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谢知筠看向谢渊,见他人虽然消瘦,却并无病态模样,略微放了心。“父亲寻女儿回来,可是有事?”谢知筠问。
谢渊看了她一会儿,也不知在看什么,片刻后才垂下眼眸,淡淡道:“听闻你们出了事。”
品读斋被州牧府连翻审查,谢渊不可能不知情,只是不知为何当时没有让谢知行回家,反而过了几日之后,把她喊了回来。
谢知筠也没隐瞒:“是的,有人要害阿行,还好当日卫戟在,救了阿行。”
谢知筠说得简单极了。
似乎亲眼见到了她,确认她无病无灾,身体健康,谢渊也就算放心了。
他嗯了一声,双手交叠,轻轻放到膝上。
“你们可从此事中发现自己的错误,可否有反思自己哪里做的不好?”
谢知筠:“……”
方才那几句话,谢知筠以为谢渊改了性,当真担心子女的安危。
结果说到这里,他还是要教训他们。
无论出了什么事,都是他们的错,他们要反思自己,要锻炼自己,甚至还要写一篇述论探讨自己的过错。
写的不好,还会被扣下晚饭,饿着肚子睡觉。
从小到大,这场景太熟悉了,以至于离开谢氏几个月的谢知筠都有些恍惚。
仿佛眼前的一切都是虚幻的。
见谢知筠不说话,谢渊不由皱起眉头。
他坐直身体,上半身前倾,以一种压迫的姿势看向站立着的女儿。
“你们没有做让谢氏,让你们母亲丢脸的事吧?”
98第八十三章
父女
若是年少时,谢知筠一定会被他激怒。
少时的她不懂得收敛情绪,每当被父亲这样针对的时候,她都忍不住反唇相讥。
可她的反驳,往往会加重父亲对她的责罚。
年岁渐长之后,他不会再罚她打手心,除了那两次,他也从来都没动过板子。
但他的责罚却更让人难受。
他会让她写一篇述论,然后让族学的所有先生都评议一遍,让她自己把那些批评反复抄写十遍,不抄完不能睡觉。
这种折磨,对一个少女来说,无异是难以接受的。
大约十五岁之后,谢知筠便很少再去顶撞他。
因为根本没有意义。
她并非已经心平气和接受父亲的管教,她只是发现顶撞和反驳都没有用。
苦的只会是自己。
父亲对待谢知行也是如此,但谢知行天不怕地不怕,就是不写述论,就是不接受批评,所以谢渊对他也越发简单。
直接打。
打得他手心都红肿起来,拿筷子吃饭都疼,谢知行也不低头。
他们这姐弟俩,其实性子都很执拗。
此时再面对父亲的质问,谢知筠倒是不怎么生气了,她把他当成是心坏了的病人,病人都是会胡言乱语的。
“未曾,此番是幕后之人暗中陷害,同女儿和阿行无关。”
谢渊并不惊讶她的沉稳。
但他还是没有放过谢知筠,又道:“你如今是肃国公府的大少夫人,承担的是肃国公府宗妇的责任,一定要谨言慎行,任何事情都不能出错。”
她是人,又不是佛像,如何能不出错呢?
谢知筠心里腹诽,张口却说:“是,女儿知道了。”
这一来二去的,谢渊也没话可讲了。
他顿了顿,终于松开了手,向后仰靠在椅背上。
“过几日就是清明,记得去给你母亲祭拜。”
谢知筠这一次倒是回答得很痛快:“是,女儿会领着阿行和卫戟一起去的。”
谢渊点点头,父女两个一时间相顾无言。
他们本身就没不亲密,闲话不出家常,谢渊也不是能关心儿女生活的父亲。
果然,在沉默了片刻之后,谢渊才道:“阿行在品读斋倒是不错,他不思进取,学业不精,近来族学又关停,要空上两个月才能重新开课,他倒是得学些一下庶务了。”
“不能做个什么都不懂的人,将来还要让族里养着。”
谢知筠还是忍不住替谢知行书说几句话:“阿行在品读斋做得不错,新书的账目都盘点清晰,也选了几本颇有见地的策论书,听闻熟客们都很喜欢。”
谢渊却摇了摇头。
“作为谢氏族长,他能做的太少了,”谢渊看着桌上成堆书,难得话多了些,“传道授业解惑,我自问做得不够好,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些孤本重新整理,好能流传下去。”
“即便战乱不停,即便人口凋敝,就算人没了,这些书也得存在,”谢渊道,“这是我们汉人的根本,是我们的文化传承。”
但谢知行做不了这些。
谢知筠沉默片刻,倒是觉得谢渊的说法不错。
毕竟是父母子女,没有深仇大恨,谢知筠自从同卫戟关系融洽之后,也越发有了温柔心肠。
有些时候,多说几句,反而比一直闷在心里要好。
虽然谢渊性格执拗,但他们一家三口,没一个不执拗的。谢渊对他们确实管教严格,可若没有这些严格管束,她似乎也成不了今日的她。
严师出高徒,这话没错,可谢渊用错了方法。
在那些管教里,他一意孤行,没有考虑她跟阿行的感受,也从不顾忌他们的脸面。
从小到大,她跟阿行就在这样苛刻的环境里长大,他们犹如旱地里的麦苗,没有雨水灌溉,也要拼命比别人长得好,长得高。
要说亲缘和睦,那肯定是没有的,但她也并非是非不分,谢渊的这个传续文化的想法,谢知筠是认同的。
“父亲,阿行做不了这样的事,他果敢、浪漫、喜欢山外风景,喜欢田间小路,他不适合被关在书房里,一辈子只能对着这满屋子的纸方。”
谢知筠声音清冷,一字一顿在书房里回响。
谢渊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他用左手紧紧握住右手,不让人看到他的失态。
“父亲,阿行是阿行,我是我,我们永远你成不了你,我们也成不了母亲。”
谢知筠偏过头,不去看父亲消瘦清隽的面容,她的目光落在下面的喷泉上,突然想起四岁时的一件小事。
她记得那一日她在喷泉那里玩,不小心跌到打湿了衣摆,她似乎从小就怕脏,当时就蹲在那哭了。
那时母亲正陪着父亲在书房整理书籍,听到她的哭声,便从这里往外看。
对于幼小的谢知筠来说,这个二层的阁楼是那么高大,母亲和父亲都是那么遥远,仿佛在天上。
在她的记忆里,母亲当时的面容已经模糊不清,父亲也不是如今这般沉默寡言的模样。
她就记得,母亲说她:“念念,看你自己顽皮,脏了衣服不让贾嬷嬷给你洗。”
她听到这里,委屈得不行,还要再哭。
却是父亲忙劝她:“你吓唬孩子做什么,念念,你乖乖跟着贾嬷嬷回去,沐浴更衣就干净了。”
“你……”
谢知筠突然被谢渊打断了回忆,她抬起眼眸,看向谢渊。
他跟记忆里的仿佛是两个人了。
谢渊觉得心口有些疼,他明明身体健康,心肺也没有毛病,可就是觉得心疼。
他只说了个你字就顿住了,然后才道:“可这个家,总要交给阿行。”
谢知筠早就想好了这些,道:“父亲,原来祖父在的时候,也并非祖父在做这些事,家中那么多族人,总有擅长书录的,您为何非要让阿行自己亲力亲为呢?”
她站在谢渊面前,身姿娉婷,言辞恳切,谢渊有些恍惚,忽然发现女儿已经长这么大了。
是啊,她都已经嫁人了。
谢知筠终于说了句重话:“父亲,您不能因为您自己喜欢做这些,愿意读书,整理孤本,就这样强迫阿行。”
“这对他不公平。”
98第八十四章
小公爷哄人
今日父女两个的见面,最后还是不欢而散。
谢渊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说:“先看他庶务打理如何,若是庶务都做不好,其他也不可能做好。”
“好,那就依父亲的意思吧。”
等谢知筠坐上马车,离开谢氏旧宅,她才长长舒了口气。
朝雨小心翼翼看着她,眨了眨眼睛,见她今日气色还算好,才开口:“小姐,家主说了什么?”
谢知筠笑笑,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
“父亲让阿行好好做事,不能顽劣。”
朝雨有些惊讶:“就这事?”
是啊,当真也就这事了,待回到邺州城,谢知筠先去了一趟品读斋,见品读斋里里外外都是人,生意还挺好,倒是放心了。
谢知行正领着新来的书童整理书本,见阿姐来了,忙整了整衣裳出来。
“阿姐怎么来了?可是有事?”
最近几日邺州城里气氛有些紧绷,青衫军来来回回忙碌,似乎在准备出征,谢知行怕阿姐家中忙碌,便没有上门,一直在品读斋好好当他的少东家。
今日忽然见到阿姐,还是有些吃惊的。
“无妨,我出门路过此处,来看看你,”谢知筠道,“见你精神勤奋,我就放心了。”
“哦对了,”谢知筠道,“过几日卫戟要出征,我府中事多,无暇顾及你,若是这品读斋有事,你一定要去肃国公府,不能自己瞒着。”
谢知行听到姐夫要出征,心里咯噔一下,有些紧张,但他见谢知筠面色平静,似乎并不怎么担心,就没敢多言。
“阿姐放心,经了之前那一回我也懂事了,知道要如何做。”
谢知筠叮嘱他几句,便回了肃国公府。
也不知怎的,卫戟这几日回来得都早,大约酉时初刻,晚霞刚刚在蔚蓝苍穹下烧起来,卫戟就进了家门。
还是洗漱更衣,把自己打理干净,夫妻两个才进了膳厅。
“今日你出了门?岳父可有事?”
家中的府兵自然会跟卫戟汇报谢知筠的行程,并非为了监视,而是为了保护。
谢知筠心里很清楚这一点,并不觉得有何不对,反而明白肃国公府对她的重视。
“父亲知道了品读斋的事,大抵是为了关心阿行吧。”
卫戟捏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偏过头看她。
谢知筠眉眼冷淡,即便在灯火暖融的膳厅里,也显出几分冷峻来。
卫戟一下子便明白,谢知筠并不喜欢被岳父叫回家去。
他没说话,只听谢知筠继续道:“这不过是件小事,打发下人过来看一眼便是,还大费周章喊我回去。”
谢知筠勾起唇瓣,笑容也有些幽冷。
“大抵不当面教训我几句,父亲心里不痛快吧。”
卫戟这次是吃不下去了。
一月、两月、三月,他们慢慢磨合,从最初的谁都不耐烦谁,到如今也能小酌夜谈,互相说一说心里话。
这是第一次,谢知筠如此清晰诉说对谢渊的不满。
卫戟不知谢氏详情,不知过去那些年谢知筠同父亲和弟弟是如何相处的,看谢知行的活泼和对长姐的依赖和关心,他以为谢氏的骨肉亲情应该很和睦。
谢渊是了个冷面人,也比自家阿爹要严肃得多,卫戟天不怕地不怕的,唯独有些害怕这个岳父。
但父母孩子,总不会比外人还要冷漠。
可他确实没想到,谢知筠同谢渊会是这般剑拔弩张。
卫戟放下筷子,想了想,问:“岳父只说这些?”
谢知筠没想到她随便唠叨几句,卫戟倒听得认真,想了想便又道。
“父亲说家中要肩负收集孤本,整理保存书籍,延续文明的责任,但阿行做不了这些,”谢知筠道,“我跟阿行都不能令他满意。”
卫戟给她盛了一碗乌鸡汤,让她先垫垫肚子,才道:“我知道岳父为何会让你亲自跑这一趟了。”
谢知筠有些惊讶:“你知道?”
卫戟勾起唇角,冲她笑了笑。
“他要亲眼见见你是否安好,仆人如何说,都不如他看一眼来得实在。”
“大抵同阿行总不对付,岳父即便让人请阿行回去,阿行也不会去,所以才请夫人。”
“见你好好的,健健康康的,一点都没有愁绪,岳父也能知道阿行也没病没灾。”
“他是你的父亲,总要亲眼看看孩子好不好的。”
卫戟声音都有些温柔了:“毕竟经历过那样的危险,即便外面无人传,几乎无人知晓这件事,但品读斋的人一定不会隐瞒阿行遇险的事。”
谢知筠听了他的话,今日同父亲闹得那些烦闷都消散了些,竟是不觉得郁结于心了。
她忽然回想起,她进了书房后谢渊上下看她的眼神,或许确实如卫戟所言,父亲在看她是否平安无虞。
卫戟想了想,又说:“之前阿爹说过,岳父是这八州里一顶一的聪明人,但凡他读过的书,都能倒背如流,卫氏保护八州百姓平安,而谢氏也可把文名传续下去,曾经战乱不堪,民不聊生,连活着都难,更何况读书育人了。”
“但你看,肃国公府刚来邺州,岳父就主动在邺州开办了品读斋,我听说太兴也要开一家品读斋的分号,为的就是让读书人能重回正轨,有更多的书可读,也有地方能与人交流,不至于闭门造车。”
卫戟看向谢知筠:“夫人,以岳父的聪慧,或许早就猜到你也曾经涉险,同阿行遇到的危机相比,你作为肃国公府的少夫人,遇到的危险尤甚。”
所以父亲才等事情平息之后,让她回家一趟。
不知道为何,谢知筠只觉得心里有暖流滑过,这十几年来,她都是在父亲的严苛下努力长大的,她也从不奢求父女和睦,一家团圆,但明确认识到父亲也关心自己和阿行,倒是让她心里好过许多。
没有人不奢望父母的宠爱,谢知筠也不例外。
见谢知筠神色微动,脸上的冷意也逐渐消散,卫戟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热,又厚又暖,让人安心。
这一次,谢知筠没有挣开。
卫戟笑着说:“这下高兴了,笑一个?”
98第八十五章
哄好了
卫戟就是有这样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