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许云白迷糊间,感觉到有人拍了拍自己的手,然后她听到了陆念文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她缓缓抬起头,
脖颈一阵僵硬抽疼,她微微皱眉。
她还坐在车内,
车内驾驶室上的时钟显示现在的时间是晚间19:13分。随即她意识到自己一直靠着陆念文,
立刻直起身子。
陆念文开了车门出去,回身关车门时对她笑了笑。许云白一时脸上发热,心想自己明明是往车窗那一侧靠的,怎么就不知不觉靠到她身上去了。
她捏了捏脖子,这一觉睡得还挺舒服,除了她可怜的脖子。
打开车门刚要下车,
许云白突然想起来自己脚受伤了没法沾地,
一时有些无奈。陆念文和张志毅已经把行李从后备箱取出来了。其实她们出短差也没带太多东西,
一人背了一个包就足够了。
三个人的包都由张志毅背了,陆念文绕到车另一侧,
又把许云白背下车来。许云白心想,
自己这不能行动的状态倒是创造了不少和她身体接触的机会。陆念文真的很有力气,
她外表看着并不壮,高挑挺拔,也不知道这把子力气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
她们此时正在省厅旁酒店的停车场,
颖姐和他们约好在酒店大堂碰头。
“你们可回来了,辛苦了。”见面时,
大堂里不止周颖一人,
郦学明、王明乾、佟嘉华都在。
“小许,
你怎么样啊?没事吧?”周颖随即关心道,
看陆念文背着许云白,她就知道许云白伤得其实也不轻,暂时没法走动了。
“没事,我没事。”许云白摇头道。
“来,小陆,你先把小许放下来。”周颖指了指不远处酒店大堂的会客沙发。陆念文依言行事,等她把许云白放下来坐稳,众人便围在了许云白身周,开短会。
“是这样的,我们找到了当年目击李欣的证人,而且也找到了非常有价值的录像证据。”周颖开门见山,说出了他们的发现。
这些日子,郦学明一直带着王明乾和佟嘉华在跑大学城,他们鞋跟都要磨平了,把整个大学城所有的酒店、公园、超市、药店、游戏厅、网吧等等,几乎所有李欣当晚可能会去的地方跑了个遍,虽然下了很多的苦工,但却没有任何收获。
时间毕竟已经过去了13年,世事变迁,大学城的变化也很大。当年很多的店铺都换了,也有不少地方平地起高楼,或者高楼变平地。郦学明三人硬着头皮,把曾经变迁过的地址,和未变迁过的拉出分类表格,先将未变迁的一一排查过去。
一整个未变迁列表查完,也没有任何收获,而且还麻烦了大学城派出所专门派人帮忙跑。现在还剩下一长串的变迁地址,一一打电话排查,也不知何时是个尽头。
正当郦学明觉得这条路走不通时,周颖加入进来了。颖姐决定和郦学明一起,对李欣做一个全面的犯罪心理学分析和人格侧写。在此之前,周颖已经走访过李欣曾就读过的小学和中学,得到了一些情报。
李欣出身于平凡家庭,她父亲是小学语文老师,母亲是医院护士。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下长大,按道理讲她应该老实本分,拥有较高的道德感和规矩自我的意识。
但据查,李欣其实学生时代一直都有一些小毛病,主要有两起事件被学校记录在案,就是整蛊。
整蛊某女生,趁其睡着时,往她垂在课桌上的头发浇502胶水,使得这个女生不得不剃了头发。
盗窃某女生放在抽屉里的钱款,然后装作帮她,故意耍得对方团团转,最后再不经意把钱还给她,事后被其他知情学生告发。
因为这两起事件都有些恶劣,所以学校会记录在案。
她似乎并不是意识不到自己这么做不对,但她就是故意的。据老师回忆,李欣的家长对她的管教非常严格,甚至从旁看都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也许,这种恶意整蛊他人的做法,源自于她非常深层的,始终被压抑着的幽暗心理。
她聪明,擅长策划,说明她的思维偏向逻辑思维,擅长预测各类情况的发生,做事谨慎小心。但同时,她能够由恶感而生杀意,甚至对此付诸实际行动,说明她内心深处的道德感和规矩感薄弱,无法压制自己内心的黑暗想法。与此同时,她还极为能忍,为了实现自己的计划,能够蛰伏许久而不动声色。
颖姐由此判断,她如果当夜溜出学校后,应该会找一个不会有人注意到的角落忍耐等待。她不会去网吧、酒店等等可能会被目击的场所,甚至不会在广场上逗留。要找到她在外过夜的证据是比较困难的。但是可以换一个思路,李欣必须要在第二天早间返校,这样一来她又必须要进入校门,这就有可能会被目击。
而那时已经是大白天,不比夜晚视野差。李欣在那样的状态下也不好做很过分的伪装,否则反倒引人瞩目。
好在,当年案发后,工大所设置的监控录像公安都做了备份,且为了以防万一,将案发前一天和后一天的份也留存了。
于是颖姐他们又去查监控录像,这次着重查第二日早间的监控录像,尤其关注各个门口的出入状况。
看了半天,也没看到有疑似李欣的人进出,但李欣案发后第二天上午确实出现在了研究生宿舍,这一点很多人都可以作证。因为夏莉莉的尸体被发现和确认后,学生会的人当天上午9点多的时候,全部被教导处叫过去问话了。
于是郦学明和周颖判断,李欣可能是乘坐车辆进入校园的,应该是出租车,这样就不会被监控拍到,即便被查到,也不会留下证据。与出租车司机素不相识,她也不会给对方留下多深刻的印象,很快就会被淡忘。
他们顺这个思路,果真在监控里发现了一辆当日上午驶入的出租车,时间大概是早间8点左右,这个时间点夏莉莉的尸体刚被发现不久,整个学校大乱。车辆进入的是北门,彼时北门的保安都被学校保卫处调往现场维持秩序去了,校门大敞无人看守。
出租车进入学校后,大概10分钟后又从北门原路返回,驶出校园。中途停靠的位置由于没有监控,所以并不清楚在哪儿,但估计应当是校园比较僻静的地方。且当时因为夏莉莉尸体被发现的事传遍了学校,相当多的学生都赶往案发现场,李欣只需要反其道行之,就能避开绝大多数的耳目。
幸运的是,监控拍到了出租车的车牌号。郦学明、周颖等人立刻着手去查,然后顺利找到了当年的这位司机。13年过去,他还在开出租,车牌号也不曾换过。
经过仔细的问询,出租车司机隐约回忆起了当年的事。因为他载客去工大里面的那天,就是出命案的那天,他对此印象还算比较深刻,13年后还能回忆起一些细节。
司机说那个女孩一大早是在学衡路与墨香路交叉的路口拦车的,头上戴着个有Z字标志的棒球帽,披散着长发,戴了一副墨镜,看上去面无表情的。把人送进学校北门后,司机只记得是往右手处拐,开到了一幢教学楼的拐弯处,她付钱下车。
付款用的是现金,但是13年过去了,那现金早就被司机花出去了。实际上女孩上车的位置距离工大并不远,也就2—3公里,一个起步价就能开到的距离。
但是要司机回忆起那个女孩的容貌,实在是勉为其难了,他只记得是个挺高挑的姑娘,长相一般化。而且对方还是做了一定的伪装的,很难准确描述出容貌。
司机的线索似乎到这里就断了,但周、郦二人不死心,又带着人查学校的监控,所有在案发第二日早间的监控他们都细细过了一遍。
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们竟然在此前完全被忽略,根本没想到的一段监控录像里,找到了疑似李欣的身影。
这是一段来自实验楼北侧小道的监控录像,这里之所以会有监控,是因为实验楼北侧这一侧的窗户都是学校的物理试验室的窗户,里面有很多昂贵的器材,装监控是为了防盗。
而疑似李欣的人,就在案发第二日早间8点10分左右从这里经过,监控之上的人着装符合司机所描述的模样,时间也与下车时间完全吻合,且实验楼也正是在校北门进入后右转200米处,符合司机的描述。所有的条件都对上了,证据链缺失的一环补上了。
李欣估计是以为实验楼这里僻静,且远离人群密集的校南门附近,不会引人注意,才选择了走这里返回研究生宿舍。但她百密一疏,竟没能发现这里有一个监控摄像头。郦学明查了一下,实验楼这里的摄像头并不是和小花园那里的摄像头同步装设的,而是晚了大概四个多月,是在案发前没多久刚装上的。
很有可能李欣在做前期谋划时,这里还没有摄像头。
如此一来,就可以证明这个疑似李欣的人,确实是案发当天早上从校园之外进来的。
但只是这样还不足够,他们还需要把这个证据链的前与后补上,整个证据链才算完整。首先所谓的“前”,就是要证明这个从校外回来的疑似李欣的人,是否昨夜彻夜都在外面,或者至少在校门早间开启前都在校外。
所谓的“后”,就是要证明这个疑似李欣的人确实返回了研究生宿舍,且她确实就是李欣。
不补齐这两个证据,则无法完成对李欣的犯罪锁定。
目前,郦学明、周颖、王明乾和佟嘉华四人都卡在了这个地方,暂时无法继续推进了。所以他们选择向组长张志毅汇报,看组长打算下一步怎么查。
张志毅沉吟的过程中,陆念文率先发话了:
“你们查过当天晚上有没有报火警的记录吗?”
“啊?”王明乾和佟嘉华同时愣了一下,周颖和郦学明倒是很快反应过来。
“你是说李欣焚烧更换的衣物和犯罪工具,可能会引发目击者报火警?”郦学明道。
陆念文点头,周颖笑了:“值得一查,如果有那是再好不过,我们就能进一步查目击者,来证明李欣当晚在校外。没有报火警那么可能性有三种,要么是没有被发现,或者被发现了也没有报火警,再者就是李欣根本就没有用焚烧的方式去处理罪证。这也有很重要的参考价值。”
郦学明道:“好,明天我和小王、小佟去火警报警中心走一趟。”
许云白此时正打开手机地图查看,李欣早间打车的地点在学衡路与墨香路的交叉路口,那么她当晚所待的地方可能距离这个位置并不远。
她想看看这附近有什么地方能让她安稳地藏一夜。不多时她有了一些谈不上成熟的想法,陆念文注意到了她的神色,于是凑过去问:
“你想到了什么?”
许云白道:“有一些猜想,没什么根据。学衡路与墨香路的交叉路口附近,这个地方有个数码广场。我在大学城上学时,去过这里好几次。我知道这广场旁边有一条人工渠,与外城洛河连接在一起。
“河边有散步的步道,步道旁有长椅。我想,大夏天的半夜里,应该是人迹罕至,也许李欣会在那里躲藏一夜,顺便处理罪证。那附近有一座连接学衡路与广云路的飞虹桥,如果在那桥底焚烧罪证,应该不容易被发现。
“当然,李欣也有可能把罪证直接丢到河里去,那就比较麻烦了。
“不过我记得……这人工渠附近,还有飞虹桥桥洞底下,一直都有流浪汉在游荡,不知道现在还不在,但我读高中那会儿肯定是有的。”
“你读高中那会儿不就是案发时吗?”陆念文眼睛一亮。
“太好了,小许,你提供了重要的思路。”张志毅兴奋起来,“明天,陆念文、颖姐,你们跟我去查人工渠、飞虹桥洞和流浪汉。”
许云白抬头望向张志毅,睁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仿佛在询问自己该做什么?
张志毅看着她,以命令的口吻道;
“你给我老实在酒店里休养,不许乱跑了。我到时候会找酒店的客房服务来照顾你。”
许云白顿时泄了气,委委屈屈地垂下头来。
短会结束,大家各自回去休息。陆念文又一次背起许云白,带着她返回房中。
许云白一直默不作声,陆念文进门后将她放在床边坐好,然后回身蹲在她身前,安慰她:“放心,明天我和你全程保持视频,让你也参与办案。我的眼睛就是你的眼睛,我的腿就是你的腿。”
“真的?!”许云白惊喜问道。
“骗你做什么?”陆念文的笑容很真诚。
许云白看着她的面庞,一瞬有种想亲吻她的冲动。好不容易忍住了,她扬起微笑,小幅度地点了下头,轻声道:
“谢谢你……念文。”
作者有话说:
念念,文文,念文,阿文,小文,老婆……请选择你的称呼。【doge】
第五十二章
社会的角落里,总是会有这样的人。
谢谢你……念文?谢谢……陆念文?
陆念文呆住,
由于许云白声音太轻了,咬字也不是非常的清晰,以至于她一时间没能判断出来到底是哪一种。
她本想追问一句“你喊我什么?”,
结果许云白就突然岔开话题,
道:
“我想喝水。”
“哦,水……”陆念文失魂落魄地站起身去找水,
许云白咬唇看着她的背影,
偷偷地笑。陆念文这呆呆的模样,真的有些可爱。
这一晚陆念文细心照顾许云白洗漱入睡,她们没有聊更多的话题,因为陆念文这个铁打的人终于也感到了一丝疲倦。往日里她睡觉并不打鼾,但这一晚许云白听到了她轻轻的鼾声,睡得是极沉的。
许云白知道照顾人是很累的,
她一定累坏了。查上一个案子时脑子那么灵光,
一会儿一个想法的。这一次却因为心思都在照顾自己上,
而没能有太多的贡献。
都怪自己太不小心了……她暗自自责。
第二日早间,陆念文一直照顾许云白到吃完早饭,
然后才随着张志毅和周颖出发。她还专门去了一趟省厅的宣传处,
借了一个手机的支架云台,
又带上了大容量的充电宝,就是为了能让许云白更好地通过视频的形式加入到查案的过程中。
结果她带着这些装备上车,在车上组装时,
被颖姐吐槽了:
“你这跟个搞直播的似的嘛。”
陆念文笑了一声,道:“咱们也要照顾受伤同志寻求进步、积极参与侦察的意愿嘛。”
颖姐笑了:“小样,
你还挺会说。你很照顾小许啊。”
“嗯……”陆念文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只能嗯了一声。
“和她很投得来?”
“算是吧。”不管投不投得来,
我反正都爱上她了,
陆念文在内心自我吐槽。
“不可思议,小许可是个社恐,你能和她处得来,说明你内心深处有和她相似的部分。”周颖还没说话,前面开车的张志毅倒是开口了。
是吗?这话说得陆念文一愣。我和许云白内心深处有相似的部分?哪一部分呢?
话说回来,我为什么会爱上她?
无可否认许云白的外貌和气质都极其符合陆念文的审美,所谓的合眼缘大概说得就是这种状况。
陆念文近乎对她是一见钟情,尤其是第一天认识的那天晚间,她坐在车里等红绿灯,隔着街道看到许云白咬着棒棒糖从酒店楼下的超市里出来,轻轻挽起被晚风浮动的发丝,那一瞬的美让她无可救药地沦陷了。
陆念文对自己萌生心动感的瞬间记忆犹新,而随后相处的过程中愈发能感受到她的美好。她觉得这世上大概不会有正常人在了解许云白之后,却不喜欢她。她是纯真的、淡泊的、高洁的、可爱的、诚实的、勇敢的、好奇的、聪慧的、细腻的、关怀的、执着的、正直的……她可以把所有的溢美之词都献给她。
当然她也会嫉妒、闹脾气、不理人、爱较真,偶尔说话带刺,像个没长大的孩子。这一切都让她如此的鲜活。
其实爱一个人何须什么理由,爱了就是爱了,就是这样一个人对自己产生了全方位的吸引,这吸引很多时候也都是一瞬产生的,只是这一瞬的心动在随后的相处之中逐渐酝酿成了真正的爱情,就好像被投入米缸的酒曲一般,仅此而已。
陆念文想心思想得出神,没留意很快他们就到数码广场了。张志毅找地方停车,拉手刹时陆念文才回过神来,下车后举起云台,拨了许云白的视频通话。
许云白几乎是秒接,陆念文先是对着镜头笑着打了个招呼:
“早。”
“早什么,你和我是一起起床的。”许云白失笑,吐槽她。前置摄像头拍摄下的陆念文看上去略有些失真,但是依旧美帅美帅的,完全经得起镜头的考验。
陆念文弯起唇角,心想这姑娘可真是没心眼,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说的话很容易让人误会?
许云白那里的镜头颤了颤,好像是她把手机放到了支架上,随即陆念文看到了她的面庞稳定在了一个右侧方的角度。许云白这手机好像是自动开美颜的,虽然她完全不需要美颜,但加了美颜,感觉许云白整个人都白得发光,像是圣光普照了一般。
“我们现在就在数码广场,马上就往人工渠去。”陆念文解释了一句,然后就将手机调整了一下,将摄像头调到后置来拍摄。
酒店房间里,许云白无奈地叹了口气,她其实想多看一会儿陆念文,结果陆念文这个不解风情的……算了,那就看风景吧。
许云白观察着镜头中的景色。这人工渠过了好些年,似乎有些变了,垃圾桶的样式和步道旁的座椅的样式都换了,步道从原来的大理石砖换成了橙黄色的塑胶步道,河水似乎还如记忆之中一般绿,但是对岸似乎多出了一些植被,看上去更郁郁葱葱了。
“这里似乎整治过了。”许云白的声音从陆念文的手机里发出来。
陆念文没说话,倒是一旁的张志毅道:
“这比较麻烦,流浪汉可能不在了。”
话音未落,陆念文突然道:“唉?那不是吗?”她指了指大概五十米开外,河道旁的长椅上,坐着一个衣衫破旧的白胡子老头,身侧还放着一个大布袋子,一根拐杖。
“就是他!”许云白道,“我来数码广场这边,每次都能看到他在这边转悠。”
他们忙往那流浪汉身侧赶去,张志毅率先和他交流:
“老师傅,你一直在这附近啊?”
流浪汉抬起头,略带惊恐和迷茫地望着他们。他一张面庞无比沧桑,皮肤晒成了古铜色,满是褶皱。牙齿都要掉光了,白须稀稀拉拉地缀在瘪下去的嘴唇附近。
“啊……啊……”
三人心里一沉,这是个聋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