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终局
我费了些力气，背着谢乘风找到了我的身体……以及盈兰的魂魄。暗室里，我曾经的身体被紧紧束缚着躺在一张锦绣大床上。
像一个不能活动四肢的傀儡。
但她是有气息的。
她睁开眼，痛苦又充满恨意地看向我。
“竹惜，杀了我。”
盈兰的魂魄在我的身体里。
“谢乘风想保护你的身体，便将我的魂魄硬按进来以滋养你的身体。”
“我什么也做不了，每天吃喝拉撒都要被人控制着。活得比个畜生还不如。”
我落荒而逃。
扶着树干呕吐。
谢乘风所做一切叫我觉得毛骨悚然。
“你都看到了。”
我慌张回头。
谢乘风不知已经跟了我多久。
“你的身体需要养着，如果她的魂魄能将你的身体养好，我便将你的魂魄换回去。”
“毕竟还是用自己的身体好。”
我不解地问他。
“你之前明明对盈兰那么好，现如今，是为什么?”
“父亲被陷害致死，为了给他报仇，我不得不将自己所有的感情收起来，只有冷心冷面的人才能在朝堂走得更远。”
“你是我最得力的护卫，我不能失了你的帮助，所以必须克制自己对你的感情，只将你做一个工具用。”
“可再回首时，你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会因为杀人而不敢入睡的姑娘，我发现，我弄丢了曾经的你。”
“盈兰的眼睛与你很像，初见时，她笑起来的模样，像极了曾经的你。”
他说着，手指抚向我的眼角。
也许他还没明白。
他喜欢的也不是现在的我，而是十几年前的那个小姑娘。
我们都变了。
即使他将我的魂魄召回，强留我在身边，我们也回不去了。
莫大的悲哀涌上心头。
13.
谢乘风似乎要豁出了性命地对我好。
王府上下俨然将我当成了既定的王妃，对我毕恭毕敬。
谢乘风说：“以前我总说你是奴才，向你百般强调不要以下犯上，其实是我是在提醒自己，只能将你当作刀来用。”
“如今我要护你爱你，你会是我的王妃。”
我面无表情地听着。
他若真的爱我，又如何舍得我遭受那么多苦。
甚至多次挣扎于生死边缘。
这样的感情，太折磨了。
我倒宁愿他说，他从未心悦过我。
我在盈兰的身体里，感觉到了日复一日的力不从心。
这具身体似乎慢慢的在不受我控制。
这种感觉很细微，但因为我生前习武，对身体的掌控比平常人更敏感一些。
于是我再次找机会去了暗室。
我的身体果然还在这里。
听到动静，盈兰迟缓地睁开眼。
她的状态看起来比上一次差了很多。
精神萎靡不济。
“又是你。”
她看向我的眼神里不再有浓烈的仇恨，而是绝望的死寂。
“我的身体，你用得还好吗?”
我搭上自己身体的脉，虚浮无力，呈将死之相。
灵魂和身体不匹配，只会同时消耗身体和灵魂的生命力。
更何况我的身体本已冰冻许久，即使强行用盈兰的灵魂撑着不腐，也是杯水车薪。
和我预料得差不多。
“盈兰，你想死吗?”
她虚弱的脸上浮现惊讶的神情。
“你真的愿意给我一个痛快?”
“我不是帮你。”
我冷淡地说。
“我只是希望我的这具身体能入土为安。”
我将一颗毒药喂进她嘴里。
“无痛无觉，三天后你会安静地死去。”
盈兰大约是难过的，她的声音有哭腔。
她在我耳边轻声道：“谢谢。”
这两年多我们之间的仇恨，至此终了。
我找到谢乘风。
“谢乘风，我们成婚吧。”
他眸中泛上喜悦。
“但你的身体还没有被滋养好，一时半会你的灵魂还不能被换回去。”
“不要那具身体了。”
我看了眼他手上的紫玉扳指，踮脚抬头吻上了他的唇角。
“竹惜是你的护卫，但盈兰是自由的。”
“我想用这个自由的身体和身份嫁给你。”
他激动地看着我。
这么久以来，是我第一次主动向他示好。
他求之不得。
“好，我们成婚！”
14.
在我的要求下，我们的婚期定在了三日后。
是个黄道吉日。
红绸绵延王府。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我与谢乘风面对面。
他看着我的眼睛里盛满了温柔笑意。
恍惚间，我们好像真的回到了曾经。
“夫妻对拜——”
我上前一步，手中藏着的利器穿透他的心脏。
惊叫声四起，我们却好像只听得见彼此的声音。
“竹惜，为什么……”
自从意识到谢乘风的疯狂和偏执，我一直在想办法脱离他的掌控。
但他将我看得密不透风。
盈兰的身体与我的灵魂无法契合，她的身体也逐渐出现了与我身体一样的将死之相。
但即使这具身体无法再用，倘若灵魂被他捕捉到，他为了留住我，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
甚至残害更多无辜人。
只有大婚时，因为婚俗，他才会摘下那枚戒指。
戒指不在，我的魂魄就不会被控制。
利器更深地刺入他的身体。
我一边笑，一边哭。
“谢乘风，该结束了。”
而我的嘴角也缓缓流出鲜血。
是我事先吞的毒药发作了。
我向后倒去，他抓住我，用最后的力气将我抱进怀里。
他眼中弥散着痛苦和不舍。
“是我让你太辛苦了吗。”
“也好，能跟你死在一起，也很好。”
我们面对面跪抱在一起，维持着这个姿势，闭上了眼。
夫妻对拜。
礼成。
15.
番外
十四岁时，父王将一个小姑娘送到了我身边。
父王说，她根骨极佳，是个练武的好苗子，以后让她随身保护我。
两个孩子年龄相仿，也能聊得来。
她叫竹惜。
我喜欢她跟在我身边，会带她一起出行，叫她陪我读书。
她话不多，但极爱笑。
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明媚可爱。
就如父王所说，她是练武的好苗子。
所有从小培养的护卫里，她的进步最大，武功最好。
她理所应当地成了我身边除了父王之外最亲近的人。
后来父王遭人陷害，惨死狱中。
我为了替父王报仇，走进了朝堂旋涡。
作为我身边身手最好的人，竹惜替我完成了很多事。
她剑上沾的血越来越多。
人也越来越不爱笑。
某天，我突然发现，那个明媚的小姑娘被我弄丢了。
可为了在波云诡谲的朝堂站稳脚跟，我不得不继续用她，她是父王留给我的最好用的一把刀。
于是一遍遍地告诫自己，她只是一个护卫，一个奴才。
我不应该对她有丝毫的怜悯和不舍。
可那天，我的小姑娘真的没了。
她蜷缩在床上，冷得像块冰。
我的心像是一下子空了一块。
血淋淋的一块。
但我又能看到她的魂魄了。
大约是上苍怜悯我，叫我有机会弥补这一切。
我叫人找到全国最好的道士，将她的灵魂放到了盈兰的身体上。
她回来了。
可是我发现，她好像很难过。
难过于被我困在王府，被我困在身边，被我困在这个世上。
我私心想，也许再过一段时日，她就会接受现状。
也会重新接受我。
她穿着婚服很美。
那把利器刺穿我的身体时，我低头问她。
“为什么。”
她哭了。
我擦掉她眼角的泪。
“不要哭，这样也很好。”
“能跟你死在一起，也很好。”
从她总是低头看我拇指上的扳指时起，我便猜到她有所打算，而今心口剧痛，我反而感到解脱。
纠缠了这么多年，总算是有了一个结果。
只可惜，没能亲口对她说。
“竹惜，对不起。”
“我爱你。”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