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只是那时候战乱,夫妻两人聚少离多,一直没有孩子,大约十三四年前,姑父忽然遭遇意外,姑母受了打击,直接小产,那时候才知道有了孩子。”谢知筠听到这里,也觉得难过。
卫英并不是生来就是那么尖酸刻薄的人,早年卫苍在外面打仗,是她扛起了这个家,后来卫戟长大,崔季又嫁来卫氏,卫英便跟随卫苍一起征战在外。
她同样是卫氏的英雄。
只可惜她后来遭遇了那么多磨难,先是失去恩爱非常的丈夫,后来又失去了孩子,连番打击之下才性情大变。
因为没了孩子,所以才想着收养了沈温纯,结果沈温纯又失踪了。
卫英这一辈子,仿佛都在为别人活着,她一直努力到了现在,似乎又什么都没留下。
谢知筠想到这些就觉得惋惜。
“姑母是个可怜人。”
谢知筠抬起头,看着对面桌案摆放的梅瓶。
梅瓶里插着一枝海棠,正幽幽盛开,绽放着夏日的繁盛。
婀娜多姿,无香自来。
谢知筠叹了口气:“若是没有战争该多好。”
卫戟顺着她的目光一起往前看去,片刻之后,他才开口。
“会结束的。”
卫戟的声音低沉,却给了谢知筠无边的力量。
“一切都会结束的,战乱也好,纷争也好,最终都会湮灭在历史中,”卫戟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九州大地已经战乱太久,是应该一统天下了。”
谢知筠听着他的话,感受着他胸膛里澎湃有力的心跳,终于还是笑了。
她告诉卫戟:“一统天下确实是个美好的梦,但卫戟,我希望我们一家人都好好活着。”
“无论是什么样的境况,无论遇到什么样的苦难,我们一家人都要整整齐齐,一个都不能少。”
卫戟答应她:“我会努力的。”
“嗯。”
夫妻两个又说了会儿话,就歇下了,等到午歇起来,卫戟就去了荣景堂,同卫苍议事。
谢知筠把今日的家事都处置好,卫戟就回来了。
“姑母如何了?”
卫戟连忙用冷水洗脸,去去暑气:“母亲说好些了,已经吃了药睡下了,姑母一贯坚强,等到醒来,或许就能好起来。”
谢知筠取了帕子递给他:“这就好。”
晚上用了晚膳,卫戟还是觉得热,就非要拉着谢知筠一起去沐浴。
谢知筠不肯,他就委屈看着谢知筠,说:“你还是在生气。”
“……”
谢知筠没办法,只能陪他去了。
浴房里染着檀香,驱散了些许水汽,谢知筠被他死死扣在浴桶里,觉得这澡越洗越热。
卫戟仗着今日谢知筠脾气特别好,便非常过分,直到谢知筠身上泛起红痕,他还不肯罢休。
谢知筠终于还是哑着嗓子开口:“蛮子!”
卫戟狠狠亲了她一口,低声笑了:“嗯!”
98第一百五十四章
登门
大抵是两个人都说了心里话,今日的卫戟特别热情,连带着谢知筠有些动心,最初的时候简直是予取予求。
无奈后来卫戟太过分,谢知筠骂了他好几次蛮子,他才终于放过了谢知筠。
夏天本来就热,即便已经沐浴过,两个人还是又叫了水,等踏踏实实躺在床榻上的时候,已经夜过三更了。
谢知筠嗓子都有些哑了,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
“夏日本来就容易暑热,你还不知道节制。”
卫戟没去故意抱她,这会再抱一下,两个人又得出一身汗。
“实在太热就用冰吧,别热着自己。”
谢知筠就笑了:“原是想用的,之前不是病了一场,李大夫说等到了伏天才能用。”
卫戟叹了口气:“那就再等几日吧。”
“我一个人在家其实不觉得热,倒是你身强体壮的,所以会热。”
他一回来,屋子里顿时多了个火炉,能不热吗?
卫戟笑了。
“夫人真是,用过就嫌弃。”
谢知筠的脸又红了。
她又掐了他一下:“别胡言乱语。”
卫戟笑笑,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睡吧念念。”
在他低沉的嗓音里,谢知筠觉得困顿起来,一下子就闭上了眼睛,困倦袭来,瞬间进入梦乡。
在梦里,她走在凉风习习的田地里。
远处是一望无际的稻田和山峦,风儿吹过,吹散了炙热的暑气。
清晨的霞光照在土路两侧的水塘里,荡起一片波光粼粼。
谢知筠却感觉到自己满心焦急。
一个四十几岁的中年男子走在她身边,满脸是汗,显得特别焦躁难过。
“夫人,这边请。”
谢知筠听到自己问:“你是何时发现的?只有她一个人在稻田里?没有其他人的踪迹?庄子上可是少了人?”
那中年管事嘴皮都起了皮,眼底一片青黑,显然一宿没睡。
“今日清晨,老兵们进田里忙的时候发现的,只有她一个人在稻田里,当时她那个样子,老兵们都于心不忍,就没多看。”
“后来四处搜寻,只搜到了一组脚印,可分辨不出是谁的。”
“庄子上没少人,我们都怀疑是流民做的,所以才没有报官,先并报了府上。”
谢知筠感觉得自己走了很远的路,心里难过又焦急,下一个瞬间,她就跟着那中年管事来到了一处稻田旁2。
通往此处的稻田已经被踩出一条小路来,歪七扭八的稻穗掉在地上,青色的麦穗散落一地,再也没办法成熟。
谢知筠的目光顺着中年管事的手往前看去,看到了一双有些熟悉的绣花鞋。
那绣花鞋是素青色的,上面只秀了一片叶子,简单又雅致,很漂亮。
可此时此刻,那一双绣花鞋却散落在布满污泥的脚边,鞋底沾满了泥水,脏污不堪。
再往前看去,能看到一双布满淤青的腿,在那双腿下,不仅有污泥,还有已经干涸的血泊。
那是一个死去多时的女人。
谢知筠只觉得心底里一阵刺痛,她猛地坐起身来,捂着胸口使劲喘着气。
“小姐,怎么了?”
外面传来牧云的声音,谢知筠才发现自己刚才又做了噩梦。
因为这一次的梦太过古怪,里面出现的甚至不是自己认识的人,跟上一次的孙老三一样,都是陌生人。
但上一次谢知筠能听是关于叛徒和内奸的事情,所以能推敲那个人就在府上,但这一次的梦,她甚是分辨不出来究竟是单纯的噩梦还是预知的未来。
谢知筠先应了牧云一句,然后才闭上眼睛,仔仔细细回忆这个梦。
梦里的她所走的那条路,是很熟悉的,就是最近她去过的庄子。
要么是北边靠山的田庄,要么是南边过河的稻田,总归就这两处。
那个管事也很面熟。
去庄子上的时候,谢知筠是跟所有管事都说过话的,但是梦境里她并没有看清对方的面容,只隐约记得对方四十几岁的年纪。
两处田庄都有这样年纪的管事,大概都是田庄的总管,身量和年纪都差不多,不太好分辨。
谢知筠深吸口气,再度闭上了眼睛。
她回忆那稻田,小路,山丘,回忆最终看到的那双绣花鞋。
谢知筠睁开眼睛。
应该是靠山的田庄无疑。
只是田庄里有三个年轻的女管事,还有几十名女佃户,就不知出事的是谁了。
她终究没能看清梦里人的脸。
谢知筠想到管事的话,想到当时的情况,忽然意识到,事发那一日是下了雨的,所以地上才有泥泞。
在不知名的暴雨夜,一个无辜的女子被人侵犯并残忍的杀害在稻田里,次日清晨老兵们出工,才发现了她的尸体。
她就那样孤零零的死在了深夜里。
谢知筠深吸口气,无论这个梦是预知还是单纯只是个噩梦,她都要去田庄里看看。
那是一条命,无论如何都要救一救。
想到这里,谢知筠便叫了牧云进来洗漱。
牧云道:“小姐,早起家里来了课,姑爷去迎客了。”
谢知筠觉得有些怪:“什么客?”
牧云道:“好像是定西王登门拜访,应当是在外面的正堂,国公爷和夫人都在。”
谢知筠蹙起了眉头。
昨日定西王妃因为他们的到访病了,今日定西王就登门拜访,怎么想怎么怪。
要么是定西王妃病好了,他来说明缘由,要么就是病没好,他来要个说法?
无论哪一种,都觉得来者不善。
谢知筠让牧云端了饭食过来,简单用过早食,然后就道:“我也过去看看吧。”
朝雨跟她出的门,主仆两个先去的前庭大堂,见里面已经空无一人,朝雨就找了个小丫鬟问。
小丫鬟就道:“回禀少夫人,今日是定西王携王妃登门拜访,方才国公爷、夫人和小公爷一起接见,说了会儿话之后就一起去了倦意斋。”
谢知筠心里觉得更怪了:“去倦意斋了?”
小丫鬟也就只知道这么多,闻言便点了点头。
谢知筠没有再说什么,她领着朝雨一路往倦意斋行去。
路程过半,花园之侧,她听到一句温柔的女声。
“大哥哥,你不认识我了吗?”
98第一百五十五章
追媳妇去
谢知筠的脚步顿住了。
朝雨也吓了一跳,立即后退半步,陪着她安静站在假山的另一侧。
谢知筠静默而立,听着假山另一侧传来的说话声。
“大哥哥,我是纯儿,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谢知筠有些惊讶,心里也有些五味杂陈,她不知道自己为何站在这里听,她只知道此时此刻,她是不敢出去的。
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拉扯她。
你不是想知道吗?想知道你就听一听,看看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另一个带着理智的声音则说:她果然是沈温纯。
谢知筠最终还是没能挪开脚步,站在那继续听了下去。
她理智地想,要么是定西王妃因为昨日的刺激回忆起当年的事,要么就是她原本就记得,昨日不过是找个借口罢了。
但无论哪一个,她都已经确认是沈温纯无疑了。
或者说,她自己承认自己是沈温纯。
沈温纯喊了大哥哥之后,卫戟并未开口。
花园里一时间安静下来,谢知筠的心跳却越来越快。
她忽然有些害怕,却又没有那么害怕,一股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在她心里翻涌,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很快的,沈温纯又开口了。
“大哥哥,你是不是记恨我嫁给了王爷?可我当时失忆了,只以为自己是柳大司马家的孩儿,所以才嫁给了王爷。”
“大哥哥,你别生纯儿的气,好不好?”
沈温纯的声音跟她的样貌一样,柔弱可怜,隔着一道假山,谢知筠听着也觉得她是那么委屈,似乎她是这天地下最可怜的人。
但卫戟似乎并不吃这一套。
谢知筠听道卫戟问:“你失忆了?怎么失忆的?”
沈温纯愣了愣。
谢知筠也愣了一下。
卫戟问了一句,然后又道:“你是如何去的柳大司马家中,又是如何从湖州一路去了颍州的?”
说到这里,卫戟叹息一声,似乎很为沈温纯忧心。
“当年你只有十三四岁,一个人离开湖州牧府,如何在外面生存?你可知道当年姑母特别担心你,一连在湖州和邺州找了你几个月,最后一点线索都没有了,都没有彻底死心。”
沈温纯低声哭了起来。
“大哥哥,你们还是埋怨我,可我也不是故意的,我当时年纪小,我不懂事。”
卫戟声音更轻了。
“你年纪小,不懂事?”卫戟问,“所以你现在长大了,懂事了,刚一想起来,就来找姑母了?”
谢知筠听到这话,心里忍不住有点高兴,可她却又有点酸涩。
她甚至有点羡慕沈温纯,可以那么直白同卫戟撒娇,可以把心里话直接了当说出口。
她却不行。
谢知筠垂下眼眸,心里酸酸涩涩,脑子里却还强撑着,让自己去听沈温纯的每一句话。
沈温纯似乎没想到卫戟是这个态度,她无声了许久,然后才哑着嗓子道:“大哥哥,你怪我,是不是因为你还惦记我,关心我?你可还记得我们当年的情谊?”
“我记得八岁的时候,有一次我不小心落入湖中,是你不顾冬日寒冷,跳入冰湖中把我救上来。”
“后来舅父战事吃紧,家里伙食不丰,你又省下自己的口粮给我和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