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他们结婚刚一年时,他的腿刚恢复,他们的感情也稳定了下来。他记得他们那晚第一次发生关系,卧室里关了灯,她仍是紧张到连眼睛都不敢睁开。
那时候他将她的手按在枕头上,他的两只手心,刚好完全覆盖了她的两只手。
将她整个覆盖在身下的时候,她通红着脸说了一句:“你的手掌比我的大了好多。”
她喜欢他的手,大概是觉得,那样的手掌可以给她安全感,可以牵着她,可以将她的两只手都捂在掌心里。
可现在,他发现他的手掌,盖不住她脖子上的那道疤。
伤疤太长了,他五指并拢去盖,总会露出来一截疤痕。
他试着将手指松开些,疤痕就从他的指缝里露出来。
他发现他的手掌无论如何也盖不住这道疤,就像他对她做过的那一切,亲手将她送入监狱,亲口威胁她乖乖听话。
这所有的一切,在他们的感情里留下不可磨灭的烙印,从此那个会将手放在他掌心里的沈言,再也不会有了。
他努力去猜想着,这样长的一道伤疤是怎样留下来的。
该是有人先将她按在了地上,将她的头侧着压在地上,再有人拿着刀之类的利器,从她脖子前面开始,一直深深割到了她脖子后面。
在痛到昏迷前,她大概是惨叫了的,而那个逃掉了的梅姐,该是手里拿着刀,站在她的眼前笑。
而在她惨叫的时候,那两个狱警或许也过来了,在她绝望乞求的目光里,那狱警或许就站在外面看着。
而那时候,他傅星寒在干什么呢?
他是在看林嘉月换了漂亮性感的新裙子,还是在酒局上觥筹交错呢?
傅星寒好像看到了,猩红刺目的鲜血从床上流了下来,此刻就流到了他的脚边。
那些血就如同吐着信子的毒蛇,猝不及防缠住了他的脖子,他猛地松掉了触碰沈言的手,突然回身,急步就离开了病房。
林嘉月在他身后叫他,他浑然不觉,一路走到了昏暗的消防通道,坐在楼梯上,颤着手点了一根烟。
烟雾入心入肺,他低着头将脸埋在阴影里,大口大口地抽烟。
他活过三十年,是真的从没见过活人的脖子上,留下那么长一道伤疤。
那样的伤疤,更像是被拉入屠宰场里的动物,被杀掉时才会留下的。
傅星寒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不知怎么感觉那上面有血,他将手在身上用力擦了好几下,怎么也感觉擦不干净。
沈言一直到第二天才醒来,她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害怕见人,害怕见光。
除了江愉辰,谁也不能靠近她。
至于沈宇,江愉辰担心他看到自己姐姐成了这番模样,会情绪过激出事。
所以江愉辰只能暂时将他转去了别的医院,拜托了那边的医生朋友给他诊治。
可傅星寒受不了沈言看向江愉辰时,信任依赖的目光,住了两天院后,执意将沈言带走了。
如今沈言患上了心理疾病,傅星寒身为她的丈夫,成了她唯一的监护人,可以暂时替她做很多决定。
江愉辰没资格阻拦,再不愿意,也只能让他们离开。
傅星寒先将她带回了南苑,可沈言一进门时,情绪就陡然激动。
他意识到这里面留下了她太多不好的记忆,只能带她离开,回了景园。
说起来也是讽刺,他们结婚两年了,沈言认识他整整十年,可他还从没让她去过景园。
傅星寒总觉得,沈言不过是一个替身,他不会真正爱她,所以她不配去景园。
他们结婚后,他就买下了南苑做他们的婚房,只许她住在南苑。
偌大的景园里灯火通明,傅星寒带沈言进去的时候,她虽然因为陌生而很是警惕,但到底也没有刚刚回南苑时那么激动了。
他带她去卧室,特意交代佣人提前拉上了厚厚的窗帘,里面只开了一盏小灯。
沈言害怕水流声,害怕淋浴喷头,傅星寒先给她在浴缸里放好了水,才让她进去洗澡。
可她刚进去不到两分钟,浴室里就传出来惊恐的惨叫声。
傅星寒沉了脸,立刻起身急步过去,推开浴室门时,沈言正面色煞白地拿着淋浴喷头,恐惧地砸向浴室墙上的镜子。
她好像连镜子里的自己都不认识了,就像是见了鬼一般,镜子被砸破,有碎玻璃渣掉下来,她仍是拼命地继续砸。
傅星寒紧绷着面色,迅速扯过一块浴巾,严实遮住了那块镜子,急步过去抱住她不让她再去砸。
“是镜子,阿言,那是镜子,里面是你的影子,不是别人。”
她挣开了他,跌跌撞撞地往后退,缩到浴缸后面坐下来,抱紧了自己瑟瑟发抖。
傅星寒走近过去,听到她突然颤声道:“我想回去。”
傅星寒出声跟她解释:“这里就是你的家,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这里没有坏人,你不要怕。”
她神色恍惚不安:“小宇呢,我的家里为什么没有小宇?”
傅星寒暗暗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她哪怕这样失控了,也还记得沈宇。
他试图安抚她:“沈宇他好好地在医院,阿言,我帮你联系之前那个人,让他继续给你弟弟捐献心脏,好不好?”
她看着他,大概是将信将疑,片刻后,终于冷静了些,有些谨慎地点了点头。
傅星寒看她情绪稳定了,将她带离了浴室,让她在床上睡下,这才到落地窗前打电话。
那边院长却遗憾道:“傅先生,那位周先生本来就已经重病一年了。上周末他突然发病,已经过世了……”
第29章
能给沈宇捐心脏的人死了
傅星寒拿着手机的手蓦然攥紧,如鲠在喉说不出话来。
那边院长的声音还在继续:“心脏捐献最好是在捐献方过世后十二小时内进行,很抱歉,现在时间太长了,肯定是来不及了。”
傅星寒侧目,看到沈言就在床上看着他,她眼底有难以掩饰的期待。
他无法承认这个事实,他真的将跟沈宇适配的那个心脏毁了。
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一开口却是想将责任推卸给院方:“就算过世了,你们为什么不将捐献方的心脏做低温处理,保存下来?”
院长有些纳闷,傅星寒这话的意思,现在心脏没了,他又想要了。
那边也只能小心跟他解释:“傅先生,现在国内的医疗水平,低温处理的心脏也是难以长时间保存活性的,基本过了二十四小时就无法再移植了。何况……您当初亲自给捐献方打了电话,说您那边,不需要了。”
他都说了不要了,院方总不好擅作主张,来处理捐献方的心脏。
傅星寒突然觉得,这件事情会很棘手,他看向床上的沈言,担心被她听到了什么,心虚地很快挂断了电话。
床上的沈言看他挂了电话,立刻坐了起来,直直地看着他,等他的一句结果。
傅星寒难以想象,以沈言现在的情况,如果知道那心脏已经没有了,她会怎么样。
他走近过去,坐到床沿牵住了沈言的手:“你放心,已经联系好了,捐献方已经被下达了病危通知书。
但心脏移植不同于其他器官移植,要等捐献方过世才能进行的。快的话这几天,慢的话要再等等。”
沈言抗拒他,想要将自己的手抽走时,听到他说心脏已经联系好了,眸底立刻浮现了光亮。
那个心脏还在,沈宇就有救了,只要换了健康的心脏,他就是一个可以正常生活的人了。
傅星寒说这话时,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垂眸轻抚着她的手背:“沈宇的事情,你就不用再担心了,以后好好地安心养好自己的身体,知道吗?”
她这些天第一次这样情绪稳定,没再反抗他这样的亲近,点了点头。
傅星寒暗想着,等回头想想办法,另外给沈宇找到适配的心脏就好了。
至于那个已经过世的捐献方,他就先骗沈言,说那边还没有过世,先拖延下去。
等另外找到了适配的心脏,这事情也就算是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了,沈言自然也不会知道他骗了她。
傅星寒看她浑身四处都包扎了纱布跟绷带,刚刚在浴室砸镜子时,还伤到了手,试探着问了一句:“你的手不好动,很多地方也还不能碰水,我帮你擦洗一下,再换掉衣服就睡觉好不好?”
沈言警惕地看着他,没有应声。
傅星寒抬手,指腹在她脸上摸了摸:“要听话一点,不养好了身体,到时候你弟弟做完心脏移植,想要见你的话,你这个样子怎么去见他?”
在她面前,说沈宇总是好使,沈言很快算是默许了他的要求。
傅星寒帮她擦洗了,换了衣服,再陪她睡觉。
她突然乖巧得不像话,让他更加因为骗了她而不安。
想到她在监狱里受的那些伤害,他将她揽到怀里,再开口道:“你虽然吃了苦头,但犯了错总是要付出代价的,嘉月被你伤害,你受的那些也当是还她的。
以后你听话一些,对嘉月不要再动什么坏心思,我也不会再多折腾你,那些地方也不会再送你去了。”
他说这么多,也不知道是劝她,还是安慰自己,好让自己心安一些。
说了半天,身边人一句回应都没有。
傅星寒低眸看过去,发现她并不是听了这些不高兴,而是早已经睡着了。
抑郁症的人情绪起伏过大,睡眠质量也很差,总是很容易疲累犯困。
他也没再多说,抱着她在怀里,好像很久没有这样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这样安静了下来,那边南苑里却是闹翻了天。
林嘉月一回去,得知傅星寒居然一声招呼都没跟她打,就直接带着沈言回景园了。
她气得将南苑里大大小小的杯碗茶盏都砸了个遍,还觉得不解气。
自从几天前沈言吐血,被从监狱送到医院后,傅星寒就一直在那个女人身边。
本来沈言一醒来,就是要被警察带回监狱的。
哪怕是心理疾病,按规定只要没有生命危险了,就应该回监狱,顶多让监狱那边派心理医生给她看看。
可傅星寒自从看到了沈言浑身的伤,就不愿意让她再回监狱了,直接让医生给她开了心理疾病证明,说她当初伤了林嘉月,是因为心理问题,应该被免罪。
他还让林嘉月在警察面前,亲自表示了对沈言的谅解,让沈言被彻底无罪释放了。
林嘉月简直要被气疯,坐牢才坐了区区一个月,太便宜那个女人了!
照她的打算,沈言至少也该缺胳膊少腿,待上一年半载才能出来。
她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第二天一大早,就也去了景园。
傅星寒第二天公司里有早会,起来得很早。
知道沈言怕人怕光,他特意交代了佣人,除了送饭送水,谁都不许进卧室打扰她。
他还特意联系了国外的一个心理医生,下午就会过来,不管怎样,沈言的抑郁症得先治好。
交代好了这些事情,他出去时,连自己都觉得,如今他这个丈夫,还是不错的。
他的车刚一走,林嘉月就过来了。
沈言一早起来,被傅星寒照顾着刷洗再吃了早饭后,就回到卧室待到了衣柜里。
衣柜门拉上,只留下一条缝隙,她坐在衣柜角落里发呆。
衣柜门突然被“唰”一下推开来,沈言吓得缩了一下,站在外面的林嘉月嘲讽出声:
“哟,沈小姐怎么坐衣柜里呢。这里面还挂了星寒哥的衣服,你不知道他有洁癖吗,弄脏了怎么办?”
沈言含着敌意盯着她,浑身如同竖起了尖刺,一句话也不说。
林嘉月俯身下来,轻声笑道:“我说你怎么还坐得住啊,你弟弟都要死了。
你还不知道吗,那个之前答应给你弟弟捐献心脏的周先生,三天前过世了……”
第30章
沈小姐的抑郁症是装的
沈言瞳孔骤然放大,从衣柜里出来,扑向林嘉月:“你胡说,不可能!周先生明明还活着,他可以给我弟弟捐献心脏!”
林嘉月侧开一步,避开了沈言的扑近,再不急不慢地从手机里翻出了一张照片,伸到了沈言的面前。
“死亡证明,好好看看吧,前天死亡,也就是上周日。周经业,年龄四十二岁,这些信息你应该还记得吧?”
沈言拼命摇头,看清楚那张照片,惊恐地往后退:“不可能,这不可能。”
林嘉月就怕她不信,抑郁症患者最不能经受刺激,那她又怎么能不让沈言受点刺激呢?
她直接给院长打了电话过去,那边接通得很快,因为傅星寒的关系,院长也认识她林嘉月。
林嘉月直接开口:“金院长,给沈宇捐献心脏的那个人,过世了就不能再想想办法,让那边继续给沈宇捐心脏吗?”
金院长无奈道:“林小姐,确实不是我们院方不帮忙,但凡能想到办法,我们一定就想了。周先生已经过世三天了,心脏实在无法再捐献了。”
林嘉月满脸幸灾乐祸,声音却满是惋惜:“这样啊,那真是太遗憾了。还能不能,重新找一个啊?”
金院长如实道:“能找到一个,都已经是千万分之一的微小概率了,恕我直言,要再找到第二个,太难了。”
要不是顾及家属的情绪,他甚至可以直接说,要找到第二个,甚至是完全不可能的了。
林嘉月含笑看向沈言,挂断了电话,听到她发出了急促而慌乱的喘息声。
她走近了一步,靠近了沈言左耳边轻声道:“你说,周先生怎么就刚好突然死了呢?是不是谁动了手脚啊?”
沈言感觉林嘉月好像说了话,但她没有听到。
她左耳听不见,平时只是比以前的听力差一些,但要是有人靠到她左耳边低声说话,她就听不到了。
沈言抓紧的手发颤,问她:“你说什么?”
林嘉月也没发现什么奇怪,只当是沈言不敢相信而已。
这卧室里也没别人,她看到沈言的手机还在床头柜上,不可能录音。
所以她索性得意直言:“我怎么可能让你如愿呢?周先生重病一年了,实在是痛苦啊,所以我就帮忙想了点小小的办法,让他早点去往极乐世界了……”
她话音未落,沈言骤然失控,扑过去死死掐住了林嘉月的脖子:“是你干的!”
林嘉月一路退往门外,吃力地低笑出声:“对啊,就是我啊,那又怎样,星寒哥他会信你吗,有人能帮你做主吗?
沈言,像你跟你弟弟那样的人,自己没本事,还指望勾引我的男人,那就是该死,就是找死!”
沈言双目赤红:“林嘉月,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你!”
沈言身上有伤,虽然掐着林嘉月的脖子,但也没力气让她不动。
林嘉月一路退出去,一直退到了楼梯上面。
她脸上的得意之色掩饰住,转为巨大的惊恐和不安,尖叫出声:“救……救命啊,沈小姐要掐死我!”
她还挺遗憾的,傅星寒不在,否则就能让他亲眼看到,沈言是怎么发疯掐她林嘉月的。
沈言浑然失控,怒声道:“是你害了我弟弟,是你毁掉了那个心脏!”
林嘉月压低了声音,靠近沈言道:“我就害他怎么了,谁让他是你弟弟。
就是有人再帮你弟弟找到适配的心脏,我照样可以毁掉,说起来还多亏了星寒哥帮我拖延了时间,让我有机会下手。”
楼下佣人闻声立刻跑了过来,急声道:“沈小姐,沈小姐您冷静点,千万别做傻事啊!”
林嘉月刺激沈言的话立刻打住,一副害怕到瑟瑟发抖的模样:“你们快过来,救救我。”
沈言满脑子都是林嘉月那句话:“就是有人再帮你弟弟找到适配的心脏,我照样可以毁掉。”
那是江愉辰费尽了心思,花了整整一年才帮忙找到的,都是她,都是她林嘉月!
沈言控制不了自己了,满心满眼只剩下滔天的恨意,死死掐住林嘉月的脖子:“我现在就亲手杀了你!”
林嘉月身体直接往下一倒,伸向沈言的手看似是想抓住沈言,实则是将沈言的手推开了。
林嘉月发出一声惨叫,身体迅速沿着楼梯滚了下去。
她是直接往后倒下去的,脑后重重砸在了楼梯上,虽然没滚到楼底就被佣人迅速拦住了,她头上还是迅速有血流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