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傅星寒抖着手,去擦她手臂上的血迹,巨大的恐惧淹没头顶,他伸手去拍她的脸:“阿言,你在干什么,你躺这里干什么?”他声音语无伦次,从未想象过,会这样毫无征兆地面对她的死亡。
“你在吓我对不对,好,我怕了,你快起来,这里面太冷了,我们回去。”
他手忙脚乱地起身,将她打横抱起来。
江愉辰冲过来阻拦他:“你别碰她,你凭什么!她在救护车上奄奄一息的时候,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在哪里?
她等着抢救,卡上余额却不到五千块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在照顾担心另一个女人,你直接将她丢下了,傅星寒,你凭什么?!”
傅星寒死死护住了怀里的人,一张脸面色煞白:“她是我的妻子,我会好好待她的,我以后好好待她。”
有医生赶了过来,认出了傅星寒,选择拦住了江愉辰。
傅星寒抱着沈言离开医院,到了地下车库,他将她放到车内的副驾驶上,小心系好了安全带。
他再上车,将她的手捧到自己掌心里,可怎么也捂不热了。
他声音抖如筛糠:“我们回家,回南苑。阿言,那里没有别人,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说着说着,说不下去了,喉间发出极低的呜咽声:“阿言,我怎么办,我不知道你真的生病了。我把我的心脏给你,你好好活着好不好。”
倾盆大雨砸在车窗上,他什么都想不清楚了,只剩下满心的绝望。
“我接受不了,我从来没有想象过。”
第48章
傅星寒自残,阿言你再看看我
到南苑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雨越下越大,车窗外是很沉的白茫茫的雾气。
傅星寒双眸里不剩下半点光彩,侧身过去,帮沈言解开了安全带。
这里才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家,他以前没能好好待她,以后一定可以。
凉了的心,也一定可以捂热的。
南苑里,赵婶跟几个佣人一起迎了出来,佣人帮傅星寒打开车门,再替他打着伞。
等傅星寒绕去副驾驶,将上面早已经离世的沈言抱下来时,佣人吓得差点尖叫出声,面色惨白如纸。
傅星寒厉目看过去,佣人立刻埋低了头,浑身都在抖,再不敢泄露出半点恐惧的情绪。
深秋的雨夜冷得很,江城雨水多,但秋天里这样大的暴雨,还是很少见的。
傅星寒将身上的外套盖在沈言的身上,小心抱着她进去,一步步上楼。
赵婶等他上去,正要给林嘉月发信息,没过多久,却看到楼上开始接二连三有东西被丢了下来。
先是林嘉月的衣服、拖鞋,再是掉下来摔碎的护肤品、化妆品,到最后,连她睡过的那间次卧的的床单被套,都全部被丢了下来。
赵婶难以置信地抬头往上看,对上傅星寒满目死寂的目光:“全部收拾了扔了,然后你们找明叔领工资,全部走。”
赵婶小心道:“先生,林小姐已经被医院下达病危通知书了,现在还在抢救室里生死未卜,她只有您可以依靠了,她无父无母。”
傅星寒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一句话没说,回身回了主卧。
将沈言放到床上,他拉上了厚厚的窗帘,窗户也关严实了,却感觉耳边雨水敲打的声音越来越大。
到最后他才发现,那不是雨声,他脑子里就好像是寺庙门口的钟,在被一下下重重地敲打,无休无止。
卧室里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里,他看不到沈言面色的死白,只能隐约看到她好好地躺在那里,就像是真的睡着了而已。
卧室里死寂得可怕,耳边是他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声,他想象着那是床上沈言的呼吸。
她还好好地活着,她睡得很安稳,呼吸也很安稳。
他坐在沙发上,将自己藏匿在黑暗里,恍惚就像是回到了两年前,他还坐在轮椅上。
就是在这南苑的卧室里,她帮他端了温水过来泡脚,水温刚刚好,再加了药包。
她蹲身在他面前,帮他洗脚时出声道:“我明天得出差两天,知道你不习惯别人照顾,你放心,就两天,我给你挑了最好的阿姨照顾你。
她要是忘了,你记得提醒她,水温不能贪凉,要热一些才有用,这种药包一盆水放半包就行了,别多了也别少了。”
那时候他嫌她烦,可她还是会一遍遍反复地说:“你别总不当回事,你这腿不好好治愈了,以后落了病根,天冷下雨的时候,就得跟七八十岁的老头子似的。我不嫌弃你,别人都得嫌弃你,你亲爸都得嫌弃你。”
实际上,那时候他亲爸是真嫌弃他。
傅星寒记得,有一次沈言弟弟突然出事,她着急离开了一天,让他爸过来帮忙照顾了一下。
结果两父子没半天就吵起来了,傅星寒四处挑刺,他爸气得直接摔门就走了。
为了这事,沈言还足足看了傅星寒好几天的脸色,怨她不该将他丢给别人。
这世界上,能像她那样两年如一日、耐得住性子照顾他的,大概也真的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他脾气差的时候,将洗脚盆的水踹在她身上,将吃早餐的刀叉砸在她脸上,如此种种,数不胜数。
可她从来也不吱一声,事后自己暗暗抹了眼泪,再看着他笑:“不能怪你,我要是瘫痪一年,再在轮椅上坐上一年半载,我脾气一定比你更差。”
这么多的事情,他以前明明都记得的,以前总想,等自己真正好起来了,一定不再让她受半点委屈,不再让她遭这种罪。
可怎么后来,林嘉月一回来,他就什么都忘了呢?
怎么现在,他把那个想好了不让她受半点委屈的沈言,给逼死了呢?
他俯身,卷起自己西裤的裤腿。
这双腿早已经康复了,只是小腿上一道长而深的疤痕,一路延伸过膝盖,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消失,仍是清晰可见。
他记得那时候他还坐在轮椅上,沈言每次看到这道疤,都会心疼得不成样子。
是不是因为他的腿好了,所以他们之间才变了,所以她才走了?
他抖着手拉开了茶几下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把水果刀。
想到了什么,他又着急起身出去,将之前坐过的轮椅搬了过来。
如果两年前那个轮椅上的傅星寒回来了,那两年前那个满眼都是他的沈言,就一定也会回来了。
想到这里,傅星寒如同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再没有片刻迟疑,将水果刀沿着那道疤痕,用力地很深地刺了下去。
疤痕被划破,鲜红的血液沿着腿迅速滑落下去,在米白色的地毯上氤氲开来。
傅星寒觉得不够,这样的伤还远远不够。
他将刀不断往下压、往里抵,直到地面上留下越来越大的一摊血迹,连地毯也吸收不干净了,血水漂浮在了一片狼藉的地毯上。
失血过多后的眩晕感开始袭来,他面上终于有了一丝满意的表情,身体紧绷着,吃力地撑住轮椅扶手,让自己的身体坐了上去。
他将轮椅推向床边,抖着手满目哀求地去抓沈言的手:“我的腿受伤了,你再看看我。”
被他落在了床头柜上的手机开始响起,是林嘉月打过来的电话,一遍遍不断地打。
傅星寒想起来什么,伸手将手机拿过来按了接听,开了免提。
那边林嘉月急切慌乱的声音:“星寒哥,我在南苑外面,我很担心你,你让我进来看你一眼好吗……”
她话音未落,傅星寒抓紧了沈言的手,打断了她的话:“分开吧,我们不合适。”
林嘉月从来没有料想过,他有朝一日可以这么绝情。
攥紧了手机,她还想说什么,傅星寒已经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俯身去贴近沈言:“你看,这里再也没有别人了,我把她们都赶走了,以后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还跟当年一样。”
腿上钻心入骨的痛意涌来,他嘶哑出声:“沈言,你不能这么狠心,你至少再看我一眼。”
鲜血染红了一大片地毯,留下触目惊心的猩红。
他终于控制不住昏迷,“砰”的一声,连人带轮椅倒在了地上。
卧室里陷入了漫长的死寂,直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短信发了进来:“傅先生,快救命!林小姐去了医院天台上,要跳楼!”
第49章
林嘉月跳楼
傅星寒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白子瑜坐在病床边,看他醒了,指着他的腿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废了,以后继续坐轮椅吧。”
能自己拿刀将自己的腿割伤到这种地步,除了他傅星寒,大概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傅星寒着急从床上要起身:“我要回去,沈言还在南苑,她一个人。”
白子瑜冷声道:“她死了,傅星寒,尸体都臭了,你留着一块腐肉还有什么用?人都凉透了,你早干嘛去了?”
傅星寒摇头,双目里都是惊恐:“她没有,她没死。”
他慌乱地要从床上下来,白子瑜起身,漠然看着他:“好,你回去吧,只要你还走得回去。她活着的时候你不珍惜,现在人都死了,没人看你的深情了。”
傅星寒腿上缠了厚厚的绷带,还没下床,已经栽倒在了地上。
他咬牙费力想要起身,病房外面明叔走了进来,看到傅星寒倒在了地上,面色骤沉。
他立刻将人扶到床上,责备白子瑜:“白先生,您怎么能就这么看着呢?”
白子瑜冷笑出声:“他自己一条腿都能废了,我不看着我还怎样?”
傅星寒急着还要下床:“我要回去,她一个人在家。”
明叔将手里的文件袋递了过去:“先生,您要不先看看这个吧,是墨泽江先生送过来的。”
傅星寒看向那个文件袋,厚厚的一个。
他预感不该接,那里面一定有他无法面对的东西。
但到底还是伸手拿了过来,拆开后,里面是一些照片和调查资料,还有一个U盘。
至于信纸上,只有一句话:“傅星寒,你不配在她坟前哭。”
U盘里,是沈言在监狱被梅姐跟其他牢犯伤害的监控,画面触目惊心。
傅星寒只看了一半,就点了暂停,他看不下去,额头上直冒冷汗。
而厚厚的一摞照片跟调查资料,是梅姐的个人信息,赵婶跟梅姐的私下见面照片,赵婶是林嘉月小姨的证据。
算是间接证明,梅姐跟赵婶都是受林嘉月指使。
而至于林嘉月的真面目,墨泽江提供了一张照片,是三年前,林嘉月跟纪正阳挽着手进入登机口的机场画面。
还有一张诊断单,是沈言三个月前检查出心衰竭的病历记录。
傅星寒仔细回想,病历记录上的时间,就是他对沈言拳打脚踢的那一天。
那时候林嘉月刚回国,他听了林嘉月的话,回南苑怒斥沈言,就是在这卧室,他将她狠狠踹在了地上,骂她恶毒下贱。
傅星寒抓着病历单的手缓缓收紧,手背上青筋毕现,薄唇开始泛白颤动,随即是浑身开始发抖。
他抬眸看向明叔,艰涩出声:“明叔,已经太晚了,是不是?”
那个文件袋如同有千斤重,压在他的身上,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他牙关几乎要咬碎,声音只剩下自言自语:“我什么都信,什么都知道了,怎样才能再把她要回来?”
太晚了,那些一点一滴的伤害,全部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如同滴水穿石,是他亲手将她一点点逼死了。
他吃力地呼吸,还是根本呼吸不过来,喉咙里跟心口如同都塞满了钢针和刀片,每呼吸一下,都是生生割肉一样的疼。
如同铁锈的血腥味在喉间蔓延开来,他指甲死死掐进掌心里,目光里只剩下不正常的猩红和绝望。
赵婶从外面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先生,林小姐在医院天台上要跳楼,您快去看看吧。”
傅星寒看向她,不知道为什么,赵婶感觉他那样的眼神,让她不寒而栗。
他出声,一字一顿道:“跳楼啊,是该去看看。”
他坐到轮椅上,拿着手机去天台。
林嘉月已经站在了天台边上,通红着一双眼睛,手上拿着一把水果刀。
她哭着往后退,看到傅星寒终于来了,也顾不上奇怪他为什么坐轮椅,只顾着哭得更凶了。
“星寒哥你别管我,让我跳下去吧,是我配不上你,你不要我了,是我活该。”
傅星寒没出声,而是打开了手机,再点开了摄像头,一言不发地对准了她。
林嘉月摸不懂他这是什么反应,再往后退就真退到尽头了,她还是咬牙再退了一步。
“星寒哥,你不用劝我,我已经想清楚了,我死后,你要照顾好自己。”
傅星寒有些不耐地移开了手机,看向她:“快点,昨晚就发信息说要跳楼,你跳个楼准备时间那么长?”
林嘉月面色立刻红白交加,半天没回过神来。
她昨晚让赵婶发信息,看傅星寒没反应,还以为他肯定是没收到信息。
后来知道他病倒了,她特意等他醒来,现在才跳。
林嘉月站到了天台尽头,往下瞟了一眼,吓得腿都抖了。
谁说她真要跳了,她不止怕死,她还恐高。
傅星寒出声提醒她:“放心,下面看热闹的人那么多,你要是命好,也未必会死。这么多人等着,说跳就要跳,别让大家失望。”
警察都看不下去了,这男人确定不是来捣乱,蓄意借机杀人的?
警察走近了,阻拦傅星寒:“先生,请您不要这样说话,会刺激那位女士的情绪。否则我们只能请您先离开了。”
傅星寒冷笑了一声,吩咐一旁的明叔:“给我拍清楚了,拍到她跳下去为止,等沈言下葬那天,拿着这视频给沈言陪葬。”
他话落,推着轮椅回身离开。
轮椅进了电梯,傅星寒满心只剩下万念俱灰。
林嘉月,死有余辜,便宜她了。
他俯身,将脸埋进掌心里,突然感觉,好像什么都空了,他做什么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心衰竭晚期的剧痛,沈言之前那样吃不得半点苦的一个人,到底是怎么一天天一夜夜熬过来的?
他什么都没能帮她分担,却选择了不闻无问、不管不顾地去指责折磨她。
他如今再大的痛苦,又怎么比得了她那几个月里的绝望?
傅星寒没有在医院多待,他直接回了南苑,急着去卧室看沈言。
到南苑的时候,外面却停了警车。
有警察已经进去了,将那具尸体抬了出来。
傅星寒坐在车后座,面色骤沉,暴怒地要下车时,已经有警察快步走了过来解释:
“傅先生,尸体DNA检测报告出来了,这位死者DNA和指纹信息,跟您夫人的并不匹配。
我们在死者的脸上查到了人皮面具,应该是有人蓄意调换了,您夫人很可能被人带走了。”
傅星寒许久没能回神,直到眼睁睁看着,警察从那具尸体上,撕下来了一层跟原本皮肤完全吻合的人造面皮。
警察继续道:“国内现在还根本达不到这么逼真的技术,背后动手的人,应该不简单。”
傅星寒死死盯着那张变为陌生的面孔,想到自己还亲自将这尸体抱回来,还放到床上守了那么久,甚至躺到了那具尸体旁边。
他胃里猛然一阵翻涌,因为严重的洁癖,呕吐到连一颗胃都差点吐了出来。
他已经开始分不清,自己此刻的情绪,到底是愤怒多一些,还是惊喜多一些,再或者是其他的情绪。
他双手死死攥紧:“阿言,我不能让你如愿。就是死,你也只能死在我这里。”
第5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