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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卫戟扫了他们一眼,淡淡道:“你们就这么不相信自己?”

    军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柳朝晖嘿嘿笑了一声:“将军瞧您说的,就是咱们有那个心,也没有小娘子愿意嫁给咱们的。”

    卫戟眉头一挑,眼神里有着光影闪过。

    “也并非如此。”

    闲话说到这里,就不必再提,柳朝晖同另一个副将李济业便跟了上来,继续禀报军务。

    “将军,近来永丰仓的守军禀报,因年久失修,永丰仓有一处粮仓屋顶坍塌,有漏雨之嫌,近来天气寒冷,恐有大雪,如何是好?”

    李济业今年已过三十,他沉稳老练,早年腿脚受过伤,故而只管内务。

    卫戟收刀的手一顿,皱眉道:“其余粮仓无法转存?”

    李济业叹了口气:“永丰仓是北越的旧粮仓,如今重新启用屯粮,去岁喜迎丰收,仓廪足实,故而没有多余的粮仓。”

    卫戟点头,他沉声道:“我知道了,回去后会同父亲商议,稍后再议。”

    李济业冲他行军礼,憨厚的脸上浮上笑意:“近来朝中事多,国公繁忙,将军辛苦了。”

    卫戟回以军礼,又在军营中巡逻一遍,这才骑马归家。

    他到家时已过戌时,黄昏已至,天地之间只剩一片晚霞暮色。

    卫戟没有去荣景堂,他直接回了春华庭。

    这个时辰,谢知筠大多数时候都已用过晚膳,回了正房歇息,故而卫戟一边走一边思忖军务,并未注意到堂屋还坐了个人。

    直到卫戟把手上的臂甲卸去,交到小厮有余手上时,才看到有余冲他挤眉弄眼。

    卫戟瞪他一眼,这才转过身来,遥遥就看到谢知筠正端坐在主位上,垂眸看着手里的团扇。

    两人是很生疏,却并非仇家,故而卫戟停下脚步,站在膳厅前问:“夫人怎地坐在此处?”

    卫戟往日都会在黄昏前归家,谢知筠心里有计较,今日便想等他一等。

    谁知卫戟今日回来迟了小半个时辰,让谢知筠也饿着肚子多等了他一个时辰,故而这会儿实在给不出好脸色。

    谢知筠想着一会要做的事,就有些紧张,说出来的话也有些尖酸刻薄。

    “小公爷还知归家?”

    竟然连小公爷都喊上了。

    卫戟脚尖一转,大步进了堂屋,他也不往谢知筠身边凑,寻了把椅子就坐下。

    他一靠近,谢知筠就闻到一股炙热的萧杀气。

    屋里点着灯,照耀得堂屋一片光明,卫戟身上并无半点伤痕血迹,可谢知筠却还是能感受到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那是卫戟蕴藏在骨子里的消除不掉的杀意。

    谢知筠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卫戟心中一松,缓缓笑出声。

    “怎么,我如何不能归家?”

    谢知筠见他竟是笑了,心里不由更气,她也不知自己在气什么,就是想同他发脾气。

    “小公爷把军营当成家,每日早出晚归,大抵已经忘了家中还有亲眷,到了晚食时分都不欲归家。”

    “还回来作甚?”

    谢知筠如此说着,起身便要会正房,倒是卫戟坐在那一动不动,老神在在。

    待谢知筠行至卫戟身边时,卫戟才突然一动,一把握住了谢知筠纤细的手腕。

    “夫人今日可是有事?”

    卫戟手心炙热,如同炭火一般烫着谢知筠的手腕。

    “若当真耽搁了夫人的正事,为夫同夫人赔罪。”

    他倒是能放低姿态,这错认得也快。

    卫戟深邃的星眸往上一瞥,就看到谢知筠杏眼睨着别处,就是不往他身上瞧。

    不知为何,卫戟觉得她这模样颇有些逗趣。

    虽是在发脾气,却跟猫儿玩闹差不离,实在惹人怜爱。

    谢知筠冷哼一声,动了动手腕:“你弄痛我了。”

    卫戟喉结轻微滑动,他缓缓松开手,却起身站起来。

    谢知筠还未来得及离开,就被他高大的身影笼罩在臂弯之间。

    卫戟的手毫不顾忌就抚到了谢知筠纤细的腰肢上。

    “夫人,”卫戟低沉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为夫知错了,不如一起用顿晚食,为夫好同你赔罪。”

    谢知筠觉得腰上很烫,耳朵也热,浑身上下哪里都不舒坦。

    她快走一步向前,脱离了他的挟制,这才觉得能喘过气来。

    “用晚食吧,”谢知筠哼了一声,“我也觉得饿了。”

    卫戟看她窈窕身影消失在珠帘里,手里一握,似想要把那纤细腰肢掌控在手心里。

    “这娇贵性子,”卫戟呢喃,“比猫儿还难养。”

    待到一起坐下用晚食,卫戟才发现谢知筠有些不同之处。

    他咀嚼口中的馒首,眸子一瞬不瞬落在谢知筠身上。

    他觉得她有些不同,却又不知哪里不同,直到口中馒首咽下肚去,也没分辨清楚。

    倒是谢知筠被他瞧得颇不自在,低声斥道:“瞧什么,好好用饭。”

    她发怒的样子也很美丽。

    尤其配上那身水红衣衫,更显青春烂漫。

    卫戟这才意识到,谢知筠身上究竟有何不同。

    她今日难得穿了一身鲜亮的水红衣衫,上身的褙子滚着一圈兔毛,衬得她脸儿更白更净。

    水袖在她臂弯上摇曳蜿蜒,仿佛春日的花海,绮丽多情。

    谢知筠平日只喜穿素色衣裳,偶尔才会穿一穿鹅黄柳绿,这般的水红颜色,只刚成婚那几日见她穿过。

    倒是稀奇。

    卫戟夹菜的手微微顿住,思索片刻,问:“今日可有喜事?”

    谢知筠饿得有些久,胃中胀气不服,故而她只捧着小米粥慢条斯理吃。

    听到卫戟的问话,谢知筠有些惊讶:“倒是不曾有,小公爷为何如此问?”

    谢知筠在外人面前唤他夫君,私下只喊少将军或卫戟,今日兴许觉得小公爷好听一些,竟是叫顺了口。

    其实肃国公府的人也更惯称呼他为小公爷。

    似乎当真没什么喜事可言。

    卫戟笑着给她盛了碗汤,放到她手边,没再多言。

    谢知筠吃饭很慢,卫戟却习惯了军营生活,用饭很快,故而当两人一起放下筷子,卫戟却比谢知筠多吃了两个馒首并一碗汤面,瞧那样子也才只用了七八分饱。

    用过了饭,夫妻两个依旧坐在饭厅里,谢知筠不走,卫戟就不动。

    谢知筠坐在那,回想着傅邀月的话,脸上不由泛起红晕。

    片刻之后,谢知筠起身,对卫戟道:“小公爷请来一趟,我有话要说。”

    卫戟挑眉,目送谢知筠背影消失在菱格门扉后,倒是不着急立即去寻她。

    他让有余上了一碗热茶,慢慢吃进肚去,听有余禀报。

    “今日夫人去了一趟归隐寺,似是买了些香,从落霞山下来,直接便去了高阳郡主府。”

    “夫人在高阳郡主府用过午食才归家,后来便未再有动作。”

    卫戟摸索着茶盏碗口,呢喃道:“傅邀月?”

    不过他只停留片刻,便起身往外行去,一路穿过堂屋,直奔正房而去。

    刚一进正房,迎面就是一股暖香拂面。

    卫戟脚步不停,在一片珠帘晃动中进了正房。

    正房里是熟悉的千步香,有着茉莉海棠的花香,也有柑橘的果香,甜香暖融,最适合这样的冬日。

    卫戟绕过鸟雀报春屏风,就看到谢知筠斜倚在架子床上,她头发微松,一头乌黑长发垂落在颊边,难得显露出三分妩媚风情。

    谢知筠身上只穿了单薄的柔粉中衣,她单手撑着侧脸,衣袖滑落,露出莹白纤细的小臂。

    卫戟站在屏风处不动了。

    谢知筠垂着眼眸,她似乎已经半梦半醒,没有听到卫戟的脚步声。

    一时间,正房安静如夜,落针可闻。

    屋中除了他们两人,再无外人,卫戟没有去寻朝雨,也没有转身询问有余,他那双深邃星眸就定定落在谢知筠身上,从她光洁的脚裸处一路向上,顺着她柔软纤细的身躯,一路来到她如花的面容上。

    谢知筠睫毛微颤,呼吸有片刻的错乱。

    卫戟心中轻笑,面上却淡定自若,甚至还有一丝疑惑。

    “夫人这是作甚?”卫戟听到自己问,“天寒地冻的,可要多穿一些,莫要着凉。”

    第十二章

    表姑娘

    谢知筠险些没被卫戟气个倒仰。

    她杏眼一睨,眼刀便直奔卫戟而来。

    卫戟却似毫无所觉,他并未踏入正房之中,依旧站在屏风一侧,浅笑看她。

    “夫人不是说有事寻为夫?究竟何事?”

    谢知筠千算万算,没算到卫戟根本就不上当,她都做成这般姿态,似还是不足。

    但她却也不想自降身份,做那勾引之事。

    思及此,谢知筠撑手坐起,她端坐于架子床上,杏眼微睁,身形娉婷优雅。

    方才那虚无缥缈的妩媚片刻皆散,谢知筠又变成了琅嬛谢氏的千金嫡女。

    “我自是有事。”

    她确实有正事要讲。

    谢知筠声音温柔却坚定:“今日我去城外落霞山上香,路过草舍,瞧见许多流民衣着单薄,食不果腹,想着是否要把家中陈粮取出些许,用以赈济灾民?”

    这确实是今日所见所闻,她去傅邀月的郡主府也并非为了询问经验,也同傅邀月商议此事。

    卫戟剑眉一挑,双手背握,腰背一瞬便挺直如青竹。

    “夫人心善,”卫戟声音低沉,隐含笑意,“这也是为夫所想。”

    “不过,府中存粮不过百斤,只赈济邺州一城灾民尚显不足,其余七州怕是捉襟见肘,无法一一关照。”

    他这般说,就意味着肃国公府早有准备,也早有想法。

    思及此,卫戟向前踏了一步,步入这暖香阵里。

    他也不靠近,依旧寻了窗边的老位置落座,同谢知筠道:“往年年关底下,此事皆有母亲操持,去岁年关已经赈济过一次,无奈今年正旦新岁过后,天气未有回暖,依旧寒冷彻骨。”

    谢知筠道:“倒春寒比冬日的冷还要难熬。”

    卫戟点点头,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倒是不约而同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愁苦和意外。

    这愁苦不为别的,只为吃苦受冻的百姓。

    谢知筠意外卫戟心系民生,卫戟也意外谢知筠知人世冷暖,两人都不知对方是这样人物。

    夫妻两人相顾无言,谢知筠思忖再三,还是道:“如今八州方才安稳,世间稍有太平,因连年战乱,百姓十不存五,村镇十有九空,即便邺州尚有繁荣,却到底比之盛世相差繁多。”

    谢知筠世家大族出身,从小所学皆是圣人文章,谢氏族学名满天下,她亦学就一身仁爱之心。

    “便是流民,也是邺州的百姓,不忍见其遭难。”

    最冷的冬日都熬过来,若是过不去倒春寒,着实令人心痛。

    一说起正事,方才的那些“不愉快”就被夫妻俩淡忘了去。

    卫戟见她眸色深沉,面容沉静,觉得这暖香融融的屋子让他就连心底都暖了起来。

    “近来永丰仓有粮仓破损严重,里面的陈粮不知如何存放,若是夫人想要赈济,可以批用相应数目。”

    谢知筠眼睛亮了。

    煌煌灯火下,她杏圆眼儿好似琉璃珠,璀璨如星。

    谢知筠难得感叹:“原在家中时,想要做些赈济之事,都要经过族中商议而定,一族之力毕竟微薄,自不比永丰仓仓廪丰足。”

    卫戟眼眸里也有了笑意。

    他声音低沉,娓娓道来:“如今你并非谢氏女,而是卫氏媳,身份不同,手中权力不同。”

    谢知筠眼眸清抬,直直看向卫戟。

    “小公爷可敢予我权力?”

    卫戟淡定回事,唇角笑意更浓。

    “如何不敢?”卫戟起身,负手远去,留下一道悠长的尾音,“我卫戟生来便浑身是胆,天不怕,地不怕,又如何会怕夫人?”

    “夫人说笑了。”

    如此说着,卫戟离开了正房。

    谢知筠端坐在架子床上,静坐许久,才低头笑了起来。

    “好,你不怕,”谢知筠道,“以后有你怕时候。”

    这话说完,谢知筠面色一变,娇斥一句:“糟了!”

    她精心准备,豁出脸面引诱卫戟,卫戟竟偏生不上当,同她说了半天外务,最后倒是潇洒离去。

    谢知筠气得脸儿通红,就连朝雨进来也没发现,她的手在衣袖上狠狠搅了两下,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朝雨有些好奇:“小姐,姑爷怎么走了?”

    “邀月说的没错,”谢知筠咬碎一口银牙,“他就是个榆木脑袋,这么大人了都不开窍,只知道打打杀杀,半点不通人情。”

    朝雨见她气得脸都红了,忙给她端了一杯清茶,让她消消火气。

    “兴许是小姐太过含蓄,姑爷未曾知晓?”

    朝雨哄劝她,道:“小姐同姑爷成婚之前,卫家的管事曾同家主讲过,道姑爷年少便入军营,一直在军中生活,身边也只有侍奉的小厮和一起打打杀杀的军士们,从不同姑娘亲近,故而也不知如何同娘子相处。”

    “当时那管事的意思是,还请小姐多担待,若是姑爷说不通话,就让小姐寻了国公夫人,国公夫人能说一说姑爷,现在看来,姑爷确实不解风情。”

    谢知筠不由想起成婚那一日,他硬生生从傍晚折腾到深夜,她哭着说累了,卫戟都不停歇,当真是不知怜香惜玉。

    思及此,谢知筠脸上微红,这一次却是因为羞赧。

    朝雨见谢知筠怒气渐消,便安慰道:“小姐也莫急,子女之事急不来,顺其自然岂不更好?”

    谢知筠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旋即叹了口气。

    朝雨自然不知她是为何,她是担忧谢氏卫氏再添变故,故而想要尝试是否还能入梦。

    若是她能入梦,或许就能免除灾祸,像牧云的母亲方嫂那般,能救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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