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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奉云哀极轻一哼。

    待两人交换完这虚假的名姓,做法事的人已停下动作。

    那人转身对林杳杳说:“林掌柜,此人魂魄已安,可以下地了。”

    林杳杳松了一口气,对身边的伙计说:“等棺材到了就抬尸吧,送到方才道长指的那块地去,63*00

    小心些抬。”

    边上有个十来岁的丫头匆匆拿来一柄墨色的纸伞,小声问:“姐,谁来给他打伞?”

    白日入土,是得撑黑伞遮光的,按理来说,这得至亲之人来做。

    但虎逞独来独往,这杳杳客栈的人都与他素不相识,谁来打伞都不合适。

    良久,那虎逞的追随者道:“我来!”

    丫头便把伞递了出去,随后又回到林杳杳身后,不再敢出声。

    远处门倏然打开,有伙计抬着棺材从外面进来,这棺多半也是在聆月镇中购来的。

    抬棺的几个伙计汗流满面,放下后推开棺盖,就等着虎逞进棺。

    道士又沿着棺材走了一圈,嘴里念念有词,最后手一抬:“请。”

    此字一出,事先被安排抬尸的人不得不走上前,将蒙着白布的虎逞小心抬起。

    奉云哀还在有迟疑,她心知,若不伤无辜,必也会有别的无辜之人被迫踩进泥沼。

    只是,坐在她桌对面的靛衣人可不是心地善良之辈。

    桑沉草撘在桌上的手微微一动,无声无息地拍出一记掌风。

    掌风绵柔,如春风拂面,不会置人于死地。

    恰好此时外门大开,有狂风刮进屋内,将掌风完全掩盖。

    奉云哀神色微变,根本来不及阻挡,随即心下一惊,这人的武功比她预想中的还要高。

    抬尸的伙计脚一歪,虎逞的尸便脱手而出。

    尸身被余下掌风扫着,咚一声滚落在地,看似是恰好翻到了背面,将白布压在身下。

    就这么一瞬息,虎逞后脑勺的异状暴露无遗。

    伙计没留心到,只歉意满怀地喊:“我两腿发软,实在是没站稳,您在天之灵,还请多多担待!”

    “这尸,怎么有些不对劲。”桑沉草故作不解。

    那接了伞的侠客连怒火都未来得及宣泄,当即一滞。

    “他的头上……扎着什么东西?”有人疑惑出声,“此物昨儿就在?”

    “不可能!”镖队的人大喊,“昨日此人尸上再无其它外伤。”

    “是客栈里的人干的,看来害了虎逞前辈的贼人,果真在这!”拿伞的侠客险些将伞柄捏折。

    众人面面相觑。

    道士惊慌上前,颤声道:“快揭开他衣裳,找找还有没有其它伤痕,这……可是邪术啊。”

    桑沉草轻叩木桌,将下颌一托,对身边人轻声说:“如何,如若我不出手,你是不是就放任虎逞入土了?看来你也没那么想知道谜底。”

    奉云哀冷声:“你这是想令所有人互相猜疑。”

    “有何不可?”桑沉草露笑。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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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走江湖的,自然不敢多碰虎逞尸身,唯恐沾上祸事。

    而客栈帮工亦不敢,都是些寻常百姓,连武功都不会,又如何敢趟这浑水。

    道士却是胆大的,索性将虎逞的衣物褪去,在他身上,一共找到十五枚钉,无一例外,都是死后才钉上的。

    随后,道士还在虎逞的后脑上找到了那一处略微泛蓝的针迹,不由得轻呼一声,怵怵道:“有没有懂行的,来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道士并非江湖中人,好在客栈中坐满江湖客,必有人能看出蹊跷。

    一个声音突然冒出:“如若我没有记错,这钉一定是逐日教的邪术,他们便是用此等钉法来残害人命,这毒么……看起来有几分像醒神散!”

    逐日教三字一出,众人冷汗淋漓,还真能将虎逞身上的钉与毒,与逐日教曾经的诡术对上。

    “逐日教的人做的?”有人环顾四周,“这里竟有逐日教余孽?”

    逐日教在早年已被奉容歼灭,不过当时场面混乱,大抵有不少教中人得幸潜逃。

    “可逐日教的人如果还苟活在世?他们杀虎逞作甚,他们最想杀的人,不该是奉容吗。”桑沉草悠悠出声。

    虎逞虽然名气大,脾性又蛮横无礼,却是独来独往的,也不曾参与过当年的歼灭之举。

    奉云哀撘在桌上的手微微收紧。

    桑沉草自问自答:“难不成,是杀鸡儆猴?”

    如果逐日教复苏,于中原而言,可称得上是危难预兆。

    众人神色大变,越发怀疑身侧之人,有些甚至已不敢与身边人相视。

    就在此刻,镖局的人斩钉截铁:“来客栈之前,此人身上绝对没有如此之多的钉子!”

    桑沉草眼波一动,将众人全部收于眼底,慢悠悠道:“诸位可都是武功高强者,如若想隐藏气息杀人害人,想必轻轻松松。”

    果不其然,她未立即点出林杳杳昨夜出行一事,只是想令所有人互相猜疑。

    可这于她而言,有何益处?

    奉云哀面色渐冷,越发觉得此女嫌疑颇大,但她不想将林杳杳就这么推到火坑上,故而不发一言。

    有人扬声:“绝无可能是我,我与虎逞无怨无仇!”

    “自然也不可能是我,我生平最痛恨此等阴险暗算之举。”

    “我与逐日教有不共戴天之仇,必也不可能是我!”

    客栈中的江湖客们各抒己见,各自为自己摆脱嫌疑。

    “不如就从账簿中最早住店的人开始,说说自己这几日去过哪里,做了什么。”桑沉草语气中暗含期许。

    这听着就像搅局的,平常人哪会在这等时候,还能高高挂起地看戏。

    只偏偏,这正是问题所在,要想抓出杀害虎逞之人,就得清楚住客们的行迹。

    奉云哀一下就听出了此女的话中深意,想杀虎逞,就得长时蹲伏,杀人者几日必都得连着外出,否则根本逮不着神出鬼没的虎逞。

    “劳烦掌柜。”桑沉草睨向林杳杳。

    林杳杳拿来账簿,仰头看向天井上方,望着湛蓝的天道:“但如果是武功高强之人,是不是能直接跃入这天井?住不住店,似乎关系不大。”

    “关系大着呢,在座的都身怀武技,除非那人对客栈住客了如指掌,笃定众人武功在其之下,绝无可能有所察觉,否则万不敢贸然出入。”桑沉草意味深长。

    林杳杳垂下眼,飞快翻开账簿,只好将如今住客的名字一一点出。

    被点到名字之人,就算有百般不愿,也只能认真作答,否则一个不经意,就会给自己泼上满身污水。

    在座多数人,在入住后都不曾外出,甚至连客栈门都不曾踏出半步,这里头许多人都能互相作证。

    这几日风沙大,穿行沙海多有不便,尤其是去往云城的那个方向。

    所以杳杳客栈几日间只有住店的人,而没有退房之客。

    说着就到了奉云哀。

    奉云哀被点到名字之时,稍稍沉默了片刻。

    她是来找人的,还是找武功高强之人,她本意是善是恶,只有自己清楚,她如若直接这么答,算是将嫌疑揽到自己身上。

    桑沉草好整以暇地叩着桌,还是一副看戏的架势。

    众人纷纷瞧向她们二人,这杳杳客栈中,只这两人成日戴着帷帽,不曾以真面目示人。

    奉云哀起身,挂了遍身的薄刃啷当作响,清脆悦耳,听似锐利逼人,偏她一身白裙不染片尘,何其出尘飘逸。

    “你从何处来,住店三日去过哪里,做过什么?”桑沉草饶有兴致地问。

    奉云哀淡声:“从中原来,我来赊刀,住店三日亦不曾外出。”

    从中原过来的人少之又少,尤其在这关头。

    只是相比中原而言,赊刀二字更是引得客栈中人一片哗然。

    有人喃喃:“真是赊刀派后人?我以为赊刀一派已无传人,赊刀派出山绝无好事,看来江湖要有难了。”

    “但你也不曾露面是不是?”桑沉草兴味盎然,“谁知你是不是真的赊刀派后人,也不知你是不是房门紧闭,实则人已在客栈之外。”

    躲在林杳杳身后的丫头怯怯出声:“我作证,我送去吃食时,这位客官都有接入房中。”

    桑沉草顿时兴趣缺缺,悠悠道:“那可真是巧了,这位姑娘真该多谢有你。”

    林杳杳接着又点了其他人的名字,最后提到桑沉草,账簿最后边一片镖局的人,已被排除在嫌疑之外。

    桑沉草便道:“我从黄沙崖过来的,本是想去拜师学艺,结果拜了个空,不得已,只能来杳杳客栈住店,入店后的种种,想必诸位皆知。”

    奉云哀听完,只觉得此女话中,至少有半句是假。

    这等武艺还需拜师学艺?此前总不该是自学而来的,除非天赋异禀。

    而且黄沙崖显然也不是拜师学艺的绝佳之地,尤其黄沙崖的主人问岚心,并不是什么正派人物,虽说问岚心这些年无甚作为,就好像已经退隐江湖。

    “黄沙崖……”奉云哀搜索枯肠,隐约想起此地主人问岚心名号不凡。

    虎逞的那个追随者愕然大喊:“你们可还记得,问岚心在江湖中曾有何称号?”

    “断魂针问岚心!”有人回应。

    “难道是问岚心做的?问岚心只是久不现身,所以才榜上无名,可在当年,她与奉容可是能打成平手的!”虎逞的追随者又道,“问岚心的武功远在我们之上,她要想隐匿踪迹害死虎逞,想必……轻而易举。”

    “问岚心可不是逐日教的人,再说,她杀虎逞一剑足矣,又何必用毒?众人皆知她惯用针,她如今再用针来杀人,岂不是此地无银。”桑沉草一言点破迷津。

    “不像问岚心所为。”奉云哀难得附和。

    桑沉草倏然看向林杳杳,不紧不慢道:“住客们都已坦白,还请掌柜和店中伙计也细说这几日行迹。”

    伙计们面面相觑,曾出行采购的几位面色煞白,语无伦次地将自己的行踪说清道明。

    “掌柜呢。”桑沉草抛出矛头。

    此刻奉云哀已无法阻止,按前边众人的说辞,确实都不像是会杀害虎逞的,如此一来,掌柜的嫌疑也便更大了。

    林杳杳嘴唇微抿,举起扇子遮住半张脸,气息不稳地道:“我连着外出数日,是要去聆月镇,洽谈客栈中各类用具的价钱。”

    桑沉草看了奉云哀一眼,却是在对林杳杳说:“那你昨夜怎又出去了一趟?”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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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纷纷朝林杳杳看去,有人茫然不知所措,有人却露出原来如此的神色。

    林杳杳并非江湖中人,脚步虽不沉重,但也算不得轻飘。

    深夜里有人沉睡,有人醒着,醒着的自然会有所觉察。只是谁也没料到,竟有人出去了一趟,此人甚至还是林掌柜。

    是真是假?还有待商榷。

    林杳杳的扇子仍掩着脸,她瞳仁微颤,反问:“昨夜遇见,我坦言下楼找水,你如今污蔑,是不是居心叵测?”

    “那也得掌柜句句属实,我才算得上污蔑。”桑沉草气定神闲,说着她又瞧向奉云哀。

    帷帽下,奉云哀两眼一闭一合,索性道:“昨夜林掌柜脚步声沙沙作响,我们二人心中猜疑,便出门一探,才知从客栈外门到楼上,多了不少细沙。而在此以前,地上沙子已全由楼中伙计清扫干净。”

    “林掌柜,为何撒谎?”桑沉草话音徐徐,听着不像威逼,只像戏谑。

    躲在林杳杳身后的小丫头,蓦地拉住林杳杳的袖子,露出惶惶之色。

    林杳杳轻拍对方手背道:“常有沙从天井处卷入楼内,扫自然是扫不干净的。”

    桑沉草轻笑了一声,如今地上沙迹早被踩乱,她已无法证实林杳杳的行迹。

    就这一刻,一位伙计颤巍巍道:“如若昨日搜找无误,楼内应当是没有钉子的,那钉在虎逞身上的,必定是外来物。”

    “说来,也只林掌柜一人行迹蹊跷,林掌柜日日外出,还无旁人在侧。”桑沉草伸出一根手指,手腕慢转,将此处所有人都指了一通,“再看其余人,谁有机会逮得到虎逞?”

    奉云哀默不作声地握住身侧薄刃,并非怕林杳杳亦或是旁人忽然遁逃,只是不想突然有人出手作祟。

    桑沉草话还未尽,又道:“原先我还觉得古怪,此处多数人的武艺都在虎逞之下,想要伤其性命,的确得靠算计,但要辨清一个人死未死透,想必根本费不上吹灰之力。”

    有人恍然大悟地附和:“你说得对,虎逞身上为什么有那么多处针痕,死前死后都曾补针,就像是怕虎逞诈尸一般!”

    桑沉草轻晃酒碗,看碗中酒水晃荡,意味不明道:“不知道这杳杳客栈是何时建的?”

    林杳杳未回答,却有伙计犹犹豫豫道:“是……九年前。”

    “九年前。”桑沉草又笑,“九年前寻英会结束,虎逞碰壁,他也便是在那时,到了这聆月沙河的吧?”

    传闻中确实如此,只是沙河地广人稀,期间虽有人来寻过虎逞,企图与之比试,可惜都无功而返。

    正如奉云哀所想,虎逞的追随者蓦地暴起甩刀。

    “我要杀了你!”那人目眦欲裂,一副要将林杳杳就地正法的架势。

    那三尺大刀已悬到林杳杳头顶,再往下,怕是就要血肉模糊。

    叮一声作响,雾白真气疾如雷霆,破空声好比电光叱咤。

    一把短刃破空而出,恰恰击中那人水中的大刀。

    短刃明明薄如蝉翼,其中蕴藏的内力,却能震得使刀人虎口发麻,人也随之往后一个踉跄。

    大刀攻势锐减,最后悬空不动,硬生生被那道真气遏住了。

    那袭上前的薄刃,叮当一声落在地上,竟还是完好无损。

    奉云哀出手很快,收手亦快,若非她身上刀刃无数,众人也不会如此笃定地将目光投向她。

    这般真气,这般武力,岂能是寻常人?

    “稍安勿躁。”桑沉草转而当起好人,“谁说就是林掌柜杀的虎逞?证据如今还差得多呢。”

    奉云哀可不觉得此女出声是出于好心,淡声道:“不如暂先劳烦林掌柜待在屋中,以防不测。”

    林杳杳才刚逃离一死,整个人僵在原地不作动弹。

    被断了攻势的人扬声:“此人用的可是逐日教的邪术,不为虎逞前辈报仇也就罢了,你们竟还要放任逐日教余孽!”

    “我不知道什么逐日教!”林杳杳颤声。

    几个伙计连忙为林杳杳说话,都说林掌柜不可能杀人。

    “怎可能是林掌柜,掌柜平日待众人都好!”

    “掌柜与那虎逞无怨无仇,她可不曾参与过你们那腌臜的江湖事!”

    另有人道:“既然掌柜说这几日出行都为采购,那就去掌柜去过的地方问问,不就能理清行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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