些恶毒的折磨手段,仅仅是想象,都叫人不忍和愤怒。
江帆难过地别开了眼,抬手轻轻放在了杜君棠的肩头,他害怕杜君棠的沉默,只好无措地轻拍安抚他。
那肩头却在数下强烈的颤动后,忽然甩开了他的手。
杜君棠转身,疲惫地撑着膝盖,在几声痛苦的干呕后,吐在了客厅地板上。
这反应显然太过激了,江帆赶忙走上前查看,扶着杜君棠的肩膀,一下一下给他拍背。江帆慌了,他不太明白。是因为臭臭吗?那只曾经属于杜君棠的猫。又或是这几年里经历过的其他什么。重逢后,杜君棠的情绪不太好,江帆始终记得这一点,可在他面前,杜君棠举手投足间自然得让江帆差点要忽略这一点。
江帆没有选择在这时候多问,他去到卫生间里,准备拿拖把清理秽物。待他从卫生间出来时,只听到一阵上楼时急促的脚步声。杜君棠逃也似地奔上了二楼。
只是看那背影,江帆都感到揪心。拖把倒在地上发出声响。江帆不安地追了上去。
卧室房门是被摔上的,“砰”的一声巨响,似乎那里面不欢迎任何人。H雯=日%更;二伞_铃琉?旧二伞%旧琉[
江帆犹豫片刻,犹豫过后,他小心翼翼地拧开那扇门。
屋内,是阴雨天时特有的昏暗。他衣着整齐的主人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将头埋在了两臂之间,手握成拳,手背上有一道不知什么物件刮出来的新鲜的血痕,他似乎在颤抖着,可一丝声音也没有发出,像个隐忍的孩童。
一旁的地板上是散开的药片,江帆曾经发现过它们,他忘不了,忘不了那些是什么。它们代表了杜君棠承受的痛苦,他未曾参与过的那部分人生里的痛苦。
可他现在参与了。他心疼得想咬人。
江帆缓缓上前了几步,被杜君棠察觉了,那人冷声道:“出去。”
江帆被这一声震得彻底愣在了原地。
不为那语意,而是,那是哭腔,他的主人哭了。
江帆每每崩溃,扑进杜君棠怀里时的眼泪都只有歇斯底里,可他从不知道,杜君棠在挨过折磨时,是这样沉默的。沉默的,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他不允许。这让他难受得无以复加。他厌恶那些让杜君棠感到痛苦的一切。
江帆觉得自己太笨了,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他不希望杜君棠吃那些药。
他试探地又向前了一步,杜君棠从双臂中抬起头,露出一双泛红的眼,痛苦、愤怒、哀愁、挣扎,像随时可能做出什么,可又在竭尽所能地克制。
“出去,”杜君棠仿佛用了全身的力气,他想要卖一卖凶狠,却只是将尾音轻轻落在了江帆的心上,他说,“求你了。”
江帆似乎是一瞬间了然的。他一身西装革履,端正跪下,听话地爬向卧室门口,却并没有带上门。
他在门外磕头,久久地俯下身去,跪在杜君棠一眼能看到的地方。
江帆的语气平静又虔诚,“主人,我就在这里。”
58麻烦
58
在前往公司的漫长车程中,杜君棠一直抗拒沟通。但江帆无端觉得,或许此时的沟通才更是打扰。他的主人已经在努力消化了,他能感知到主人的情绪。
他们在家拖延了大概四十分钟。待到出门时,杜君棠就已没了那时的失态,只是一路沉默地握着江帆的手腕,像是某种保持清醒的手段,就这样直至上车。在车上时,杜君棠的手指则有一搭没一搭地蹭着江帆衣角的布料。
一些非常细微的小动作,却让江帆觉得他的主人好温柔——这感觉来得很突然,比他所能想到的任何一个平凡的形容词都更令他意外,可这确确实实是他的第一反应。
到公司,进了电梯,上了一层又一层,杜君棠渐渐又恢复成杜二少该有的模样。江帆想起清早就开始联络杜君棠的那些消息,心里不是滋味儿。杜君棠走在前面,径直往办公室去了,江帆追着他,半路看见丛阳,见他跟在老板后面,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不过还是什么也没说。
推开办公室门时,江帆没想到里面会坐着杜家大少。
那人皮肤泛着白光,眉眼里没什么冷气,一副暖融融又亲和的做派,五官线条却很凌厉,比起杜君棠,他瞧着才更像个商人。那人上身穿深蓝色灯芯绒衬衫,配了条休闲裤,夹克外套被脱了放在一旁,并不是多正式的着装,杜君竹坐在会客的沙发上,茶几上一壶茶,一个茶杯,茶杯已经见底了。见人进来,杜君竹放下手机,他目光朝着杜君棠去的,顺带扫过了杜君棠身后的江帆,只短暂停留了片刻。二人不咸不淡地打过招呼,杜君棠仍然没有要撵走江帆的意思。杜君竹这才多看了江帆两眼。
他大概也没想摆什么大哥架子,见杜君棠在他对面坐下,挺随意地挑了挑眉,“我来可没什么好事儿。”
杜君棠镇定得与往常无异,“猜到了。”他轻飘飘地把问题抛过去,语调很平,“老爷子找我?”
“那倒没有,要能找你聊聊那还好了,”杜君竹说到这儿时顿了顿,斟酌措辞,“他准备停了你的资源。”
江帆站在杜君棠身后,按理说是看不到他老板表情的,可从那短暂的沉默中,江帆却能察觉到杜君棠被这招打得有些措手不及,他站在后面,跟着揪心。
杜君竹的性子似乎比他外表看起来更稳重些,他比杜君棠大了六岁,对他这个弟弟显然也是真的挂心,说一件事时要掰开揉碎了分析,江帆性子急,杜君竹的过分严谨过他耳朵时就成了温吞。
那感觉像钝刀,剌肉的时候半天也斩不断。
停资源就是字面意思。这些年来,杜君棠和杜家人的联系可以说是有减无增,实际上,从他将公司独立出去的时候起,杜家的关系网就该和他杜君棠没什么关系了。只是杜君竹始终在中间帮衬着,他家这一支主要是做医疗器械的,杜君竹额外经营着药厂,总之能给他弟谋福利的,他都没吝啬过,这些老爷子没道理不知道。大概实在是没把小辈这些当一回事,杜远衡才始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次却明明白白点了名。想来中心医院到底是杜远衡最看重的,闹了这么一出,心中多有不快也属正常。
现实只有比想象更糟。向来秉着“家丑不外扬”的杜老爷子,这回却不是只知会杜君竹,而是打算把话放出去,远了不说,整个C市的医疗圈总是要传开的,那知道了,又必定要忌惮——说不好听点,杜家在C市的医疗系统里,那就是地头蛇。
杜君竹端坐着,提醒杜君棠早做准备为好,C市那几家和他有合作的药商保不齐就要“知难而退”。杜君棠应了。困难桩桩件件来了,他此时反倒没多么乱阵脚,他最初发展公司时,着眼的重点就没想着放在C市,眼前这麻烦于他而言诚然有影响,但怎么说公司也经营多年,到底伤不到根本。他只是想不通杜远衡何以能逼他逼到这一步。扣[群二散0六_酒;二?三酒六,追更
杜君棠问了句他最关心的,“薛炎的事儿医院准备怎么处理?”
杜君竹说久了,自己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上级讨论结果——啊,当然也有老爷子的意思,花钱聘请危机公关公司。”
杜君棠皱了皱眉,问:“什么时候的事儿?”
杜君竹回他:“就昨儿下午。”
“不是,”杜君棠越听越觉不对劲儿,“这是对外的。我的意思是,就薛炎这件事儿本身,他们给出解决方案了吗?”
杜君竹抿了口茶,待到把茶杯搁下了,才朝他弟摇了摇头,“第一考虑方案是和家属协商,达成一致。”
江帆原本在一旁沉默地听着,此时也来了火气,他顾着分寸,才只在心里骂:问题都还没查清楚,达成哪门子的一致?!
这话叫在场的人都想明白了。这事儿是准备私了了。
杜君棠显然不能认同,“他们的态度就是承认这起医疗事故了?”
这话问得直接,闹得杜君竹挺尴尬,他以为这是大家都默认的事儿,他弟却跟他拗起来了,他被问得心虚,再开口时就有些言辞闪烁,“也不能这么理解吧。但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只要和家属协商好了,再让事件冷却一段事件,总会出来其他一些新消息吸引人们注意力的,大家很快就会把这事儿忘了。反倒是你一直更新进度,这关注度才是真的下不去。”
所以呢?所以就要草草了事?
杜君棠知道这并非杜君竹的决定,语气很拿着劲儿,没跟杜君竹撒火,但也立场坚定,“这黑锅我不背,不可能。”他难得地向杜君竹敞开心扉,“就在昨天,我派屠越去申请尸检,早不火化晚不火化,他们一家人偏偏挑这时候火化尸体。这事儿没那么简单,必须得查清楚,我会证明我的药没有问题;即便有问题,我也要搞清楚问题出在哪里——之前入组的几百名受试者,都在等一个交代,这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凭什么不优先考虑这个,就为了摆平舆论,给出那么个狗屁解决方案?”
杜君竹的立场确实并非一边倒向医院,他能理解杜君棠的想法,正因为理解,所以此时才面露不忍,劝道:“先把眼前的问题处理好,这事儿……你别插手了。”
杜君棠听懂了,问:“老爷子的意思?”
杜君竹点点头,“那边已经临时搞了个小组,专门处理这件事,还重新定了发言人。你最近就别往医院那儿去了。”
59别离开我太久
59
杜家大少带来的消息够爆炸,整层楼安静了一上午,连丛阳都没心思再打嘴炮。一向是个闷葫芦的屠越这几日也被迫多方斡旋。这回杜君竹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赶到了公司。
还没进总裁办公室,路过公共办公区时,丛阳就朝他暗示似的挤眉弄眼,屠越没吭气,挺沉重地摇了摇头。丛阳登时一脸惨不忍睹的表情。
他下巴朝旁边的过道点了点,俩人就一起往边儿上去了。
“怎么着?难不成又是人没了?”怕叫其他人听了,丛阳压着嗓子问,乍听像句玩笑话,可这话里有愤怒,也有显而易见的丧气。屠越此次是奔着开具那份有新药药单的医生去的。
屠越摆摆手,“人在是在,但是已经引咎辞职了。”接连奔波加上诸事不顺使他倍感疲惫,说话时带了些鼻音,“上边派人下来查过,那医生咬死了说给药的时候,自己是按医院规章来的。对这人问话都问过几轮了,什么也问不出来。”
丛阳闻言,有点神经质地站直了身子,又原样儿倚靠回墙上,“听你这话……是有问题?”屠越那口吻显然是还对开药医生的言行存疑。
屠越还是那副老脾气,一句话说得极保守,“我觉得是——如果直觉能当证据的话。”
“嘁,”丛阳给他折腾烦了,烦得直想去门口抽根烟,“里边儿去吧。保不齐这事儿你跟到这儿也就够了。”
丛阳往前走,半道儿被屠越拉住了,那人问:“什么意思?”
丛阳回他:“大少在你前头刚来过,来带话。老爷子不准备让老板再查下去了。”
屠越脸色陡然暗下去,“他们这是要老板认了?”
“老板可没说要认,”丛阳捏着烟盒,背过身朝屠越晃了晃手,“你去探探吧,看怎么做,反正我听我老板的。”
自那场雪后,C市的天接连几日都是阴的。窗玻璃里面已经开始起水汽了,江帆没事儿就用手指头划拉。
大冷天,公司里反倒没一个人迟到早退,也没人闲聊,小陀螺们在办公室里没命地转,这不是公司遇到过的最大危机,可对年轻的它来说,这无论如何都称得上一次严重事故。
众多事宜被拉出来重新商讨,从早到晚开不完的大会小会。办公楼里,人们来来往往,标配都是一脸被吸干精气的颓唐。
江帆的手指在窗玻璃上划拉完,湿漉漉的,他捏着指腹搓了搓,眼睛瞟到路过的丛阳,眼里忽然亮了光,跟着那人去了茶水间。七一
“嚯,你走路不出声啊,吓死我了。”丛阳水都接了一半,才注意到侧身从半敞的门进来的江帆,杯子差点没拿住。
“哪儿啊,丛哥,你是太累了。”江帆也没看他,弯腰去下面柜子里拿一次性纸杯。
水柱打进杯底“咕噜噜”地响,江帆安静了半晌,忽然问:“对了,丛哥,那天——就你找我陪你去酒吧跟桓昱那天……”
“啊,怎么?”丛阳应了一声,示意自己有印象。可不是有印象么,就因为那天江帆喝多了,回去晚了,自己事后还被老板狠批了一顿。
“杜夏可喝多了要上桌的时候,咱俩不是闹着,给他录了像么。”江帆捏着纸杯,端起来抿了一口,眼睛看向丛阳,“那会儿用你手机录的,你删了吗?”
丛阳似乎对这一块记忆不深,毕竟当时都喝得有点多。他一时犯起迷糊,翻了好几遍相册,最后在“最近删除”里把那玩意儿找着了。
丛阳把手机递过去,挺奇怪地问:“你找这个干嘛?”
江帆把手里的纸杯放到了旁边,点进视频里,边看边说。说那个下雨的早晨,和那只被虐杀的猫。他后来去调了监控。起初他一直以为是群众报复,可他留了个心眼,反反复复看,反反复复看。那个穿大衣、戴兜帽的男人,染了一头蓝毛,长到脖子那儿,从兜帽边沿露出来好多,他觉得眼熟。
江帆是背着杜君棠偷偷看的,他怕杜君棠忧心。
江帆逮着机会就琢磨这个,俩眼盯着显示屏都快盯出重影了,起初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出那熟悉的感觉来源何处,就逼迫自己看许多许多遍,他甚至一度以为是时间太早,天太阴,光太暗,自己产生幻觉了。
就在刚刚,刚刚划拉玻璃上的水珠子的时候,他好像终于把眼前的巨石挪开了一道缝儿。
迪厅那环境,彩光歪七扭八地照,人就好像群魔乱舞。江帆在跟丛阳解释的时候,反复拉进度条拉了五六回。
彼时他们坐在一个离桓昱、杜夏可不远不近的距离,手机也举得随意,此时从视频里看,倒是有些尴尬了。江帆猛眨眼睛,从晃来晃去的身影中找到了一个留着中长发的男人。白光在某一瞬擦过他的肩头。他暂停,又拉回去,又暂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