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林掌柜,你可有头绪?”桑沉草不紧不慢问。林杳杳艳绝的脸陡然一沉,久久没能给出说法。
“掌柜的!”伙计心急如焚。
不答,便是无从辩驳。
遂桑沉草发问:“你昨夜出去见了谁,针与毒,还有尸上的钉子,你可有见过?”
林杳杳放下扇子,被遮掩了许久的唇角终于敞露,唇角是抿着的,久久才逸出很苍凉的一丝笑,摇头道:“既然没见过,我又如何证明我没见过?白日艳阳大,夜深出门也是常有的事,我又能说些什么。”
“那便先请掌柜回房。”奉云哀道。
林杳杳只道:“多谢。”
躲着的丫头仰头哭道:“姐姐,人不是你杀的,对不对?”
林杳杳摇头,将丫头捏在她袖上的手指根根掰离。
“林掌柜请。”桑沉草起身,作势要将人送进屋中。
众人瞠目结舌,尤其是那位仰慕了虎逞许久的,厉声质问:“她已无话可说,不是她还能是谁,事已如此,还要将她袒护?”
“头脑简单。”桑沉草讥笑,继而又抬臂,“请。”
林杳杳似已不怕再有人突然出招,但上楼时不稳的步子还是暴露了她的心绪。
奉云哀与两人一同上楼,在房门合上的一刻,转头对桑沉草说:“万一她身后还有人,你此举是不是太打草惊蛇了?”
“不打草。”桑沉草不以为意,“如何逮得到蛇?”
“你这么迫切,倒像为了掩人耳目。”奉云哀直白且冰冷。
桑沉草嗤道:“你我都为揪出凶手,不过是道不同。”
“我如何信你。”奉云哀冷声。
“你怀疑我,不论我说什么,也无法叫你信服。”桑沉草漫不经心地转身,半点没有要为自己洗脱嫌疑的意思。
奉云哀无声地看着紧闭的门扇,久久才转身下楼,白裙轻悠悠曳动。
她隐约觉得,事情不该如此简单,人即便真是林杳杳杀的,那背后原因,万不可能只是寻仇。
尤其这中间还沾了逐日教。
杳杳客栈里外鸦雀无声,众人互相怀疑,不曾想事情竟是掌柜所为。
一位自开店起便在此地的老伙计忽然道:“我从未听掌柜提起过江湖事,不曾听说她与江湖人有过纷争,不过说起来谁也不信,她初到聆月沙河,竟是孤身带着妹妹一人。”
奉云哀坐回原处,余光扫在桑沉草身上,将之不舍须臾地锁在眼皮底下。
桑沉草浑不在意,悠悠道:“九年前,掌柜应当不过十来岁的年纪,而妹妹大约尚在襁褓,两人多半是遭遇不测,家道中落。”
“初时听掌柜的口音,并不像沙河中人。”老伙计叹气。
“总不能说,她年纪轻轻便别有用心。”奉云哀淡声。
桑沉草哂道:“该说你善解人意,还是不通世事?”
第12章
第
12
章
12
桑沉草的话并非空穴来风,她早早便留意到,这白裙女子总是静坐不动,而在旁人甩盅弄骰,亦或是做其它玩乐时,她才微动指尖。
那般冷漠,不像跃跃欲试,只像效仿。
就好比在此以前,白衣人都不曾见到过此类玩乐,故而才作出这般学步学舌、亦步亦趋的举动。
赊刀一派是避世无疑,但避世到如此程度,桑沉草闻所未闻。
若当真如此不通世事,赊刀派又该如何占卜预言?
桑沉草心下笑了,她看这女子百般回避的姿态,亦不像会卜算的样子。
神算子靠推演便能知晓万事,白裙女子么,还得细细验尸。
奉云哀听出此女话里的嘲弄,冷冷道:“在那等危难时刻,又那般年幼,她能有何心计。”
“正是穷途末路,才更是用心险恶。”桑沉草声音微沉,倾身逼近道:“你不懂被逼无奈时,再是纯净之人,心中也会生出极恶之念。”
奉云哀帷帽微动,大约是侧头回避了。
方才说话的伙计又道:“记得她初到之时衣衫褴褛,却在聆月镇中喊着要买下一处宅子,人人都觉得这丫头疯了,偏一个老不死的发现她的确有些钱财,便将杳杳客栈这一处房屋卖给她。”
“她要宅子作甚?”桑沉草好奇问。
伙计摇头接着道:“只知她迫切想在镇子里找一个住处,后来她才知,那老不死卖给她的屋子,根本不在聆月镇中,而那时她已被骗走了所有钱财。”
“本就年幼,又是人生地不熟,可怜。”桑沉草轻嗤,语气中不夹半分怜悯。
伙计道:“屋子那时闲置多年,早被乞丐占据,不瞒诸位,当年我便在其中,在听说这屋子被人买走后,还想设计将人赶走,谁知……买主竟是那么个小丫头。”
客栈中的几个伙计相视一眼,大抵都是当时借宿的乞丐。
几人娓娓道来,说本是想替姑娘讨回公道的,没想到那老不死的闭门不见,后来再过一段时日,竟带着家当举家搬离了聆月镇,再也找不着人。
偌大一处屋子总不能空放着,众人便挨个献计,最后才有了这杳杳客栈。
这么看,这些伙计的心肠也算好,否则以林杳杳一人之力,也不知要如何将一处破宅子修筑成如今这样。
“这么多年,来往的江湖人数不胜数,不曾听说掌柜与谁有过节。”伙计摇头。
“她的身世,她也不曾提及?”奉云哀突然询问。
众人目光一转,都朝座上的一个小姑娘看去,正是当年尚在襁褓中,便被林杳杳带到这聆月沙河的小孩。
丫头一怔,神色从方才到如今不改迷茫,良久才垂下头,讷讷道:“姐姐说,林家上辈曾也经商,是被人害了个家破人亡。”
奉云哀默不作声,察觉身边人倏然扭头,终于将兴致从她身上撇开。
“小小一个姑娘,身上竟带着那么多能买下一处宅子的钱财,想来也不是寻常人家。”桑沉草意味深长,“难道是世仇害成那样的?”
“是在行商的路上,遭了劫匪。”丫头怵怵的,眼眸慌乱眨动。
“细说。”桑沉草轻叩桌面。
久久,丫头才出声:“听姐姐说,林家商队在路上救了两个病恹恹的人,施给他们不少吃食,后来有沙匪从那两人口中得知消息,为了劫掠,他们就将商队中人……全部杀害了,姐姐胡乱拎上包袱,背着我离开。”
“这是救了两个要命的活阎王啊。”桑沉草看向白衣人,“差些就被赶尽杀绝,你说该不该别有用心,该不该心狠?”
奉云哀冷声:“你的意思,虎逞是当时被救之人?”
桑沉草笑道:“也或许是劫匪,猜猜而已,猜也不能猜了?”
“我不清楚他们是谁。”丫头抠起手指头,也不知该不该说,咬咬牙继续道:“不过姐姐说起过,她跟他们一路,曾跟到云城,但那两人似乎有些武功,很快便有所察觉。”
“九年前,又是云城,那两人是冲着寻英会去的。”桑沉草意味深长,“其中一人难道真是虎逞?虎逞有个师父叫虎彪,听说他在寻英会那年中了奇毒,毒素有部分被虎逞吸到了身上,也便是因为那事,众人才越发觉得虎逞此人可怖,身上有毒,竟还能折得了花。”
“不错!”有人应声,“也就是在寻英会结束,虎彪得知虎逞折花后惨被瀚天盟遣返,一怒之下气血冲头,直接毒发身亡了。”
“可如果林掌柜真要恨,为什么单恨虎逞,而不恨痛下杀手的沙匪?”奉云哀语气淡淡。
“你怎知道她不恨?”桑沉草仰头,朝上方房舍投去一眼,“依我看,她扎根此地,分明就是守株待兔,只是虎逞不同于一般人,难杀。”
杀这一字,在她口中好似家常便饭,说得格外轻快。
其余人都听得后背发凉,奉云哀也越发觉得此女邪性。
“要想守株待兔,也得这株能勾得着人,这杳杳客栈以何闻名?怎这么多江湖内外之人慕名前来。”桑沉草环顾四周。
有人道:“酒,林掌柜酿的酒可谓一绝。”
“可惜了,中了奇毒之人理应戒酒,虎逞万不可能来。”桑沉草哂笑,“沙匪便不一定了,尤其这大漠沙匪,本就嗜酒如命。”
“前些年,倒是来过一群匪性十足之人。”一位伙计颤颤道,“只是后来,那几人突然便没了踪迹,不知是不是不辞而别了。”
“酒窖在何处?”桑沉草起身,“除林掌柜外,可有其他人曾进去一观?”
店中伙计纷纷摇头,相视一眼后,都露出惶惶之色。
有人沉默许久后抬手一指,指出酒窖所在。
桑沉草当即扭头,意味深长地对身边的白衣人道:“一同看看去?”
奉云哀起身时,指间夹着薄薄一片刃,那刃口恰好对着先前暴起欲杀林杳杳之人。
那人周身一震,虎口尚还发麻,硬着头皮道:“如若不是她,我自然不会杀她!”
“但如果虎逞真害得林家上下仅两人活命。”桑沉草悠悠地问,“你还能敬虎逞几分?”
“我……”
桑沉草嗤一声,便朝伙计所指方向走去,在揭开后院的一处木板后,轻易便进到酒窖中。
酒窖极深,底下昏暗,下去时险些叫人窒息。
奉云哀神色冷冷地站在上方,待通风少顷,才慢步踏入其中,果真看到满壁的酒缸。
随之,她目光一滞,只见奉云哀突然拍出一掌,掌风径直扫向几处酒缸。
那酒缸硕大一只,酒液如若淹出,窖中众人定避无可避。
奉云哀刚要后仰,随之才听出来声响不对。
缸中是有酒,却只有浅浅几两。
数口大缸嘭地炸开,里面倒出数具骷髅,骨架子随着碎瓦,咔哒落地。
众人身后的小丫头蓦地扯嗓尖叫,有人躬身呕吐,吐出一地酒水。
奉云哀愣住,却还是上前查看了。
没想到,尸骸边上竟也有钉子,看来在虎逞之前,逐日教的邪术便死灰复燃。
有人喃喃:“莫非林掌柜来到沙河,真的只是为了寻仇?”
“她本心是为寻仇,但给她毒,又教她邪术的人未必这么想。”桑沉草嘲谑,“那可是醒神散,醒神散制出后,效力仅能维持十日,十日后便与白面无异。此毒得来不易,如果不是用来杀武林高手,可就浪费了。”
“她与逐日教,一直有联络?”奉云哀错愕。
桑沉草哧一声,断言道:“必然,那人与林杳杳相识已久,笃定她会照做,根本不怕她反水。”
奉云哀移开目光,一个念头跃上心尖,皱眉道:“林杳杳!”
第13章
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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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还未听明白,便见这戴帷帽的白裙女子掠了出去。
身法极快,胜似浮光。
靛衣女子快步跟上,在出了酒窖后,便直截从天井处跃上客楼。
林杳杳房门已锁,只能破门而入。
奉云哀微微一滞,身后忽有掌风扫近,随之房门嘭的作响,成片倒在地上。
“你——”奉云哀蓦地回头。
“难不成你还想等林掌柜给你开门?”桑沉草话里挟笑,“你如今再看看,林掌柜可还能给你开门?”
破门后,便见屏风后有一个微微摇曳的身影,似是有人……在梁下自缢。
双足已经悬空,不是自缢还能是什么。
奉云哀愣住,暗暗捏住身侧薄刃,手腕微转,刃便飞驰而出,将屏风啪一声劈开。
果不其然,梁下悬着一个人。
林杳杳大约才刚踢开椅子,身还微微晃动,但看神色,竟已露出死态。
看起来,竟不像是勒死的。
奉云哀只得又捏紧一片薄刃,朝那扼住林杳杳脖颈的白绫甩出。
白绫断裂,梁下之人咚隆落下,伏地不起。
“死了。”桑沉草只是站在边上查看,根本不动林杳杳分毫。
后边追来的人惊愕不已,没想到林杳杳竟会做到如此程度,连背后之人都不愿透露。
众人背后传出一声惊叫,丫头欲要往屋中跑,却被拦了个正着。
“姐姐,姐姐——”丫头泣不成声,边哭边喊。
“莫去!”一人按住丫头的肩,“林掌柜之死,绝对有蹊跷!”
如若只是自缢,万不该死得如此……仓促,更别提,林杳杳唇色偏深,面色也不太对劲。
丫头当即僵住,但涕泪还在狂流不止。
奉云哀伸出两指撬开林杳杳的唇齿,只见其口中满是血迹,喉头也有血。
她蓦地收回手,捏起一片窄刃,往林杳杳齿间轻刮。
“怎么?”桑沉草语气不咸不淡,似乎对林杳杳的死并不意外。
“剂量应当很少,是……鹤顶红?”奉云哀旋动刀刃,将其丢到屋中的铜盆里,并不如爱惜背上那一把剑那般,同等爱惜其它刀刃。
“是先服用了鹤顶红,只是不料你我如此快便找到了酒窖中的尸,所以趁着还未彻底毒发,她服毒后又择自缢。”桑沉草漫不经心,“她是存心求死。”
“为什么。”奉云哀心中有少许困惑。
桑沉草睨过去,语气悠悠道:“你想问哪个为什么,为什么她不管顾客栈其余人,执意在此杀人?还是为什么事成后宁可自尽也不潜逃,或者,为什么她的恨意如此之深?”
良久,奉云哀的白帷略微一动,看似是摇头。
她心中困惑太多,并不能被对方寥寥一句话完全概述。
桑沉草轻嘁,在林杳杳的房中四处翻找,还真找到了一瓶只剩微末的鹤顶红,她回头说:“她心中从头到尾只有杀念,其余种种都不过泡影,否则她也不会迢迢千里,带着个随时会死在途中的襁褓,来这聆月沙河。”
她将瓶中剩余的粉末全部倾出,一下便将之全部吹散。
奉云哀怔得一个屏息,随之往后仰身。
桑沉草看得笑了,将空瓶置在桌上道:“分量就这么些,看来这才是林杳杳自己备的毒,她压根不清楚服用多少才能顷刻身亡,那醒神散,必是旁人给她的。”
先前喊着要杀林杳杳的人,此刻静立不动,亦有些不知所措。
除了那丫头,屋外众人几乎都没有声。
丫头哭得越发哀戚,猛地捶打身侧的人,从一众武功高强者中间,硬生生锤出了一道缝。
可在步入房中后,丫头又惶惶不知所措,难过到周身都在颤抖,不曾想姐姐所行之事竟如此干脆,就好似从未眷恋过同在人间的她。
她迷惘,又不安,蓦地扑在林杳杳身侧,想伸手去碰,却蜷着手指不敢触及。
“逐日教难道要复侵中原了,是那些人借她的手杀了虎逞?”人群中冒出声音。
“但有一事,我不解。”另一人道。
“何事?”桑沉草问。
“逐日教如若想假借折花,潜入瀚天盟。”那人稍稍一顿,“为何要留下醒神散如此明显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