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若是上天不眷顾,他身死蜀中,那数万魏军听闻噩耗,
哪里还有一战之力,
从此乾坤倒转,
多少门户要挂白幡,每回想到此处,她都感到心惊肉跳。
依云娘所言当时之情形,
已然到了绝境,
险些被蜀军反扑回来,
围歼魏军于城内,若是落得如此结果,岂非她言语有失之罪?
她一言,成了他的执念,哪怕功业未尽,也在所不惜。
对他的为人,以往总能猜度几分,而从蜀中回来的王寂,行事不可捉摸,至少她从未想过有一日他会懈怠朝事。
“我只是划了一道极细的口子,哪怕不上伤药,也会愈合,你别怕。”
并非伤轻伤重的缘故,而是这种行径过于偏执了。
管维似在跟音音说教一般,耐心道:“我手掌割破了,你使人去唤大夫就好,你方才不是做得很好吗?”顿了顿,轻言细语,“你受了伤,并不能减轻我的疼痛,只会让两人都痛,与你我皆无益。”
王寂心道:虽无益,却心安。
谨娘盛水进屋,察觉二人气氛古怪,满怀疑惑:方才不是好好的?
管维从床上下来,王寂单手扶了她一把,二人跟着谨娘移去窗边,一个阔口盛水器置于案上,谨娘拎着细颈长嘴红釉壶对着管维磨破的那只手冲洗。
她怕疼,水流打在伤口处,不禁往后一缩。
后面杵着人,谨娘不敢取笑管维,默默地将水流放缓一些。
“我来吧。”王寂瞧着她一会儿缩一会儿伸,心里也跟着一会儿紧一会儿松,很是折磨。
管维睨了一眼他负在身后的左手,“你来做甚?若不挨那一刀,还能帮帮我,看吧,还得我自个儿做。”
“不要紧,我单手也可以。”
管维甩甩手掌上的水,哼道:“我不可以。”
掌心处的沙砾被冲洗干净,少时,越姝领着俞大夫进来。
谨娘用干爽的棉布吸尽剩余的水渍,俞大夫看过后,道:“小伤,娘娘不出三日便好了。”拿出一盒药膏来,越姝给管维敷上,用细布包好,俞大夫嘱咐伤好之前不要碰水。
“足踝崴到没有?”王寂问她。
管舊獨维摇头,对俞大夫道:“陛下掌心有伤,你看看吧。”
“我无事,回去擦碧玉膏就好。”
管维眼睛一瞪,“俞大夫看过才算。”
王寂只好背对着管维将手掌伸出来,俞大夫一瞧,赫然是刀伤,皮开肉绽。
俞大夫不多问,换了一瓶治疗刀伤的药给王寂敷上,跟管维不同,还需煎药内服。
些许小伤,哪还需如此麻烦,漠道:“不用。”
管维取过方子,拿给越姝,“给陛下煎药。”
俞大夫告退,越姝煎药,谨娘领着音音与翊儿齐齐进屋,方才又是血又是伤,不好叫小娃娃们瞧见,皆被拦在外头。
阿娘左手包着白布,音音与翊儿一左一右围着她,你吹一口,我呼一口,争先恐后地当孝子孝女。
用早膳时,王寂与管维都是右手拿箸,左手白布条,音音问翊儿:“阿爹阿爹这是怎么了?”伤得这般齐整,仿佛都被师傅打了戒尺。
翊儿专心致志地吃着碗里的麦粥,果然听到姐姐被阿娘念叨,“食不言寝不语,不要呛着。”
阿娘定是不想告诉他们,平日他们也是常说话的。
忍了一会儿,音音又道:“父皇,待会去草场骑马,好不好呀?”
管维搁下箸,严肃地盯着音音,“没瞧见你父皇手上受伤了吗?如何能执缰?”
“其实也可以。”
一双清泠泠的眸子看了过来,王寂学着翊儿一样埋头吃自己碗里的早膳。
“休沐日,让你松快松快,待会我跟云娘说一声,让她带你去草场吧。”
音音欢呼一声,管维又道:“不可任性,听话才有下一回。”
小女儿点头如小鸡啄米,万分雀跃的傻模样。
“你呢?”她又问王寂。
迟疑片刻,“我教翊儿习字?”似想起他的手受了“重伤”,又改口道:“教他读诗也行。”
王翊并不领情,抬起一双黑黝黝的眼眸,“阿娘,我也想去草场骑马。”
“索性一起去吧,瞧着孩子们骑马玩乐也是极好的。”王寂展眉一笑,“还是娘娘有其他安排?”
“你们去吧,我累了。”昨夜一宿没睡,待会儿歇晌补眠。
管维不去,翊儿与音音被奴婢领着出门,王寂自然也不去了。
送走两个小娃娃后,身上的疲乏涌上来,管维掩口将差点出口的哈欠咽下,垂眸道:“静心堂还一堆奏表,陛下去看看吧。”
王寂应了,爱怜地将鬓边垂下的发丝拂去她耳后,“你昨夜辛苦了,好好歇息。”
这话说得管维有些耳热,催促着人快走。
无奈之下,他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湖边水汽蒸腾,很是凉爽,只是天光亮堂,掩着窗也能透进来,她贪着湖边清风,不落帐子,脸上搭着一张碧色帕子,耳畔听着湖水拍打着石岸的声音,管维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宁静的时光就这么一点一滴地过去,似水无痕,未起波澜。
她睡足了,也不愿睁眼,红唇微撅,“你瞧够了没有?”
“不够。”声音沙哑。
王寂不知在床边坐了多久,而这一回,并未摸上榻来欺她,只是暗香浮动,美人春睡,要用尽多少自制力才克制得住那股霸道的欲念。
管维向里侧过身子,曲线起伏,寝衣下露出一只莹白如玉的胳膊,脸上搭着的帕子掉落下来,露出一张睡得绯红的面容,她闭着眸,在衾被里摸索着。
于是,王寂怀里被扔来一个物什,他低头一看,是那尊连匠师也无法复刻的玉像。
“你瞧这个吧,别打扰我睡觉。”
他已然很乖觉了,委屈道:“我没有打扰你啊,维维,我好想你。”
管维不知自己睡了多久,睁开有些迷离的眸子,“你奏表看完了吗?”
王寂颔首,见她的眸光逼过来,又摇头。
他坐在静心堂根本静不了心,心猿意马,朝中文有周昌、韦明远和顾清,武有厉冲、樊登和赵恒,无战事,无天灾,他想从心所欲。
管维思索片刻,商量道:“你将奏表搬一部分到寝房来,你看奏表,我继续午歇,如何?”
王寂眸色一亮,疾步离去。
她仰头望着床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将留在床沿的玉像拾起,玉像神情悲悯,管维琼鼻轻皱,对玉像哼道:“就你多事。”
很快地,管维听到了马诚的声音在屋子外头响起。
谨娘与侍女们将奏表一点一点地挪进寝房,管维侧身一瞧,吃了一惊,这是都搬过来了?
王寂面带笑意,脚下生风,指挥着侍女们将奏表归置起来,都忘记来粘管维了。
管维哪里还睡得着,她汲着木屐下床,“谁让你都搬过来了?我是让你今日能理多少,搬来多少?”
王寂回眸,扬眉一笑,“我待会就要批注奏表了,你莫管我,歇着去吧。”
你带着侍女进进出出,我还能歇好?罢了,反正自个儿也睡足了。
自打他来,侍女们都安静不少,悄无声息地全数退了出去。
进屋后,王寂言而有信,将最新的奏表搁到案上,从新至旧发出的时日开始看起。
见他不生事,专心政务,让侍女给陛下泡一杯茶水搁在他手边,过一段儿更换一盏。
他理政务,她理宫务,二人各执一案,夕阳很快落山。
管维瞧着时辰差不多了,音音与翊儿还未回来,正欲起身去询问,却听到公主皇子身旁的奴婢来报:小主子在草场吃过了,回程途中,困得在马车里睡着了,奴婢们抱着各自回屋,待醒来再给陛下和娘娘问安。
管维笑道:“看来他们玩得很是尽兴,不用过来了,让他们睡吧,小娃娃就该睡足。”连翊儿都如此,难得。
王寂搁下笔,松动下筋骨,“娘娘打赏了,还不快谢恩。”
只有两人用晚膳,顿时冷清了许多,管维细嚼慢咽,王寂吃得风残云卷,仪态却甚是文雅,只是这一回,他并不等管维,也不献殷勤,吃完就去案边坐着继续理奏表,宵衣旰食殚精竭虑的那个陛下仿佛又回来了
。
漏刻里的沙子一点一滴地顺着瓶口滑下,陛下正襟危坐,大有案牍劳形战至天明的意思。
“哦,陛下不睡了吗?”
王寂颔首,“积压的奏表太多了,维维,你先去睡,我多忙一会儿。”
管维抿着唇瞧了半天,这进度真是慢啊。她慢悠悠地说道:“我以为陛下是想留宿,看来是我会错意了。”
王寂腾地站了起来,眼眸亮得如夜间繁星,散发出极致的光彩,柔声道:“我困了,维维,我们就寝吧。”
管维扶着旁边的架子,轻咳两声,忍着笑意道:“陛下是个勤勉政事的君王,莫要辜负万民的期待,也包括我,我让谨娘给您掌灯,将屋子里照得亮堂些,陛下好好理事,我晌午睡足了,一时半刻也不想再睡,陪着陛下吧。”
王寂大失所望,望着满案的奏表,心累。
作者有话说:
管维的这个生日真充实啊,我居然写了四章,希望没把大家看萎了,至于che,哪有那么容易,我放在周末两天。感谢在2022-09-30
22:56:24~2022-10-06
22:49: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金鱼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麻辣串串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宇宙小甜豆
4个;大大的江湖
2个;麻辣串串、小臭臭、e、小饼干、22微凉8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金鱼
28瓶;白桦和雪
20瓶;刀刀妈
15瓶;瑜瑜瑜
12瓶;Darling、不喝奶茶、打酱油的小兔、pp、ZJ
10瓶;小面面、宇宙小甜豆
5瓶;Sugar、cc_cc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8
?
憾事
◇
◎教你。◎
秋高气爽,
草长马肥。
王寂的掌心结痂脱落后露出一条红色的疤痕,这道疤痕于他来说微不足道,可是每当留意管维柔嫩的掌心处也有一道浅浅的白色疤痕,
他都要摊开自己的掌心瞧上半日。
音音见她爹又在对着自己的掌心发呆,悄没声息地踮着脚尖走过来,
俯在他爹耳旁娇呼一声:“哈。”
王寂捏着自己的耳垂抖两抖,目不斜视,示意自己听不见。
王音“格格”笑了两声,又跑到他另一旁的耳朵“哈”一声。
父女俩幼稚地耍闹,
管维领着侍女们收拾细软,去临近马场的绛云阁住上几日,免得似上回,
孩子们玩得尽兴,累了还要赶回参星坞。
矮墩墩的翊儿肃着小脸围绕着母亲团团转,
生怕带漏了他的物件,
连惯使的玉枕都要一起收拢带走。
管维听他在旁边絮絮叨叨,似一个管家翁,捏着他的小脸扯出老长,
戏谑道:“就你事最多,你看音音,
给间屋子就舊獨能睡。”
王翊瞅了一眼在父皇身边傻子一样转来转去的阿姐,
露出一个无声的嘲笑,
只是他没有意识到他其实也如王音一般围着管维转来转去,就看姐弟俩似陀螺一般在屋子中间转个不停。
收好了所有人的细软,管维偏过头问王寂,
“陛下,
洛阳来的奏表你批完了吗?”
闻言,
王寂将眼珠子从自己的掌心拔了出来,凤眼弯弯地回看管维,“早看完了,也发回洛阳了。”
至于洛阳的大臣对陛下忽然恢复勤政不禁老泪纵横,对远在行宫的管娘娘大为感激,管维于这些都是不知晓的。
“这些日子新发过来的,陛下让静心堂的大人们将奏表归拢好,遣奴婢送到降云阁来吧。”与在大梁不同,那时的王寂一人肩挑数人的担子,身边只有马诚和几名书吏,而这回在行宫,尚书台来了一大队人马,只为协助陛下及时处理政务,别似前段时日,洛阳发至行宫的公文,皆石沉大海。
“知道了,都会发过来的。”管维不想他当个昏君,王寂偶尔就会故意“昏”上一回,很快就会招来她眼睛一瞪,圆溜溜的,他被管维不停地数落,心里却畅意。
屋里整理出好几口箱子,搁在中央,他迈开脚步跨过它们,似跨越山海而来。
左手垂放着,被王寂轻柔地执起,管维转过头,面露疑惑,“怎么?”
那一条浅色的疤痕露出来,他伸出自己的左手,两只手并放一处,一大一小,一粗一细,轻道:“你说这是不是上天给咱们做的记号?下一世好认出彼此。”
先前,他不想叫管维身上留疤痕,叫淳于昂赶紧制出去除疤痕的药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