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阿娘,欺负音音。”
公主如此顽皮活泼,冲淡了聂云娘的沉郁,眸中染上些许笑意。
自打来了行宫,瞧着偌大的星云湖,管维命人摸排阖宫上下,谁人会凫水,谁人又不会,一番彻查下来,约莫半数以上都不会,包括行宫的三位主子。
于是,行宫上下开始轰轰烈烈地习凫水之技,去年夏日,管维,王音,王翊纷纷脱离旱鸭子的行列,成为会水之人,而一直学不会的奴婢则调离星云湖左近,去了两重城墙处当值。
与音音同在竹排上的是素文,上山能猎虎,下湖能擒蛟,水中也是一把好手。此时,不错眼珠地盯着公主。
“我还能划两道,你只会翻船。”
只听旁边传来发着颤的小嗓音,“阿娘,在湖上可说不得那字啊。”
王翊紧紧地抓住竹排,那副惜命的小模样,又将管维气笑了。
今儿她与音音要来星云湖摘莲蓬,小船坐烦了,便想着划竹排去,王翊害怕,一个劲儿劝说不要去,待管维真要将他扔在岸上看着她与音音玩儿,王翊又不干了,非要跟着来。
音音一个小女郎敢在竹排上行走如常,而王翊却是死抓着竹排不放,若非觉得有失皇子气度,他都要巴着春都不肯撒手了。
跟着王翊的是春都,龙宫都敢去探一探的本事。
王寂派来她身边的这两个人,都是水道英雄,可见不是巧了,而是用心所致。
想到此处,忽然有些意兴阑珊,管维将竹竿交给身旁的婢女,立于竹排上瞧着万顷碧波怔怔出神。如此一来,她与聂云娘分立竹排东西两头,各自对着星云湖发呆。
聂云娘来行宫之时,将四个月前那场大战仔细地说了一遍,管维知晓他受了重伤,一直在蜀王宫养伤,心里想着,待他回了洛阳宫,定会招她与孩子们回去。
一连数月,王寂逗留蜀中,她提防的心思就淡了,也不再想着如何抗衡他的诏令,无论如何,她是不想再回洛阳宫了,哪怕他的废后诏书搅得天下震动,与她又有甚么干系呢?
音音摘了四五枝莲蓬,就连一手紧紧抓住竹排的翊儿都伸手掰了一朵,眼见太阳高照,气温越来越热,管维吩咐着奴婢们划着竹排回舊獨去。
从竹排缝隙间涌入的湖水打湿了她的裙角,淡绿色的衫子变得浓艳起来,螓首低垂,美眸微敛,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上了岸,一提一放,套着木屐的莲足惊鸿一瞥。
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
一道灼热的视线紧紧地黏在她身上,管维皱眉远望,不禁呆立当场。
天子常服穿在他身上仿佛空荡荡的,形销骨毁,清俊的面容瘦得脱了相,唇色泛白,唯有一双黑眸明亮如昔。
王寂立于湖边的树下,望着携子女归来的管维,近乡情怯,无法往前挪动一步,遥遥相望,四眸相对。
管维瞧见跟在他身后残了一臂的马诚,身后的聂云娘也面露黯然之色。
款款朝他而来,管维每踏出一步,他的心便跟着震颤一分。
那道倩影仿佛与昔年湖边的新妇重叠。
行至王寂身前,马诚欲行大礼,管维摇了摇头,指了指聂云娘,马诚咧嘴一笑,两人去了旁边叙旧。
沉默半晌,轻启朱唇,“伤,好了吗?”
她平平常常的一句探问,瞬间打湿了王寂的眼眶,哽咽道:“已然,好了。”
嗓音依然清朗,只是说得断断续续。
“何时来的?”
“你上竹排那会儿。”
那就是在此瞧了许久了。
管维回望,此处离她们玩闹采莲甚远,除了满湖的芙蕖和碧波,甚么也瞧不见。
她刚回过头来,见王寂面露痛苦之色,兴许是被她发现了,索性不再隐忍,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
管维忍不住挪动双脚,两步后又停下,略带斥责,“既然伤未痊愈,何故一直站在此处?”
盛夏的清晨也是炎热的,他养了三个月的伤势,若是恶化下来,岂非得不偿失。
王寂嗫嗫道:“商星坞还未建好。”
言下之意,参星坞是管维的地盘,他不敢随意进去,商星坞又不能入住,只好在此处等她回来了。
管维想起商星坞周遭散落的那些横梁大木,遭了一年的风吹雨淋,许是早就不能用了。
耳畔又传来他的咳嗽声音,鬓角甚至冒出虚汗,管维恐他撑不住在行宫病倒,“你随我来。”
王寂沉默地跟着管维往前走,将将下了竹排的音音跟管维一样,瞧见这个父皇也呆住了,似不敢上前相认。
微微一笑。“音音,不认得阿爹了?”
王音见真的是她父皇,一年以来,头回思及这深厚的父女之情,小牛犊子一般欢快地冲向王寂,若是以前,王寂一把将她捞起,还能抛数回,每每惹得音音兴奋地尖叫。
只是这一回,王音将她阿爹撞了一个趔趄,王寂晃了几步,面露尴尬之色。
行宫的奴婢站在远处不敢上前打扰,他身旁又没有带侍人,管维只好扶了他一把。
王寂身子一颤,侧眸望去,管维淡然地收回了手,对音音道:“父皇生病了,以后不可如此莽撞了。”
关怀备至。“父皇,你何时能好啊?”
模棱两可。“过些日子,便好了。”
最后下竹排的是王翊,他不似音音那般,还疑惑了一会儿,一眼认出就是他的父皇。
“谁伤的?”秀气的眉头皱起。
王寂哑然失笑,但他听得懂翊儿在问什么,简短地答了两个字:“死了。”
王翊点点头,“哦”了一声,便不管了。
太阳升得越来越高,王翊面露不耐烦之色,不一会儿,一俩青铜马车出现在众人面前。
以往管维与子女们游湖归来,定然玩得累了,便使马车来接,而聂云娘惯于骑马,不与他们一道坐车,只是这回多了王寂,他有伤在身,不能赶他去骑马。
管维默默一叹,让孩子们先上马车躲晒,又见王寂不动,仿佛准备跟车的模样,神色就有几分薄怒,“上车。”
她不管王寂是故意还是真的木讷了,总之为自己的心软生气。
“你先上去。”
管维不再多说,利落地进了马车,而后王寂才慢吞吞地入内。
管维给孩子们纷纷喂了一盏冷饮子,解去些许暑热,却并未端给王寂,并非她故意苛待,有伤之人,不能吃冷饮子。
聂云娘来行宫时,她曾问过伤了何处,得到的答案是震伤了肺腑,陛下苏醒之后,吐了好几口鲜血。
人来到她身旁,未言几个字,便忍不住咳嗽。
淳于昂的医术高明,怎地三个月还瞧不好?
这一年,俞老大夫于行宫内专心研习医术,又得益与同道切磋印证,厚积薄发,有豁然开朗之感,让他也来瞧瞧吧。
马车内,王寂敛眸,仿佛疲惫至极的模样,中阴山上,他也曾受伤,管维并未问过一句,此番为救聂云娘之故,他伤及肺腑,管维虽从不来信,待他亲来行宫,却得了与昔年不同的对待,回忆起她缓缓走向他时的情形,蜀中这一遭,才算是真正的不虚此行。
过了半个时辰,马车来到一座陌生的居所附近,王寂的神色便有些异样,只见上面书写“静心堂”三个大字。
行宫何时多了这一间屋?虽然离参星坞不远,但是也不近,若是走过去,至少花费两刻钟。
管维见他呆住了,淡淡道:“你下去吧,过一会儿,俞大夫会来瞧你的伤势,我也会遣一些奴婢过来服侍,你若是在行宫呆烦了,自顾离去便是,不必来告知于我。”
王寂只能下了马车,瞧着管维带着子女扬长而去。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反复念叨着这两句,步伐沉重地踏入静心堂。
屋内,陈设雅致简朴,是管维惯用的风格,不同的是,四处挂着道家的清心决和静心决,果然够“静心”。
他从蜀中归来,只有大军回了洛阳,带着些许亲卫赶来白衣行宫,亲卫全数留在两道城墙的值守处,只带了马诚一人进来。
不一会儿,马诚进了屋,瞧见满屋子的经文也是一呆,投给陛下一道万分同情的眼神,主仆二人,经文环绕,犹如得道成仙。
作者有话说: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离骚
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洛神赋感谢在2022-0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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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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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遇
◇
◎不济◎
翌日清晨,
管维比平日里起得早些,天边还未露出一丝光亮,她便醒来了。汲着木屐,
推开寝房内半掩着的木窗,皎洁的月光照射在湖面上,
波光粼粼,薄蝉鸣林,蛙声阵阵,以往听来心绪宁静,
此时却觉得有些吵了。
谨娘听见屋内的动静儿,披衣燃起灯火,“女郎,
昨夜睡得不好?”
管维的作息很是规律,从未似今日这般起得过于早了。
“它们叫得太大声了。”
“女郎怎似小殿下初来时那般嫌湖边吵人了?如今小殿下夜里睡得香,
不觉得吵了,
女郎反而无所适从了呢?”
管维听着谨娘打趣儿,心里也觉得好没意思,是她自己心不静,
偏偏推到虫儿身上,与稚子何异?
“我上山去,
多练两刻钟。”既已不静,
不如多多修习,
时辰久了,总能静下心来。
管维在谨娘的服侍下,洗漱一番后,
独自上白苍山的摘星台修习行气术。
她临出门前,
谨娘瞧了眼天色,
担忧道:“真不用我陪你去?”
“都是走惯的山道,我闭着眼睛都能上下,有月光呢。”并不需要谨娘跟随。
这条山道,看似平常,实则道旁暗藏机关,别说被捕猎一空的猛兽了,就是蛇虫鼠兔都过不了两旁撒下诸多药粉的陷坑,久而久之,诸多生灵也知要绕道而行。
她将将踏上山道,瞧见朦胧的月色下,前方有一道熟悉的身影,也朝着山中去。
管维心想:真是巧了。
心已然不静,若是改道岂非心虚,是以跟平常一样上山去,权当没有瞧见前面那个人。
她心里这般想着,忍不住揪了一根道旁的野花,拿在手里蹂躏两把才撒手。
似解了气,瞧了一眼天边的渐渐淡去的月色,又闻前方传来低低的咳嗽声。
“俞大夫说你要好好养着,何故夜里上山?”
王寂转身回头,脸上露出讶异,“你怎地这个时辰上来了?”
她如今步伐轻盈,自问也瞒不过王寂这等练舊獨家子,当真没有听到后面跟着人吗?他如此作答,仿佛一副他为避让她上山的时辰才提前出来。
“我想何时上山就何时来,你为何上来?”她有些冲,瞧着前方探出来头来的小黄花又觉得碍眼了,只是她方才扯了一朵,觉得自己有些过分,只好忍住了。
王寂又咳了两声,声音低哑了些,“你给我的功法,日日练着,别觉得在我身上不见效,都是我惫懒的缘故,听说摘星台上容易些,我就想试试。”
原来他上山是为修习行气术,功法有助益他恢复伤势。
管维不语,王寂又道:“至于我的伤势,不是告诉过你,早好了吗?”
心里其实有些信他是早好了的,不然怎会出现在行宫,他这种人,真的病重不治,只会一门心思地想着培养后继之君,安排朝臣辅佐,怎会有空到行宫消磨时日。
虽是如此想,又觉得他那副风吹就倒的模样极为可怕,那些他已然好了的话就不能作数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到了摘星台,此时,天边露出一丝霞光,天空亮堂了起来。
王寂仿佛头回来,饶有兴致地走了一圈,凭栏远眺,云海翻腾,摘星台特别之处就在于一块白色岩石延伸出去,若是行至远处,如腾云驾雾一般,只是这块石头被管维围了起来,毕竟都是俗人凡人,并非天上神仙,若是一不小心掉下去,下面可是万丈深渊。
既然都是来练功的,那就练吧。
管维走到常用的地方坐下,闭眸想着口诀,耳朵里听到有人在不远处窸窸窣窣地坐了下来。
少时,她刚想换个姿势,忽然人定住了。
她睁开眼眸,望向王寂那边,半晌瞧不见有动静儿,若不是她知晓是来修习行气术的,说不得误以为他睡着了呢?
行气术那些姿势,让人在旁边瞧着有些不适,想让他离得远些,只是凉亭虽大,总会互相瞧见。
并没有想好到底要如何?
王寂浑然不觉,一心入定。
“平日里,你就是这般修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