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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这话中嘲谑何其明显,奉云哀眉头轻皱。

    偏桑沉草忽然又故作柔情,伸手往奉云哀眉心轻轻一碰,道:“呀,可别皱眉,皱起眉头就不好看了。”

    奉云哀微微仰身避开,不喜此女动手动脚,冷声:“事前是因黄沙大,我不便动身,才在杳杳客栈停留。”

    桑沉草佯装信了,颔首道:“倒也有几分道理,那几日客栈人多,全因风沙大,只能留宿。”

    “倒也是,若非风沙,我也不会在客栈驻足。”桑沉草颔首。

    “你从一开始,就看出我是为问岚心而来?你如何看的。”奉云哀狐疑。

    桑沉草眉梢一抬,“不,只是你的模样在沙海中属实奇怪,而我向来喜欢好看又古怪的人与物。”

    垂头往案上一瞄,奉云哀将那未写完的方子折起,揣到衣襟里,转身道:“我要去皓思城,你随我一道。”

    如今受人牵制,桑沉草如何推拒,索性道:“莫怪我未提醒你,问岚心离开黄沙崖,多半是两日前的事了,此时她未必就在皓思城,或许早就换地儿了。”

    奉云哀又反手摸了一下那剑的剑柄,掌中一片冰冷,冻得她掌心有些发麻。

    此剑惯常发寒,也不知是不是剑中毒素所致,想来若非如此,也不会叫人肺腑结霜。

    饶是奉云哀练就了一身至寒的功法,竟也抵不住这股寒意,而她之所在将剑裹起背在后背,总不拿在手上,便是因为这个。

    她不由得想,问岚心得练上什么功法,才能长久将此剑握在手上?

    思及此,她陡然看向桑沉草,想到此女惯来炙热的身躯和内息,越发觉得,这人与问岚心关系匪浅。

    桑沉草容那寒凉目光打在自己身上,好整以暇地转身,道:“既然要去皓思城,那便趁早,如今天色将晚,再迟些,路上怕是要有虎狼出没。”

    说完,她走向窗边,倾身往下张望,身形虽瘦,却暗藏无尽力量。

    不过与其说她像毒蛇,其实更像一把弓,杀机晃晃的弓。

    桑沉草蓦地回头一笑,旁人的眼下痣总是含情,平添温柔,她的眼下痣只会叫人觉得诡谲。

    即便已经点了对方的穴,奉云哀依旧不敢放松警惕,倏然也将目光投了过去。

    “也不知问岚心将竹楼修这么高作甚,带我下去。”桑沉草悠声,“我如今运劲受阻,全赖你。”

    奉云哀一时摸不透此人的心思,不大放心地走上前,就连在将此人带离竹楼时,身也是略微绷紧的。

    蛇窟被烧,仍有不少蛇钻了出来,如今满目的绿植簌簌作响,其间偶有嘶嘶声。

    奉云哀放开桑沉草,手已经按在腰间的短刃上,这一番奔波下来,腰间短刃已只有寥寥几柄。

    好在那些蛇俱不敢近桑沉草的身,在边上徘徊一阵后,便径自离远了。

    远处的马已不见踪影,走近才知,是马匹被蛇咬了,如今伏在草中一动不动。

    奉云哀摸索到马足上的咬伤,心忽地提到嗓子眼。

    没有马,怕是不好离开黄沙崖。

    桑沉草啧啧上前,不以为意地拎起马蹄子看了两眼,从腰间摸出药丸子道:“捏碎了敷上患处,不过多时就能解毒。”

    奉云哀没有立即去接,视线在对方掌中顿了良久,冷声:“我以为你是故意为之,要将我困在此地,容我也被毒蛇咬死。”

    听见这话,桑沉草忽然开怀笑了,扶膝弯腰,脸凑得极近,似在打量什么有趣之物,乐呵地说:“你是如何长成这副样子的,既警惕小心,又轻易袒露心绪,好似不曾与人打过交道。”

    奉云哀的神色一瞬就冷了下来。

    “喏,再不解毒,你今夜就别想出黄沙崖。”桑沉草抖抖掌心,那丸子滚了两圈,险些滚落在地。

    奉云哀将药丸接了过去,垂头将之掐碎在手,灰瞳中的波澜不甚明显,“如若我找到问岚心,你也不拦?”

    “为何要拦。”桑沉草眉梢一挑,“其一,你又不是奉容,如何伤得了问岚心,其二,我倒也想看看,再往后走,问岚心是死是活。”

    这与奉云哀的认知何其不符,在她看来,两人若是师徒,万不该如此冷漠。

    药粉敷上马足,也不知是不是发疼,马竟挣动了数下,随之才缓缓平息下来。

    奉云哀认定此女歹毒无情,没想到这竟还真是解毒的药,不过多时,马双目一睁,还真的站起身来。

    “如何?”桑沉草站直身,负手看马。

    奉云哀沉默以对。

    过会,桑沉草双眼弯弯的,用蛇一般阴沉的语气笑道:“不过这解药只有一粒,接下来如果是你被毒蛇咬伤,我可救不了你。”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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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色青青,63*00

    但只稍一仰头,便能看见高处泛黄的泥壁。

    此地宛若世外,却也和此女一样诡谲。

    此等古怪之地,想必危机四伏,奉云哀原也没打算能安然无恙离开,更何况,这还是问岚心住着的地方。

    想见问岚心,便得做足不能全身而退的准备。

    奉云哀的神色只是微微冷了一瞬,未被桑沉草激怒,她翻身上马,牵起缰绳道:“那便无需救我。”

    “你不怕死?”桑沉草意味深长,仰头的时候,眼下两颗痣越发分明。

    奉云哀心道,不怕死的另有其人,她大抵……还是怕的,只是她如今顾不上。

    桑沉草便也姿态自然地坐到马背上,压根不同人生分,甚至还往马腹上一踢,甭管驭马的是不是她。

    马儿立刻奔了起来,从来时的路冲了出去,践得满地草屑腾空而起,却踏不着一条毒蛇,蛇全都躲远了。

    奉云哀拉着缰绳,只对皓思城的方向有个一知半解,实则根本没去过。

    身后蓦地焐上一片温热,想都不必想,就是后边那人贴上了前。

    此女甚至还在她耳畔吐息,那炙热的气息好似一汪温水,而她大抵是水中的蛙。

    “知你不熟路,缰绳给我。”桑沉草道。

    迟疑片刻,奉云哀终于还是松了缰绳。

    这缰绳刚落入旁人之手,耳畔便蹿进一声哂笑。

    桑沉草笑道:“说你多疑谨慎,你确也多疑谨慎,但不过片刻,竟又轻信了旁人,怎的,是有人让你多多留心旁人?”

    奉云哀不语,周遭无人,她还是拿出了白纱,将之覆到眼上。

    桑沉草又笑,她手中缰绳短,便只能像火一般贴着奉云哀的背,这一贴,不免碰着那把剑。

    剑身是凉的,贴上前的人轻呼了一声,好比沙海中徒步的人觅着水源。

    奉云哀耳边一会是轻笑,一会又是轻叹,她烦不胜烦,冷冷道:“既然要策马,不如你坐前头。”

    “我不。”桑沉草很直接地拒绝了,腔调略微上扬,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道:“如今我正舒服着,原来这剑这么凉快,你天天背着块冰,也不怕风寒了?”

    奉云哀坐着一动不动,余光往身后稍稍一转,“你周身燥热,难道是患了风寒?”

    桑沉草全然未将身下的马当活物看,她又一甩缰绳,嫌其跑得还不够快,笑道:“到底是习武之人,我如今这般近,你说说看,我身上除了这体热外,还有哪点像风寒?”

    奉云哀说不出,她提及风寒,其实仅是想听此女否认。她淡声:“所以是功法所致?我还未从书上读到过此等功法。”

    “书上不曾详写的功法多得是。”桑沉草未置可否,只说:“只要不愿敞露于世人眼底,想瞒个十年百年的,又有何难。”

    此话倒也有几分道理,奉云哀便姑且当此女是拐弯抹角地承认了。

    桑沉草忽然又道:“好比功法,剑也同样,只要不示人,想瞒多久就能瞒多久。”

    “何意?”奉云哀觉得对方话里有话。

    乍看好似桑沉草在紧紧往白衣人身上贴,实则只是为贴着剑。

    桑沉草长舒一口气道:“问岚心在旁人面前拔过剑,所以旁人知道这剑上有毒,不过,问岚心不曾提及此剑的名字,江湖刀兵谱上自然便缺了记载。”

    奉云哀驱动内力震开扑面的黄沙。

    “你可知,这剑叫什么名字?”桑沉草问。

    “要说便说。”奉云哀冷声。

    “寂胆。”桑沉草声一扬,“寂寂肝胆,谁与共?”

    奉云哀愣住,她知道,也可以说世人都知道的是,奉容的剑叫孤心。

    正因如此,奉容所创剑法,又叫孤心剑法,心诀便叫孤心诀。

    寂胆,孤心,听起来竟像是同出一脉。

    但敢为天下先的奉容,又怎会和亦正亦邪的问岚心同出一脉?

    “你果真和问岚心关系匪浅。”奉云哀咬定。

    “又或许是我瞎编的呢?”桑沉草乐呵呵的,“反正你又不是没听过我胡编乱造。”

    奉云哀已不想再听此女说话,十句里得有八句辨不清真假。

    从黄沙崖出去,此番不必再经过黑风潭。

    皓思城的方向偏南,一夜奔波,在出了沙河后,远远便能眺见绿洲,再过去,还能听见水流声。

    行路的人渐渐也多了些,多是从沙海那边过来的商贾,那些商队,各有各的风尘仆仆。

    皓思城门大敞,守城的几个人在喝酒,全不管顾进门的是什么人。

    里面却也不乱,吆喝声此起彼伏,当真热闹。

    进了城,两人只得下马牵行,桑沉草还是十分自在,走在其间,就好似此地城民。

    奉云哀眼前隔着纱,眸光不太真切,不过这也方便她张望四处。

    这地方和云城不同,云城虽也热闹,却要安静一些。

    或许是因为,云城内江湖人士多,人人不敢多生事端,连话都说得少,个个乍一看,好似十分冷酷疏远。

    而这皓思城里的,大都是寻常百姓,一眼望过去,此间的烟火味更浓。

    “看花眼了?”桑沉草哂笑。

    奉云哀敛了目光,目不斜视前行,她在想,如何才能将问岚心引出来。

    桑沉草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道:“先找个地方歇脚,从杳杳客栈出去,便一步也不曾停,你竟也不累?”

    奉云哀是有些乏,但她想见问岚心,皱眉道:“我要找问岚心。”

    “看看这人山人海的,你如何找?”桑沉草嗤一声,“不过问岚心跟你不同,她累了就要歇足,你莫急,说不定她还在城中。”

    奉云哀摸向后背,碰到冰冷的剑柄,环顾四周说:“我要如何找她?”

    她本就白裙翩翩,身后又负着剑,别提双眼还蒙白纱,不像江湖人,反倒像天外飞仙。

    周遭过路的人免不了都看她一眼,有人诧异,有人眼中透露惊艳。

    “看见了吗。”桑沉草朝远处耍杂的指去。

    那摩肩接踵的人群中,有人在表演吞剑,剑尖入嘴,没过喉咙,最后竟只余剑柄还在唇齿外。

    当即欢呼声滔滔不绝,表演者接着便将剑从喉中抽出,手腕一转,挽了个不算太漂亮的剑花。

    奉云哀有些惊奇,她看得出,那吞剑之人没有武功,也不知是如何做到的,难不成那人在剑上动了手脚?

    观其神色,桑沉草弯着眼道:“没见过吧,是不是挺有意思?”

    奉云哀不作声。

    桑沉草便道:“不如你也去表演吞剑,你的剑比他好,且又是寂胆,定能将问岚心引出来。”

    奉云哀才知道自己被人耍了,面色登时一冷。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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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才那耍杂的表演完吞剑,飞快又来了一式胸口碎大石。

    边上有几个看似是他学徒的人,在边上口吐火苗,也不知有未烧着嘴巴。

    喝彩声接连不断,半刻过去,依旧是人山人海,将那处地围得水泄不通。

    “届时我在边上放个小碗,定能挣上不少,去云城的盘缠也就有了,省得我跟你一路,将你家底掏空,你又不愿意把剑卖了。”桑沉草好似没看到奉云哀骤冷的神色,还在噙着笑喋喋不休。

    奉云哀停下脚步道:“你大可以花自己的盘缠。”

    “是你硬要我一路跟着。”桑沉草慢悠悠道。

    桑沉草还在看着那边耍杂的,忽地眉梢一挑,惊叹道:“看,吞刀和吐火都有了,如今到顶碗了。”

    “我不会。”奉云哀心中百般厌烦,可唇齿一动,只吐露出这三个不咸不淡的字,似乎连争吵都不会。

    桑沉草哧地笑了,牵着马往人少处走,回头说:“不会可以学,学都不乐意学,直说你不乐意做便是。”

    “你好似热衷于此,怎不是你去吞剑?”奉云哀睨过去。

    桑沉草冷不丁凑过去,蛇般的目光和眼下的两颗小痣变得何其近,幽幽道:“那你要把寂胆给我啊?我拿到可就跑了。”

    跑?

    奉云哀下意识环顾四周,此时周遭人多,这人如若淹没在人海中,她还未必能将之揪出来。

    罢了,奔波两日,是该歇脚了。

    正巧皓思城往来的商贾多,客栈也多,随处便是一家,无需费心去寻。

    桑沉草进了店便抛出碎银,直说要住上等房,那住店的架势,一点也不生分。

    小二把马牵到后院养着,另外有两个小姑娘领着她们二人上楼,小姑娘边走边介绍这客房的位置有多好。

    此处夜里能瞧得见河边的灯市,又能看得着过路的花船,而白日风光也不错,正巧对着青峰上的萃雨寺,钟声一响,心胸如涤。

    奉云哀紧随在后,进了屋还未开口,便看见那靛衣人径自往床上一躺,竟就不动了。

    她一心想找问岚心,坐不住,自然也躺不住,但又不愿放任靛衣人独自在这。

    思来想去,奉云哀索性走上前,弯腰时并起的两指作势要往对方肩上碰,这是点穴的手法。

    不过刚刚躬身靠近,她便觉察出一丝古怪。

    被封了穴道之人,周身经脉受阻,身上气劲理应是不能流转的,但她分明觉察到,有一股真气倏忽远逝。

    白纱下,奉云哀两眼微眯,当即明白,这人根本不为躺下入眠,而是在冲破阻滞。

    她刚想巩固那几近陁崩的封禁,便有一股极烫的气劲冲向脸面,叫她避无可避。

    紧闭双目的靛衣人蓦地睁眼,嘴里逸出轻轻一声嗤,随之拍出一记掌风。

    那掌风滚烫,单是一瞬,奉云哀已觉得热汗淋漓,额角润如湿雨。

    气劲已逼向前,与其避让,不如震掌以对。

    一寒一烫两股气劲在碰撞后迸溅开来,掀得桌上茶壶哗啦落地,什么屏风和纱幔吊顶,也变得东倒西歪。

    奉云哀后撤两步,倏然收掌,目光直盯着床上人不放,冷冷道:“你竟能解开。”

    靛衣人坐起身,闲适无比地伸长手臂,眼皮半掀地打了个哈欠,气定神闲道:“费了不少功夫,你这点穴的手法不错,是我小瞧了。”

    “你待如何?”奉云哀目光挟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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