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他们夫妻两个一贯冷言冷语,成婚至今也没有和睦过,可近来这一两个月,两个人明明已经关系和缓,或许用不了多久,两个人就会成为恩爱夫妻。然而命运永远不会如人所愿。
虞氏出事了,司马翎再也忍不住,要开始对身边的这些功高震主的武将下手,他第一个就选的虞氏,为的就是两个人之间的这一桩婚事。
卫耀面色苍白,可他的话却是掷地有声的:“我们的婚事,从始至终都是为了两家联姻和睦,也为了让百姓安心,这个我们都很清楚。”
虞晗昭低着头,她木讷看着自己的手,没有说话。
“这姻缘既然缔结,那就不能说离就离,更何况现在虞氏遇到了这样的困境,岳父和长兄都面临危险,若我同你和离,我是什么人?我们卫家又成了什么?”
虞晗昭抬起头,看向了卫耀。
卫耀眼睛都红了,那双一贯冷清的眸子,此刻似乎都要滴出血泪来。
“谁来劝说我都不会答应,”卫耀这句话意有所指,“我不同意和离,你死了这条心,这辈子我们只能是夫妻。”
虞晗昭的眼睛也红了。
“卫耀,你不明白我要做什么,你……”
虞晗昭的声音哑了。
“我怎么不明白?”卫耀的声音都有些哑了,他激动地道,“你是不是想去边关寻二哥和四哥,然后联合虞家军一起杀入颍州,救出岳父和大哥?”
是,这就是方才虞晗昭的想的计谋,单看这行为就是坐实了谋逆犯上,一个不好,虞氏满门都要受牵连,最后能不能剩下一条命还未可知。
若虞晗昭同卫耀和离,以如今的形势,司马翎恐怕不会立即就对卫氏下手,只要卫氏能得到喘息,将来一定不会像虞氏这般被打个措手不及。
归根结底,虞秉还是想要相信司马翎,不像让北越内乱,分崩离析。
他对百姓心软,却让自己陷入危险境地。
司马翎可不会对百姓心软,他心里只有权利和地位。
无论怎么看,虞晗昭的想法和做法都是最正确也是最好的一条路,可卫耀好不容易和她能坐下来说说话,如何愿意同他和离?
他这个人执拗惯了,从来都是迎难而上,从来不怕危险和坎坷。
所以他先说自己不同意,然后又说谁来劝也不顶用。
这句话是说给卫苍和崔季听的。
卫耀这一段话说得太用力,以至于说到最后自己都喘了起来,那张苍白的脸泛起一片红,却让他看起来越发羸弱。
“虞晗昭,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虞晗昭的眼睛也很红,她刚哭过,此刻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可她却还是没有再落泪。
她甚至已经平静下来,整个人有一种大彻大悟之后的冷静。
“是,我是这么想的,”虞晗昭的声音也有些哑,“所以呢?所以你想过后果吗?”
“卫耀,你别像个孩子一样,现在我们谈的不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虞晗昭现在冷静得让人害怕。
卫耀听到这么一句,他胸膛剧烈起伏,巨大的痛处瞬间传进他四肢百骸,让他脑子一阵阵发晕。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崔季深吸口气,对卫耀说:“坐下。”
卫耀缓缓坐了下来,坐在那不吭声了。
膳厅里一下子便安静下来。
卫苍等晚辈们说完了话,他才淡淡开口:“老二媳妇,我不同意你们和离。”
卫苍的话自然比虞晗昭有力多了。
不过他没有立即开口,说完之后略思索一番,反而看向了谢知筠。
“老大媳妇,你来说说。”
虞晗昭现在肯定心烦意乱,她对于自己认为可行的行事方法,是很坚持的,卫氏无论由谁劝说都没用。
但虞晗昭平日很听谢知筠的话,两个人关系也好,卫苍知道谢知筠非常聪慧,她能把事情说清楚。
谢知筠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同卫戟对视一眼,才看向了虞晗昭。
“晗昭,我想说说我的想法,你可愿意听?”
她声音很温柔,一下子就让虞晗昭听进了心里去。
“长嫂,你说。”
她还是叫谢知筠长嫂,那就意味着事情还没到了完全无法挽回的地步。
谢知筠松了口气。
她看着虞晗昭,道:“司马氏突然动作,肯定是知道了什么,或者说,他们可以肯定在北越内乱的这段时候,他国不会动作。”
“司马翎为何会这么肯定?大约还是因为大齐跟他或多或少有过勾连。”
虞晗昭听她一下子说到大齐,先是有些愣神,然后才道:“长嫂所言甚是。”
“司马翎会在此时动作,肯定笃定现在不会出现外患,不会出现需要虞氏拼死抗敌的事情,所以他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把李副将军逼死,然后随便按了个罪名把虞大哥下狱。”
“抓了一个,就会抓第二个,司马翎现在不太敢立即捉拿虞伯父,是因为他没有证据,也因为没有证据,所以他只抓了虞大哥。”
“虽然司马氏不要脸,可虞伯父是肱股之臣,一力把他抬举到帝位,虞氏又守护北越多年,即便司马翎不顾脸面要动虞氏,他也一定要找到万全的证据,这样百姓便无话可说,朝臣也无事可反。”
“那这证据是什么呢?”
谢知筠看向虞晗昭:“证据就等着你们送上门去。”
虞晗昭愣住了。
谢知筠眸色深沉,她道:“对,我认为,司马翎在等着虞氏造反。”
“否则他为何只控制了虞伯父,只把虞大哥下狱,边关的虞二哥、四哥,邺州的你和三哥都没有动呢?”
“你仔细想一想。”
98第一百八十一章
从不惧怕
跟卫氏不同,谢知筠正日里在族学学的都是那些权利争斗,弯弯绕绕。
司马翎所学大抵也是如此,所以他用的手段是最简单明了,却也最恶心人的。
谢知筠见众人都向她看来,却一点都不慌,她继续道:“司马翎做这事其实对他自己一点都没有妨碍,若是虞氏不动手,你们觉得他会如何?”
卫戟若有所思:“要么放,要么直接灭族。”
“是的,小公爷所言甚是,”谢知筠道,“没有证据,又不想彻底同虞氏撕破脸,就直接放了虞大哥,然后做出一副被小人蒙蔽,错怪忠良的戏码,虞伯父当然不能拿他如何,最后只能君臣握手言和。”
“不过这样,会引发新的问题,一是他自己担心虞伯父心寒,意图造反,所以他会先下手为强,这一次他会以最快的手段,直接剿灭虞氏全族。二则是……”
谢知筠看向虞晗昭:“二则是虞伯父自觉已经同帝王离心,不肯再继续效忠,会慢慢筹谋离开颍州……”
后面的话,谢知筠没有说。
于是要么同卫氏一样自立为王,偏安一隅,要么会直接投靠卫氏,同卫氏一起并肩守护北越国土百姓。
若是谢知筠,大概会选第二条路。
虞秉非常聪明,从他选择同卫氏联姻开始,谢知筠大抵就猜到,他的心应该是偏向卫苍的。
因为对于武将而言,卫苍是所有人敬仰的英雄。
即便虞秉比卫苍大,阅历也更丰富,可卫苍这一生实在太过传奇,很难不让人去崇敬他。
不过后面的话谢知筠没有说,言下之意坐在膳厅里的人都能听懂。
卫苍满意地点点头,他早就说,要给老大找书读得多的儿媳妇,心眼多,城府深,这样别人可骗不了老大。
如今看来,这想法一点没错。
谢知筠缓了缓,见虞晗昭脸上的执拗消失下去,这才松了口气。
“我们说回第一种情况,若是虞氏反了会如何。”
谢知筠的讲解非常浅显易懂,她甚至没说大道理,直接以司马翎的性格来切入,让人很容易把她的话听进去。
“若是像晗昭那样的想法,同虞三哥直接快马奔波,日夜兼程赶到边关隆绥,再同虞二哥、四哥一起筹谋,调度军队,再赶回颍州。”
“且不提军队调度,横跨数州如何快速通关,且就看这里面的路程,最少也要半个月。”
“司马氏敢动手,就一定会做好准备,所以你们一到隆绥,恐怕第二日司马翎就能知道。”
“那么在你们赶来颍州营救的这段时间里,司马翎会做什么?”
虞晗昭的脸白了。
谢知筠握住了她的手,给了她无声的安慰和支持。
“司马翎或许不会冲动赐死虞大哥,但他一定会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向整个北越的百姓宣布,虞氏叛国,意图夺权篡位,谋杀皇帝。”
“到了那个时候,他就可以理所应当把虞家围起来,拿着虞大哥做人质,逼虞伯父,逼虞家军对他低头。”
“到了那个时候,除非虞家军上下一心,杀出一条血路,在死伤惨重的情况下虞氏一家从颍州逃离,从此另择他处。”
“若是虞家军有人动摇,不愿意同王族作对,那么虞氏便只能谋反失败,灭族或流放。”
虞氏再强大又如何?司马翎毕竟是北越皇帝,对于大部分百姓而言,皇帝就是天子。
即便虞氏威望再高,可架不住司马翎手里还有其他军队,还有其他忠心耿耿的将军们,最终虞氏即便能胜,也只是惨胜。
那需要无数尸骨堆叠出来,那几乎是两败俱伤的局面。
于是跟卫氏不一样,至今虞氏挂着的还是北越的王旗,可卫氏挂的,早就是卫氏的旌旗了。
从卫苍在邺州立足开始,这八州早就已经反叛北越,成了卫苍的臣属。
司马翎要想打卫苍,那就是要动八州百姓的天,他们会上下一心,共克难关。
谢知筠说到这里,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几乎都已经说得明明白白。
而且在谢知筠的阐述里,从头到尾都只有司马氏和虞氏,没有卫氏,没有卫苍。
卫氏要如何做,卫苍是怎么想的,谢知筠不知道,也完全没有必要同虞晗昭说。
现在要看虞晗昭的打算,看虞氏以后得谋划,然后才能知道以后卫氏的打算。
谢知筠声音都有些哑了,她没去管这些,只是稳稳握着虞晗昭的手,看着她:“晗昭,你仔细想一想我的话,然后再做决定。”
事关重大,虞晗昭一定要想清楚,想明白,才能把未来的路走顺。
虞晗昭抬眸看了看她,终于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多谢你,知筠。”
谢知筠松了口气。
卫苍也适才开口:“老二媳妇,若是能同虞老哥联系上,自然是最好的,但若联系不上,只能由你和你三哥做决定,今日先告知你,是因为你够冷静,也够了解虞老哥。”
“你三哥是个冲动型子,我们同你说清楚了,之后你再同他商量,你要把你嫂子的话好好同他讲清楚,然后再想要如何做。”
“可好?”
卫苍这么温和,让虞晗昭都有些不习惯,可她心底深处是十分感激的,此刻便也哽咽着点头:“多谢父亲。”
卫苍点了点头,这才看向卫戟:“老大,你也说说。”
卫戟看了看谢知筠,又看了一眼一直咬紧牙关的卫耀,然后才对虞晗昭开口。
“弟妇,卫氏的态度很简单,我们是姻亲,是一家人。”
“卫氏从来都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既然虞氏出了事,卫氏也不怕麻烦,不怕牵连,更不怕同北越撕破脸。”
“毕竟,司马氏已经派了一个定西王过来,保不齐哪一日,也给卫氏扣上一个谋逆叛国的罪名。”
卫戟眸色深深,却满脸都是笃定:“平和两年,许多人都坐不住了。”
“既然要乱,那就彻底乱起来,这样才能力挽狂澜,最终成就永世太平。”
“卫氏从不惧怕。”
98第一百八十二章
计谋
卫氏从不惧怕。
卫戟也从不惧怕。
卫戟的话掷地有声,让在场众人都感动莫名。
尤其是经历了这么多年的战乱,苦难,经历了那么多生离死别,在无数的腥风血雨里,邺州城的百姓们才终于跟着卫苍寻求到了片刻和平。
这和平如此珍贵,让所有人都舍不得去破坏。
虞晗昭怎么能不知道呢?她在邺州生活了一年,早就把自己当成了邺州人,也早就把自己当成为卫家人。
他们一家人为了邺州,为了八州的百姓如此努力,几乎付出了一切,可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退缩。
他们都是满怀激情和热血的。
可现在,若是为了虞氏,让邺州落入险境,让和平被彻底打破,虞晗昭是万分不舍的。
“父亲,长兄,我不同意卫氏插手。”
虞晗昭的声音特别轻,却也把心中所想说得清清楚楚。
“我舍不得卫家军那些士兵们跟着上阵拼杀,我也舍不得邺州再度战乱,我如今所想,只愿一家人平安,让父亲、兄长都离开颍州。”
“虞氏一族生来便要保家卫国,这是我们的使命,是我们的责任,即便离开颍州,我们也不会放下手里的长刀,我们依旧可以驰骋在战马上。”
听着虞晗昭的话,谢知筠心里放松不少。
她知道,虞晗昭已经冷静下来,不会再冲动行事了。
接下来,就要看她跟虞三哥如何商议了。
卫戟面色不变,他看了一眼虞晗昭,道:“我只是告知你卫氏的态度,我们是一家人,卫氏就是你的靠山。”
谢知筠捏了捏虞晗昭的手:“所以,你不用怕。”
虞晗昭的眼睛又有些红了。
她哽咽一声,问谢知筠:“长嫂,在你看来,此事要如何做?”
谢知筠深思片刻,抬眸看向卫戟。
卫戟的眼眸深邃,定定看着人的时候,有一种无声的威压,但此刻被谢知筠这么一看,他眼眸里似乎飘过春日里的微风,一瞬间冰雪散去,百花盛开。
“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谢知筠点点头,她看向虞晗昭:“有一个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方法,但从此之后,虞氏就要彻底同司马氏背离,在后世史书上,或许只能留下叛逃的骂名。”
谢知筠用了或许两个字,这是站在司马氏的立场上的,但若以后的史书不由司马氏书写,那一切就会不同。
历史从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若是虞氏胜利了,或者虞氏的追随新主赢得最终的胜利,那么在史书上,虞氏就会成为英雄。
这些都是后话,现在要说的是眼前的情形。
“骂名,又有什么可值得在乎的呢?”虞晗昭惨淡一笑,“若不是光为了这忠良二字,父兄又为何被困?我虞家军为国浴血奋战十几年,最终却还是落得这个下场。”
“长嫂,若是按你说的来做,那还会有战争吗?”
谢知筠见她并非愚忠之人,便能知道虞秉也绝对不是死脑筋,故而她开口:“有很大的可能不会,但以后的虞家军可能会很艰难,只能依靠自己了。”
要养一支军队到底有多难,这个卫氏最清楚,虞晗昭虽然以前也负责虞氏兵备司的差事,但那时候的钱粮还是北越朝廷拨发,全不是卫氏这样自给自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