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那平静的大海上仿佛生起一轮明月,着凉了波光粼粼的海面。皎洁的月色优雅而美丽,给每一艘夜航船指明了方向。
谢知筠想了想,这一次决定同卫戟说实话:“我是有些不开心。”
卫戟问:“为什么?”
问完了,他又有些踟蹰,然后便小心翼翼问:“是因为,姑母说温纯最喜欢我吗?”
别看卫戟五大三粗,大大咧咧,实际上他非常细心,心思也是很缜密的。
若他没有这份缜密,如何在战场上所向披靡?
他是要凭借自己活下来的人。
谢知筠眼神微闪,却没有躲开。
方才她自己胡思乱想那么久,又自顾自在哪里委屈生气,可现在想来,都是自寻烦恼。
有些话她是需要同卫戟说的。
“是,也不是。”
“回来的马车上母亲说了一些别的事,我才觉得有些生气了。”
她半真半假地说道,然后看向卫戟,把方才崔季的话原原本本都跟卫戟说了一遍。
卫戟非常震惊。
他难得露出惊讶神色,越听越惊讶,最后甚至瞪大了眼睛。
“你说,为了让温纯跟姑母去湖州,她们诓骗了温纯?”
谢知筠点头:“是的,母亲亲口所说,马车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卫戟:“……”
卫戟简直震惊了。
“这事我从来都不知道,”卫戟几乎有些胡言乱语,“我没有同人定过亲,不对,我同你定过亲,唉……我都不会说话了。”
谢知筠原本就因为知道了缘由心里松快不少,现在看到卫戟如此,她更是放松下来,见他这样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笑了。”卫戟感觉她似乎不那么生气了,这才松了口气。
他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然后才道:“难怪后来姑母同家里那般生疏,也不愿意再回邺州,还有这样的内情。”
“但这也只是姑母的猜测吧?万一当年温纯确实是被人掳走的呢?又或者她有别的事想要离开湖州?这都说不准。”
卫戟非常理智,道:“温纯一个孤儿,能在乱世里活到七岁,她不可能是个傻子。”
有些故事,换一个人讲,就有了另一番内情。
谢知筠不由被他的思路引导着,也跟着思索起来。
“难道她机缘巧合碰到了自己的父母亲人,亦或者有了别的机缘?”
卫戟点了点头。
他说起沈温纯的时候,就是在说一个不太熟悉的远亲,语气里没有多少熟稔,只有淡漠。
“乱世里的孤儿,没有人是真正单纯的,她能靠自己活下来,必然有她的本事在,我不以为单纯为了我,或者为了什么仰慕之情就跟姑母闹翻,这不合理。”
“很有可能她只是不想去湖州而已。”
卫戟这么评论沈温纯,显得有些不近人情,可这个故事听起来却比崔季所说的合理许多。
“那时候的沈温纯已经十三岁了,她跟宁安不一样,她不是小孩子。”
“但姑母对她的感情不同,姑父早亡,姑母又失去过一个孩子,她把温纯当成是自己唯一的寄托,所以对温纯总是格外宽容的。”
卫戟从小见惯生死,一直跟在卫苍身边,他什么人都见过,也什么人都杀过。
即便是十几年前,他还年少的时候,他心里也都是卫氏的天下,也都是卫家军庇佑的百姓,除此之外,其他的事根本就不能让他动摇心神。
卫戟看向谢知筠,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念念,母亲和姑母的口头约定是不作数的,我同沈温纯一没有婚约,二也没有任何情分。”
“我甚至不太记得她的模样,话也没跟她说过,”卫戟非常肯定,“她对我来说只是个不熟悉的远亲,比陌生人略熟一些罢了。”
“你还生气吗?”
98第一百五十二章
谢知筠的真心话
卫戟的话说得特别真诚。
真诚到谢知筠一下子有些失语,不知道要回答什么。
卫戟看着她,见她面上的表情慢慢松弛下来,眼里眉梢也多了些许水光,这才松了口气。
他们刚成亲的时候,只要谢知筠不高兴,她就会直接说出来。
他身上尘土太多,汗味太重,说话总是那么大声,震得她耳朵痛。
无论有什么不满,她都是很直接表达出来的。
可是随着两个人感情甚笃,越发蜜里调油起来,谢知筠渐渐地就隐藏起了自己的情绪。
她再也不会直接了当告诉卫戟自己的心情,她似乎变成了人人都认同的那种好妻子,温婉贤淑,温柔体贴。
她再也不会生气了。
可卫戟却又觉得不习惯。
有时候他发现,自己甚至还很怀念那个会叫他蛮子,说他放肆,让他滚出去的那个骄傲大小姐。
所以偶尔在床笫之间时,卫戟会故意过分一些,好让她颤抖着声音骂自己两句。
听了怪舒坦的。
虽然如此,但无论谢知筠是什么模样,他都是喜欢的。
他想让她开心,幸福,无论她是什么样子,只要能让她更快乐,似乎就够了。
卫戟看着谢知筠,想了想,索性问她:“念念,你好久都不同我发脾气了。”
谢知筠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稀奇地看着他:“我发脾气难道是好事?”
“我现在总觉得,刚成婚时自己那样实在太过分了,还刻意收敛了自己,”谢知筠也很坦诚,“现在这样不好吗?”
卫戟不说话了。
他目光沉沉看着谢知筠,伸手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念念,你无论是什么模样,什么脾气,我都觉得很好,因为你是你,你是我的妻子。”
谢知筠的手腕被他紧紧一握,顿时觉得滚烫无比,那股热力顺着手腕一路往上攀岩,似乎很快就要钻入心房里。
“小公爷,原来你喜欢脾气坏的女人吗?”
谢知筠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
卫戟却摇了摇头,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不,我只是想让你做自己。”
他其实都明白。
女子同男子不同,谢知筠嫁来家中,要经历慢长的适应,要慢慢熟悉家里的人事,在这个过程里,她也在逐渐改变自己,让自己变得更符合大家口中的好少夫人模样。
贤良淑德,温婉大方。
但卫戟总是担心她太累了,他不知道谢知筠原来在谢家时是什么模样,他更希望她轻松一些,只要做自己就好。
“念念,你原来是什么模样,在卫氏,在家里也可以是什么模样,不用非要改变自己,也不用非要让自己一定要变成什么样的人。”
“我会担心你的。”
谢知筠心里觉得温暖极了。
卫戟就是有这样的本事,他总能那么真诚,把话说到自己的心坎里,谁能不喜欢他呢?
高傲如谢知筠,也还是为卫戟动了心。
这并不丢人,相反,这是多么正常的一件事。
谢知筠抬眸看向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脸上渐渐浮现起笑意。
今天在定西王府的郁闷,在马车上的难过,都随着卫戟的关心和解释一夕而散。
此时此刻,谢知筠心里只有开心和感动,再也没有那些纠结懊恼的小情绪了。
她脸上的笑容真诚,明媚,比此时的下午暖阳还要灿烂。
“我知道的,我没有勉强自己。”
谢知筠见卫戟还是看着自己,想了想继续道:“刚成婚时候,那个样子其实不太像我,我把忽然离家的不适,都化作了尖锐的话语,宣泄在了你的身上。”
“是我的错。”
卫戟直接阻止了她的话:“你没有错。”
谢知筠心里更暖了,她觉得浑身都甜丝丝的,仿佛泡在蜜罐子里,身心都觉的舒适极了。
“嗯嗯,我没有错,你听我说。”
“在成婚之前,我曾经被那些琅嬛的世家千金们嘲笑过,她们说……”成婚大半年,谢知筠才终于能把这些话说出口,“她们说,卫氏虽然是泥腿子出身,只靠军功便煊赫一时,即便要找未来的宗妇,大抵也不会寻琅嬛女。”
“我们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如何能跟着一起打天下。”
说到这里,谢知筠顿住了。
成婚之前,那些琅嬛的世家千金们一个个登门,看她笑话。
有的笑话她要嫁给武夫,有的则笑话她将来肯定要被休弃。
“从小到大,我都很要强,无论做什么我都要比旁人好,所以她们才会那么嫉妒我,想尽各种办法扰乱我的心智。”
“也是我不够坚定,我被他们影响了。”
谢知筠抬起头,目光幽深,有着她自己都没见过的颓丧。
“她们说,卫氏现在会选谢氏联姻,不过是为了迷惑司马氏,等到以后卫氏真成大业,我这样的老氏族千金就会被立即休弃。”
“她们让我在婆家一定要小心谨慎,可千万不能犯错,别等到早早就被休弃回来。”
谢知筠只是淡淡总结了一下那些人的话,实际上她们说得更难听。
卫戟张了张嘴,立即就想要替她说话,谢知筠却冲他摇了摇头。
“我知道她们嫉妒我,嫉妒卫氏谁都没有选,只选择了我,也嫉妒我能嫁给你,嫁给满天下闻名的少将军。”
“但我当时确实被他们扰乱了心神,变得连我自己都嫌弃自己。”
“我其实也有些害怕了。”
“我从小没有母亲,不知道如何当一个妻子,不知道如何去经营另一个家庭,所以我当时只能以冷漠和尖酸武装自己,让自己坚不可摧。”
“现在看来,可真是可笑。”
谢知筠抬头看向他:“可我们越相处,我也发发现你的好,卫氏的好,当那些话从我的记忆里消失之后,我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理智。”
“父亲和母亲对我那么好,家里的人都那么支持我,我为何还要再去疑神疑鬼,去恐惧那些无稽之谈。”
“所以,现在的其实才是真正的我。”
谢知筠看向卫戟:“你不用为我担心的。”
98第一百五十三章
蛮子!
谢知筠把这些事原原本本说出来,觉得心底里的大石一下子就落了地。
她顿时觉得身上轻松起来,不再为新婚之初的那些过往担忧。
“说到这里,我还要同你道歉,莫名其妙就对你那个态度,非常对不起。”
卫戟却低声笑了起来。
他越笑声音越大,就连肩膀都颤抖起来。
卫戟握住她的手腕,微微一用力,就把她拉入怀中。
即便夏日天热,但卫戟也舍不得让她离开自己的怀抱。
“怎么又动手动脚的,”谢知筠面上一红,“大白天的,不好。”
卫戟却不松开她。
“念念,我不觉得委屈,也不生气,其实你一开始那样,也很可爱的。”
“可以说是可爱吧,”卫戟在她脸蛋上用力亲了一下,“你那时候跟炸了刺的刺猬一样,我就特别想逗你,总是故意惹你生气。”
谢知筠横眉倒竖,立即就要发作。
卫戟眼疾手快,准确捕获了她柔软的唇瓣,把她的声音都吞进了肚子里去。
卧房里顿时没了声音。
似乎过了很久,又一波热浪来袭,谢知筠才满面潮红推开了卫戟。
“蛮子!”
卫戟又笑了起来:“念念,你叫我是蛮子的时候,特别好看。”
谢知筠又想骂他,却又不想遂了他的意,张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谢大小姐从小到大遵纪守礼,根本就不知道如何骂人,能说他一句蛮子,让他滚出去,都已经自觉尖酸刻薄了。
卫戟抱着她晃了晃,心情好极了。
“我还以为你是不喜欢我,才那样表现,”卫戟笑道,“这也没什么,成婚之前我们就见过一两次,彼此都不熟悉,你也不可能喜欢我。”
谢知筠张了张嘴,没说话。
卫戟道:“现在知道了真相,我倒是觉得很高兴,原来念念并不讨厌我。”
“我,我不讨厌你。”谢知筠小声开口。
“我知道,念念对我最好了。”
谢知筠感觉自己的脸几乎都要烧起来。
夫妻两个不自觉就腻歪起来,卫戟不撒手,谢知筠也舍不得起来,即便这样很热,却也依旧这么抱着说话。
谢知筠道:“你觉得那个定西王妃是不是沈温纯?”
“这个不好说,但她确实很像,”卫戟道,“你记不记得,当时她忽然说头疼,然后定西王说她又生病了。”
“可见定西王妃平日里也经常生病,她生的是什么病?是否因为姑母的话受了刺激,再度发病?若是如此,那她就有八成可能是沈温纯。”
卫戟思路非常清晰。
“这件事里里外外都透着古怪,在定西王府,我看司马翱的表现,不像是知道此事的,也就是说即便定西王妃是沈温纯,她要么全无所知,要么就是故意隐瞒,无论哪一点,当年肯定都发生过别得事。”
谢知筠点点头,跟着说:“若她不是沈温纯,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只要姑母能想通这些,便没有妨碍。”
卫戟垂下眼眸,叹了口气。
“姑母这一辈子,确实太过坎坷了。”
谢知筠想到崔季的话,不由问:“姑母曾经嫁过人?”
卫戟点点头。
“当年父亲身边有一个副将,威武勇猛,年纪轻轻就跟在了父亲身边,一来二去,同姑母就日久生情。两个人很快就成婚了,感情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