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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谢知筠又并非真想同卫戟同床共枕,她也没这乐趣,不过是为了入梦罢了。

    如此想着,谢知筠别扭道:“我又不是非他不可,还当自己是香饽饽呢,我这是给他面子。”

    朝雨捂嘴笑起来:“是是是,小姐说得对,都是姑爷的错!”

    主仆两个说笑几句,谢知筠便道:“早些歇息吧。”

    一夜好眠,次日清晨谢知筠早早便醒来。

    不过卫戟比她更早,待她用早食时,卫戟已经去大营了。

    谢知筠今日并无它事,便对牧云道:“去把我的棋盒取来,上午阳光正好,你且陪我对弈一局。”

    牧云便道:“好。”

    谢知筠棋艺颇为出色,从小牧云便陪她对弈,棋艺自也不差。

    两个人行至中盘,正兴致盎然时,外面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谢知筠回过头去,就见贾嬷嬷快步而入。

    贾嬷嬷一见谢知筠便面上带笑,可想到府中事,又收敛些许笑容。

    她行至谢知筠身边,朝雨便伶俐地送来绣墩给她坐。

    贾嬷嬷从不废话。

    “小姐,方才前头来了消息,说府中请来两位济世堂的大夫,其中一位是济世堂的老神医,近些年轻易不出山了。”

    谢知筠把云子放回棋盒,微微蹙起眉头。

    “是哪一房唤的人?”

    贾嬷嬷道:“传话的小丫头说远见是赵嬷嬷引路。”

    谢知筠若有所思:“前日瞧婆母不像病重模样,府中如今也只有一位病人。”

    自然是跟随卫英一起回来的沈温茹。

    谢知筠原说要去瞧瞧她,但那日在听礼间卫英显见不喜欢她,她又有正事,便一直没去,倒是不知这位表姑娘病得如此重。

    谢知筠同贾嬷嬷说:“嬷嬷,我记得出嫁时清点嫁妆,有一抬都是药材,咱们可有滋补的好药?”

    贾嬷嬷说:“有的,灵芝和人参都有。”

    谢知筠便道:“那就先取出几盒来,做成见礼,若是前面来人请,咱们就带着。”

    “知道了。”贾嬷嬷也很大方。

    主仆二人说着话,果然外面就传来管事娘子的嗓音:“给少夫人见礼了。”

    谢知筠扶着贾嬷嬷的手起身,穿过珠帘来到堂屋。

    荣景堂的管事郑娘子端立在堂屋中,对谢知筠恭敬行礼:“少夫人,夫人命奴婢来请您去一趟倦意斋,表姑娘病得有些重,须得都去瞧看一番。”

    谢知筠便忧心忡忡:“知道了,我这就去。”

    说罢,她当着郑娘子的面换上鹿皮短靴,直接披上披风便往外行。

    这一次跟她出门的就换成了贾嬷嬷。

    见她如此利落,见礼也已备好,心中不由感叹。

    到底是世家千金,就这般临危不乱,机敏过人,绝非普通人家能养出。

    谢知筠一路上都没同郑娘子多言,直到倦意斋的角亭从树丛中探出头,谢知筠才问:“表姑娘的病可有转机?”

    她这是在问表姑娘能不能救回来。

    郑娘子面色有些犹豫,她低声道:“夫人,老神医说能救,但须得静养,不能劳累。”

    谢知筠叹了口气:“年纪轻轻,怎么就身子不爽呢。”

    说话工夫,几人已经来到倦意斋门口。

    刚一靠近,谢知筠就闻到一股苦涩药药味,那药味中甚至还有些许的臭味,令人颇为不适。

    谢知筠面色不变,只满脸忧心,跟着郑娘子进了倦意斋。

    她刚进去,就听到上首落座的婆母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知筠,你可来了,”崔季声音低哑,干涩难听,“我今日急病,茹丫头也病了,家里上下都要乱。”

    崔季面色苍白,满脸病容,确实不像是装病。

    她叫了谢知筠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

    同谢知筠的手相比,她的手冰冷如寒冬雪,轻轻一触,让人从骨头里冒出寒意。

    “还好家中有你,”崔季期盼看着谢知筠,“我病这几日,家中你上下事物要交给你了。”

    崔季道:“你放心,有你姑母从旁协助,不会有事的。”

    第十三章

    崔季

    谢知筠一早以为自己是过来探病的,却不料刚一到倦意斋,崔季就扔了这么大个包袱给她。

    她并未马上应承,只侧坐在边上的椅子上,轻声细语关心婆母。

    “母亲怎会突然急病?方才郑娘子说济世堂的老神医来了,可曾帮母亲瞧过?”

    崔季摇了摇头,她指了指紧闭的门扉,低声道:“还在给温茹瞧病,她的身子要紧,我已请济世堂的李大夫瞧过,李大夫说我这是冬日风寒,心肺不足,须得保养些时日。”

    不过说了这几句话,崔季便忍不住咳嗽起来。

    谢知筠蹙起眉头,她轻轻拍抚崔季的后背,一面对郑娘子道:“让厨房今日加一道川贝雪梨,各房都送上一些,是我的过错,忘了天干物燥,容易气喘。”

    崔季吃了口枇杷膏,这才喘过气来。

    她不停拍着胸口,用慈爱的目光看着谢知筠。

    “我年纪大了,近来冬日总是不济,府中上下都没心力打理,晨起时伯谦来过,说要开永丰仓赈济灾民,往年此事是我来操持,今年却操持不了。”

    崔季一边说一边咳嗽,即便已经上过精致的妆容,还是掩盖不了妆容之下的病气。

    谢知筠心中一顿,她以为昨日只是同卫戟议论,她提一提自己的所思所想,没想到此事立即就要落到自己身上。

    崔季见她惊诧,便笑道:“肃国公府毕竟只是肃国公府。”

    既然是公府而非紫金宫,府中便只能有门客、幕僚以及麾下八州的州牧和守军,并无正规朝廷所拥有的文武百官。

    这些臣属皆在颍州,簇拥在紫金宫左近,怎可被肃国公差遣?

    故而肃国公府中上下,人人都躲不得闲。

    崔季作为肃国公夫人,一年到头不光要操心府中事,也要操心邺州甚至八州的民生,也正因此她看起来颇为消瘦,并无富态模样。

    此时两人正在倦意斋,许多话不方便多言,但崔季还是紧紧握住她的手。

    “你是公爷亲自选定的,公爷看人从不会错。”

    若说不感动那是假的。

    不过谢知筠还是很沉稳,不会因为感动就轻易应下差事,她低低道:“婆母莫要焦急,先等等看茹表妹病体如何,再做打算。”

    崔季叹了口气,也不再劝。

    婆媳两人说完了话,紧跟着虞晗昭和纪秀秀便一起到了。

    虞晗昭依旧是一身劲装打扮,而纪秀秀兴许是怕了卫英的尖酸刻薄,倒是难得知趣,没有满头金玉,少见地穿了一身素净衣裳。

    她们两人这边落座,那边卫宁淑便匆匆赶来。

    她面上有些许的焦急,进了堂屋同众人见过礼,才行至崔季身边,犹豫片刻,却欲言又止。

    崔季便松开了谢知筠的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又去握她的手。

    “宁安不肯来?”

    那日卫英阴阳怪气崔季,卫宁安自然气不过,她气性大,今日即便听说沈温茹重病,也倔强不肯来。

    卫宁淑姗姗来迟,就是劝她不动,这才作罢。

    这府中上下的少爷娘子们,只有卫宁淑性子同国公爷没半点关系,她性格懦弱,凡事都是犹豫再三,从来也没个主见。

    故而这会儿崔季问她,她只能磕磕绊绊答:“小妹,小妹身体不适……”

    崔季还未开口,纪秀秀就嗤笑出声:“呵,她那活蹦乱跳的,满国公府都找不出比她还健壮的人了。”

    谢知筠不喜同人口舌,虞晗昭是压根懒得说话,她们两个都没应声,崔季一贯慈爱,也没有呵斥纪秀秀,只是拍了拍卫宁淑的手。

    “没事,辛苦你了。”

    卫宁淑轻咬下唇,未再开口。

    也是巧,她们都坐稳了,卧房的门才被打开。

    先出来的是方才崔季所说的李大夫,李大夫搀扶着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应当就是济世堂的老神医。

    老神医面上云淡风轻,既不焦急,也不欢喜,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崔季忙起身,谢知筠眼疾手快,起身搀扶了她一把。

    崔季也顾不上许多。

    她迎上前去,哑着嗓子问:“如何?”

    老神医叹了口气,神情凝重,只道:“之前表姑娘来国公府时,家徒便上门请过诊,回去同老夫说了脉案,今日听闻她又病重,老夫便想着定要过来看一看的。”

    这话一出口,众人就心道不好。

    老神医看向崔季,见她烧得面色通红,精神不济,难得安慰一句:“表姑娘少时吃过大苦头,曾颠沛流离,食不果腹,身体根基太差,去岁冬日又受冻,发烧数日未好,到了今年又是倒春寒,这才病来如山倒。”

    “若是其他的年轻娘子,倒也不难治,只是表姑娘心脉不足,根基太差,如今只能靠名贵药材续命,除非……”

    老神医的话还未说完,就听一道尖刻的嗓音响起。

    “除非什么?”卫英从房中快步而出,眼睛通红,满面悲戚。

    谢知筠只见过她尖酸刻薄,嚣张跋扈的模样,此刻才意识到,她也不过是个普通的母亲。

    “老神医你只管说来,便是要我的命,我也要让温茹活下去。”

    老神医面色不变,他回过头看了看卫英,等她也来到堂屋,才继续道。

    “倒是不用州牧夫人的命,只不过需要一味名叫鹿神草的草药,但此药一是百年难寻,不光济世堂,老夫可以断定,全北越的药房都无存药,二是生长艰难,只在陡峭山峰上偶然能寻。”

    “若非有这味药滋补表姑娘的心脉,表姑娘此生就得以药滋养续命了。”

    老神医的话说得直白,卫英神情悲戚,倒是没被这定论打败,她深吸口气,擦了擦干涩的眼,这才看向崔季。

    “先谢过长嫂。”

    崔季摇了摇头,依旧温柔:“小姑不必如此,都是一家人,这是应当的。”

    “如今日子好过了许多,咱们也有了国公府,茹丫头需要什么药材,国公府都能寻来。”

    这是给了卫英一个保证。

    卫英眼神闪烁,最终还是同崔季低了头:“前日是我鲁莽,今日多谢长嫂。”

    崔季摆摆手,咳嗽了好一会儿才停歇。

    听说沈温茹还有得治,谢知筠便松了口气,她扶着崔季坐回主位上,这才看向老神医。

    “老神医,还请帮婆母瞧一瞧。”

    崔季倒是没抗拒,直接让老神医给瞧了,老神医又给开好了方子,才道:“国公夫人日夜辛劳,心力不济,须得安心静养,不到好全是不能再操心了。”

    一家人谢过老神医,又让赵嬷嬷和郑娘子亲自送他们师徒离去,崔季才看向卫英。

    “如今府中也没甚长辈,我这一歇息,往后的事就要伯谦夫人操持,但她年轻,许多事兴许拿不定主意,还请小姑多多关照,教导她如何行事。”

    卫英眼皮一抬,方才难得的悔意瞬间散去,她看向谢知筠的目光淡漠疏离,有着偏执和审视。

    “那我就谨遵长嫂嘱托,长嫂放心便是。”

    卫英冷冷看着谢知筠:“若是我太过严厉,也还请伯谦夫人见谅。”

    谢知筠优雅一笑:“姑母说笑了,长辈赐教,怎敢忤逆。”

    众人说了会儿话,谢知筠等又去瞧过还在沉睡的沈温茹,谢知筠便领着贾嬷嬷往春华庭归去。

    贾嬷嬷见她眉头不解,便问:“表姑娘瞧着如何?”

    谢知筠并未说沈温茹的病情,她只道:“嬷嬷,沈温茹看着不似中原人。”

    贾嬷嬷心中一惊,问:“这是何故?”

    谢知筠回忆方才的惊鸿一瞥,低声道:“沈温茹的头发枯黄,若是因病憔悴倒也罢了,但我瞧着,她的发色本就不是中原人特有的乌黑,反而是异族特有的琥珀色。”

    “再一个,她鼻梁高挺,面容深邃,瞧着很有些……很有些厉戎族人的特征。”

    厉戎是北越同大齐相交西侧的一处异族部落,因其行事诡谲神秘,从不同部族外人往来,故而早先时候许多人并不知厉戎人的面貌。

    之前天下大乱,先秦分崩离析,当时曾与大齐的前身后汉大战三载,这一场战争里,两方都盯上了厉戎,以至厉戎被灭族。

    那一片厉戎的旧部属地被分为二,一半隶属北越辖内的铜川,一半属于大齐境内的新泽。

    厉戎的族人并未全数灭亡,多数成了大齐的奴隶,流入北越的是少数。

    谢家自然见多识广,谢知筠待字闺中时曾见过厉戎人,故而今日一眼就瞧出沈温茹的面貌有异。

    但她也只是略有些异处,加之她常年卧病在床,面容苍白病弱,倒是不会让人起疑。

    贾嬷嬷若有所思:“这位表姑娘是英夫人嫁去湖州后收养的,府中上下皆不知其根底,只隐约听说是英夫人偶然所救,见其可怜,这才收养为义女。”

    “若是厉戎人便也说得过去了。”

    谢知筠正待同她说话,抬头就瞧见幽深的小径尽头,一个高大的身影安静而立。

    一阵风吹来,带来幽冷的雪松香气。

    谢知筠努力压下想要扬起的唇角,秀眉一挑:“小公爷今日倒是回来得早。”

    第十四章

    信任

    来人往前行了两步,直接站到了灯影之下。

    卫戟已经换了家常的圆领长袍,他头戴玉冠,剑眉星目,在温柔的光影之中,有一种疏离的俊美。

    他今日心情似乎很好,眉宇之间皆是笑意。

    “夫人怎么此时方归?这天寒地冻,让为夫等了许久。”

    谢知筠秀眉轻挑,她勾唇浅笑:“小公爷平素从不等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不知小公爷是为何?”

    “夫人贯会说笑。”

    卫戟向前两步,直接来到了谢知筠面前。

    他高大的身躯仿佛能遮天蔽日,遮挡住了傍晚时分冷彻的寒风。

    谢知筠微微仰着头,直勾勾看着他俊美的容颜。

    难怪他这般杀伐果断,手染鲜血,整个邺州城的未嫁娘子也都心仪于他,想要嫁他为妇。

    卫戟也垂眸看着她,两人的目光在灯火之中擦出火花,卫戟轻声一笑,伸手在她耳畔一擦而过,帮她戴好风帽。

    “天冷,夫人仔细别着凉。”

    说罢,卫戟才轻轻扶了一下她的腰,领着她往另一条小径行去。

    “父亲要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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