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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心里也打鼓,王寂在大梁地界聚拢着数量庞大的青州兵,而大梁城内的几千郡兵,再加上白苍山下的几千郎卫,若两厢冲突,青州兵稳占上风。

    李草不敢去看谨娘,足指躬起抓着鞋底,听人来报时,只说大梁令带着一名女子,他还以为是顾氏随夫而来,没想到此故非彼顾,确实是个故人。待他见到谨娘,才知道走在前面的女子是谁,只不过他将将被堵了正着,不能躲了开去。

    管维皱紧眉头,将手里的“青州王令”亮给他看,又问:“你们可奉此令行事?”

    李草单膝跪地,依礼拜见。

    管维松了一口气,认就好。“你将营内的名册拿来。”连典升都说不清楚这支人马的来历,王寂只告诉他附近会住着这批人,让他与人方便,不要惊扰。

    李草憨厚地扰了扰头,憋着嗓子说,“我等不属青州大营,若正经说来,只是一支不在列的私兵。”

    管维狐疑地看了李草一眼,“私兵?养兵的钱粮如何而来?”

    “哎呀,当然是洛阳的皇帝给钱,不然谁奉他的令…”

    “拿下。”

    “放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管维一声令下,钱明率几名郎卫扑了上去,宿卫宫中的人本就是近战好手,还未等周遭的兵卒反应过来,李草就被钱明给缴了械。

    李崇来得正巧,刚好见着李草被钱明按在地上,脸上不禁一黑。

    四眸相对,昔日亲眼见李崇从崖上落下,此刻却安然无恙地现身大营,哪有不懂这支兵马实际控制在李崇手中。

    管维紧抿着红唇,先略过王寂将李崇所率这支人马摆在白苍山附近的用意,她冲着李草一抬下颚,问谨娘:“你道他是何人?”

    谨娘觉得这人极为眼熟,却一直没有想得起来。“你去将他的痦子揭掉,面团混了点黑泥,都快要掉了。

    李草赶紧去按痦子,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谨娘围着他转了一圈,一脚踢在他的屁股上,怒道:“你不就是当日那个劫匪吗?怎地装作一副太监声腔?”

    管维见李草第一眼就心生怀疑,待多打量几眼,越发肯定了,她给钱明使了个眼色,虽然有些冒险,但是管维更怕此地已成贼窝,不如先下手为强。

    只是没想到当日的劫匪却是李崇的手下,再一联想到中阴山的那场对话,管维此时才明了李草并非普通劫匪,而是奉了李崇的令而来。

    好极,李崇李草,昔日屡次三番劫她之人,居然摇身一变,成了护她之人。

    李崇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可疑的绯色,支支吾吾地向管维解释。

    “我当日脱不开身,让李草好言相请,只是这东西没有长脑子,这才得罪了你…”

    且不说这好言相请如何变成了蛮力掳人,定然是平日里行事没个顾忌,做惯了的。“他伤害的是谨娘,若不是谨娘命大,他一刀砍下来,谨娘安有命在?”

    “还不向谨娘赔礼道歉。”李崇催促道。

    谨娘想起当日便心有余悸,对李草没个好脸,冷哼道:“我一个奴婢,可担待不起。”

    李草被钱明压得动弹不得,不禁吱呀咧嘴,“你松开啊,不然我怎么陪不是。”

    “一句赔不是,我与谨娘皆不想要,我只想问李将军几句话,说完我就走。”此李将军非彼李将军,管维是朝着李崇说的。

    “昔年,李将军一时动念,带人闯入我家中,惊了我母亲,伤了家仆,对否?”

    李崇点头,她所说的是事实。

    “你遣部下来相请,不管将军本意为何,他掳我在前,伤人于后,对否?”

    无可辩驳。

    “将军在聚鲜阁问我话,我依实回答,不曾骗过将军。我虽为将军敌手之家眷,自问从未害过人,将军佯装倒伏路旁引我前去查看,彼时,我怀着身孕,被将军带至雪山以要挟他人,若非腹中孩儿生命顽强,说不得闯不过这一关。”说到此处,管维幽幽一叹,“王寂虽然心存歹念口出恶语,自始至终,并未付诸行动,而如今的青州早非步宪治下之景,可将军部下射出那一箭,却是朝着我而来。”

    “是,我欠了你。”

    管维默了默,“世上之事,总不过,互相亏欠。”

    李崇露出一口白牙,“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管维正色道:“我说这许多话,再以青州王令的大印,只是想向李将军讨一个承诺,如今有人与北匈奴内外勾结,祸害汉家百姓,我想请将军带着青州兵去幽州,协同并州大营将贼寇驱逐出去。”

    李崇凝视她半晌,道:“我还以为你要我带兵去蜀中帮王寂破锦官城呢?听说他临阵分兵,调了大军北上也是去幽州,都去往幽州,区区匈奴,何至于如此大的阵仗,你就不担心王寂赔了夫人又折兵。”

    最后这一句,李崇仿佛意有所指。

    “王寂的事轮不着我操心,更轮不到将军操心,他若是托大在蜀中马失前蹄,不是正中将军下怀吗?山坳里的这支精兵,既不卸甲放归,又不融入魏军,独立于外,偏偏还是将军统帅,只待来日,四字足矣。”

    白苍山的这支铁骑,是李崇的嫡系人马,精锐中的精锐,其余人马皆被王寂打散编制混编入营,而这支铁骑,作战浑如一体,若是打散混编,战力不足一成,未免太过可惜。是以,这支骑兵不属魏军,只遵青州王令,不兵不民的保留了下来。

    李崇朗声大笑,“这确实是我与王寂做的交易,我守着白苍山,他去蜀中,若是他大功告成,江山一统,我便马放南山,当一介草民,若是他拿不下蜀中,按不平九州烽烟,我舊獨自然可以再度起兵争一争,看看天下究竟姓王还是姓李。”

    管维心中的火气蹭蹭地往外冒,已经在心里将王寂剥皮抽筋,他让李崇守着白苍山是何意?那日话赶话,说她若是被迫嫁予他人,只会心如槁木,难有欢颜,他还未死就要验收其结果果真如她所言否?简直是岂有此理。

    面上却莞尔一笑,“那不正好吗?他在蜀中生死难料,将军北上逐走匈奴,且幽州还有并州大营,有各郡郡兵,还有从蜀中撤出来的大军,将军此去,不仅不会损兵折将,反而人望可至巅峰,将来争天下,论武功论声望,还有谁与将军匹敌?”

    李崇慢声道:“这大好前程,还需得王寂先死了才行。王寂若不死,兵强马壮,民心所向,还有谁能争过他?”

    这番话刺了管维之耳,她面上一冷,淡淡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与他,亦然。”

    “你可曾想过,若我抽走这支人马,守着你的可就只有白苍山那群娃娃兵了,若是有人害你,你的生死就托于他们手中,包括你的孩子,你可安心?”

    管维轻摇螓首,面色坦然无畏,“我一人之生死,与数千数万之民相比,不值一谈,似将军这等豪杰,还是应保天下安危,而非做妇人护卫。将军之志,在高在远,不在足下方寸之地。”

    她的意思说得很明白,无需他来守。

    李崇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见她铁了心要调军北上,也不再相劝,“好,那我就遵你的号令,北上打匈奴,驱贼寇。”

    得了这句承诺,管维悬着的心才放到实处,她真的担心说不动李崇,不惜以往日恩怨做筏,让他先生愧意,才好从她之请。

    虽是为大义,到底是算计人心,此为小道,管维心中不适,她郑重地对着李崇行了一礼,尔后不再滞留,带着谨娘等人匆匆离去。

    回白苍山后,管维又吩咐钱明带着千余行宫好手,朝着渔阳方向搜寻长公主王蓉的下落。若是她真的陷于敌手,朱戈早就大肆宣扬,而非如今隐隐绰绰弄不清真假。管维猜测,王蓉可能躲藏在某处,不敢露面,她得比朱戈抢先找到王蓉。

    作者有话说:

    青州王令是给管维的,是凤钮,但是都没有说明白,不是明旨,王翊是齐王,并非青州王,属于李崇和王寂心照不宣。感谢在2022-09-23

    14:10:02~2022-0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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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城破

    ◇

    ◎这个男人,你还要不要了?◎

    残阳如血,

    锦官城外尸积如山,猛火油燃烧的刺鼻气味充斥着战场,皮肉烧得焦糊,

    鲜血浸染了土地,战场上浓烟滚滚,

    二十日的攻守消耗,让双方都疲惫到极致,就看哪一方先崩断弓弦。

    败者,死无葬身之地。

    战马嘶鸣,

    杀声震天,魏军虽然损失惨重,莫不一往无前,

    犹如江潮一浪接一浪地冲向锦官城的云梯。

    随着一声巨响,锦官城的城门轰然倒塌。

    王寂眼神凛冽,

    一夹马腹,

    马蹄高高抬起,从被团团守卫的中军直接冲向锦官城,而余下的兵卒一愣,

    犹如神力附体一般,悍不畏死地随着天子狂热冲锋。

    自洛阳登基以来,

    王寂虽然经过大小战阵无数,

    哪怕与李崇一战,

    他都是坐镇中军,并不像夺取邯郸之前那般身先士卒,以命相博。

    千金之子,

    坐不垂堂。

    锦官城之战,

    折损精兵良将,

    王寂一马当先,将濒临溃散的士气又重新凝聚起来。

    蜀军大势已去,魏军如潮水般涌入城内。

    城告破时,已是子夜。

    待攻入城内,魏军心情复杂,此番虽是惨胜,只要保住性命回家便好,将来无仗可打,耕种务农,过太平日子去,只是那些埋骨异乡的同袍,家乡的亲人却永远盼不到人归。

    死一般的寂静。

    莫名地,王寂感到几分不对劲儿,念随心动,他示意传令:多加小心。

    此时,他们正经过东城的民居,一道暗箭从民居内疾射而出,随后箭矢从四面八方向魏军射来。

    魏军无数人中箭后,慌忙找掩体隐藏,马诚护卫在王寂身旁,咬牙切齿道:“这定是许璋那憋孙的毒计。”

    军械弓弩藏于民居,让破城后心生松懈的魏军防不胜防,若非王寂素来感知危机的嗅觉极为灵敏,待魏军行至中街,箭雨齐射,那才真的当了活靶子。

    锦官城内数万户,若是心存忌惮,莫非要挨家挨户地屠过去不成?

    王寂面沉如水,鲜血浸染铁甲与战袍,顺着手中的剑往下滴落,道:“他们没有那么多箭矢,射不了几轮,若是军械充足,何至于守城时不用?”

    显然守城时的箭雨越来越稀松,甚至宁可用石头砸,也不轻易放箭,遂冷笑一声,“不过是故作疑兵,将我们的眸光转向庶民,好掩护他们的主子出逃。”

    借着月色掩护,王寂下令士卒将外裳脱下,往里面填草,佯做骑兵的模样缚在马背上,随着一大队战马往前跑去,箭雨又至,只是并无之前那般密集,王寂、赵恒、马诚等人瞧准方向,派出小队人马闯入民居搏杀刺客。

    马臀中箭的羡鱼带着稀稀拉拉的战马跑了回来,而再也瞧不见自己亲密战友的骑兵不觉脸上露出黯然。

    王寂拍了拍羡鱼的马头,马儿因中箭的痛苦很是不耐烦,王寂也心疼得紧,只是仗打到这份儿上,他与羡鱼都得冒险,甚至舍命。“这里用不着你了,养伤去吧。”

    羡鱼嘶鸣一声,带着“老弱残兵”齐齐往城门口方向去。

    “你带着人去蜀王宫,许让父子,不必姑息。”尔后,又嘱咐赵恒一句,“许氏父子狡诈,你多加提防。”

    攻占蜀王宫,是此行最大的胜利,理应天子亲往。

    赵恒急道:“陛下何往?臣愿跟随陛下同去?”

    “不必,你依军令行事。”

    赵恒只得从命,眼睁睁地瞧着陛下带着马诚等数百名亲卫消失在他的视线内,他咬牙,另率大军杀向蜀王宫。

    ***

    城外轰隆隆地攻城声音瞒不住人,聂云娘暗自积攒着力量。

    如今别院内人心惶惶,那个许璋留下的侍女无暇顾及她,也忘了给她喂药,一心期盼着许璋带着她逃出去,毕竟她如此忠心得用,榻上也肯配合那些贵女放不开手脚的花样,主子垂怜得很,定不会丢下她。

    想到此处,侍女又暗自责怪聂云娘不中用,若是顺服些,勾得主子丢不开手,纳她进了蜀王宫的大门,怎会让她惶惶不安地留在别院当牢头,期盼着主子还能想起燕来别院有她这号人儿。

    待侍女进屋后,身子软绵无力的聂云娘仿佛恢复了几分力气,手中的碎瓷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抵上侍女脖颈,低声道:“若是不想死,带我出去。”

    那侍女惊慌失措,抖着嗓子,“出不去,主子说了,谁出去就是一个死字。”所以,哪怕城中混乱,她也不敢跑回蜀王宫。主子手段酷烈,她不敢去赌。

    “少废话,不出去也一样是死。”又将瓷片往她脖子上抵得更深,若是狠狠一拉,割破喉咙,即便是死也会痛苦万分。

    侍女将心一横,哆哆嗦嗦,“好…我带你出去…”

    聂云娘捉了侍女领路,一路避开看押她的侍卫往院中去,只听到门外传来激烈的打斗声音。

    王寂率着亲卫赶来燕来别院之时,说来也巧,正好遭遇许璋的人马,两厢在巷道里开始厮杀,一边是幽州突骑选出来的铁血汉子,一边是蜀中招募的死士刺客,居然战了个旗鼓相当。

    许氏父子眼看大势已去,实难料到王寂所率之兵居然有如此可怕的韧性,明明分兵后士气低落,明明几番攻城久久拿不下,死伤无数,军心濒临崩溃,却每每都能吊住最后一口气,魏军还未溃,蜀中居然先顶不住了,许氏父子只好按照既定的方略逃跑。

    许璋临时改了主意,也不知心里存了何种莫名心思,居然并未往西城门方向奔逃,却舊獨朝着反方向的燕来别院而来。

    王寂也没料到,他让赵恒去攻蜀王宫捉许氏父子,居然被他在燕来别院门口堵了个正着。

    两方都未能料敌于先,于燕来别院狭路相逢。

    许璋瞧见王寂不去攻占蜀王宫,居然先救聂云娘,心中燃起滔天怒火,阴恻恻道,“果然是老相好,只不过这些年在你的调教下,床榻上毫无长进,可见还是跟着我时像个女人样儿。”

    聂云娘听到许璋在大庭广众之下,陛下面前抖落与她的阴私,依然面不改色,毫无羞窘娇态,此时,院内的死士也围了上来,聂云娘盼来了援军,而且是陛下亲至,两方仅是一墙之隔,心中大定。

    一掌打晕侍女,背靠着廊柱,警惕地盯着围上来的死士,她缓缓开口,低哑的声音传至外面。

    “回禀陛下,许璋名义上是许让的嫡长子,实则是许让与妻姐私通所生的奸生子,顶了安东侯府世子的名头许多年,许让的正室生不下儿子,为了跟庶子相争,捏着鼻子认下丈夫与亲姐的私生孩儿,这才有了大名鼎鼎的蜀国皇太子,不论蜀王宫还是安东候府,真是一门的男盗女娼,寡鲜廉耻。”

    这些阴私并非无人知晓,只是许氏势大,无人敢提,如今被聂云娘当头揭破,明日定会传得街知巷闻。

    许璋弃了王寂这头,发疯一般朝着燕来别院冲来。

    围住聂云娘的死士正欲动手,暗处射来一只冷箭,虽未将那名死士射死,也瓦解了试图擒拿聂云娘的意图。

    许璋冲进院门,月光下,聂云娘面色如常,眼如陌刀,与他遥相对。

    “我当日想过带你走,是你不愿意跟我,你恨我好没来由。如今,我再问你一遍,你愿不愿意跟我?”

    聂云娘见他状若癫狂地冲进来以为是恼羞成怒欲取她性命,未承想,这是与她谈情?

    若是与他生死相搏,她愿意奉陪到底,但是与他掰扯前情旧爱,她都懒得开口,心里觉得莫名其妙,她与许璋是敌对双方,并非痴缠儿女。

    两方人马一路打进院内,王寂提着寒光凛冽的龙渊剑,瞧着院内对峙的两人,不知被哪句话触动心肠,素来奉行话不多说提头来见的王寂,多此一问,“这个男人,你还要不要了?”

    此时,聂云娘不仅觉得许璋莫名,甚至陛下都有些不对劲儿,她单膝跪地,冷然道:“他与我毫不相干,但凭陛下发落。”

    王寂深深地看了一眼决绝之姿的聂云娘,虽然攻下蜀中胜利在望,北调的大军与并州大营会合驱逐匈奴也不会太久,此战胜,九州烽烟彻底平息。他略做修整班师回朝,江山一统,平生夙愿达成,可他心中并无任何鼓荡躁动的兴奋和满足,却有一丝沁凉的寒意萦绕在心间。

    这些念头只在一瞬间,王寂提着剑与许璋战在一处,数十回合,周遭不断有人倒下,手起刀落,许璋被枭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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