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一路上,二人有一搭没一塔的说着话,见道路变宽,乡间田陌人稀,偶尔得见草屋,她知应是快到了。村口有一水井,马车渐至,一群人于道旁翘首以盼,等马车停了下来,一名须发皆白的五旬老者上前拱手道:“王郎君远道而来,老朽有失远迎,惭愧。”
管维讶异,原来这些人都识得王寂,只是为何叫他王郎君。
王寂于车内朗声笑道:“是我叨扰老翁了。”他下了马车,跟周围的人寒暄,得知老翁原是要出门的,结果村中一小子跑去山中疯玩,看到一大队商队行来,知是贵客到了,赶紧回村通知三老。
他伸手掀开门帘,对管维道:“与我一起见见老翁。”
这是不需要戴幕篱的意思了,管维扶着王寂的手下了马车,周遭皆是一静,还有小童拍掌喊“仙女姐姐”被他阿母轻掩住,老翁年岁大了,见的世面也多,对着王寂笑道:“王郎君,好福气啊。”
王寂很高兴的样子,道:“这是我夫人,今次也要叨扰了。”
管维微微一笑,行了一个万福礼,只是没有开口,亭亭玉立,娴雅端庄。
老翁高兴地连说三个好字,一把拉住王寂的手腕,道:“大郎已经备好酒菜,王郎君定要多吃几盏。”
护卫仆从人数众多,并不进村,只找一处扎营。谨娘扶着管维,碧罗跟在后头,王寂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又引来乡里善意的哄笑。
进入村落,管维发现砖瓦房居多,偶尔得见几间泥坯房也在零散在外面,根本见不到茅草屋,足见这个村落异常富裕。
进了一间青瓦高墙的院落,王寂被男人们拉着去大堂吃酒,一名慈眉善目的老妪带着三四名年轻秀美的新妇迎着管维进了里屋。原来这一家姓白,村中多数都是白姓,老翁是白家村的三老。
“寒舍简陋,夫人到来真是蓬荜生辉,若有怠慢之处,还请夫人不要见怪。”说完,又让新妇们给管维见礼。
管维端坐颔首,对老妪道:“主人家不必多礼,我幼时也是长于乡间,只会倍感亲切。”
老妪知道大户人家规矩多,吩咐新妇打水进来,一群人退了出去。
碧罗伺候管维净面,略擦洗了一下脖颈。王寂将窗子全都打开,空气是很清新,却溅了她一身尘土,擦下来的绢帕上居然还有些浅褐色泥印,可见做人不能太贪心,是不可兼得的。
她不好叫主人家久等,略收拾了一下自身,就带着二婢出了房门,老妪亲自等在近旁,引着她去了一间大屋。
准备的膳食很丰盛,诸多野味山货,鲜汤美羹,自出宫以来,这顿饭吃得最舒爽。
老妪见这位夫人看似不食人间烟火,还生怕她不食五谷只吸风饮露,见她吃得好,遂安下心来。这王郎君是个豪爽的,没想到娶的夫人也这般豁达。
男人们还在前面饮酒,女人们吃好后,去了另一间屋子叙话。
“村里如今过得这么好,全仰仗王郎君每年派商队来村里收货拉去大梁卖,又将外头的东西便宜卖给村里,这些年,白家村都受了王郎君的大恩。”谁能想到三年前白家村,有片瓦存身每日半饱足矣,跟这世间其他村落一样,只算苟活于世。
管维知道王寂不会无缘无故施恩于一个普通村落,含笑问道:“主人家是如何识得我夫君的?”
老妪诧道:“夫人原是不知吗?”又叹道,“王郎舊獨君既没有告诉夫人,许是担忧夫人伤心吧。”
见管维皱眉面现疑惑,老妪继续道:“那老身就多嘴了,三年前,王郎君一人流落白家村,深受重伤,高热不退,老头子那日去山中捡柴,正好遇上,王郎君此时已是昏迷不醒,老头子就将他背了回来,许是老天保佑,王郎君福大命大,几副药下去,退了高热。”
老妪说得简单,却听得管维心中一紧,难怪他对这个村子这么好,原是救命之恩。
管维对老妪行了一个大礼,歉然道:“我实不知主人家对他有救命之恩,白家救他于危困,他回报白家也是应有之义,算不得大恩。”
老妪怎会坦然受她的礼,赶紧扶着她,笑道:“夫人严重了,这可使不得。”又想起一事,有心撮合,道:“王郎君昏迷之时,怀中曾掉落一根白玉簪,那是夫人之物吧?”
管维是记得的,沉默片刻后又问道:“那玉簪如何了?”
老妪显然一愣,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回想了一会儿,迟疑道:“好像是摔断了,玉簪易碎,可惜了。”
果然,不出所料。管维心想。
管维打起精神,又与主人家叙了一会话,又问问白家的孙辈可在读书,双方相谈甚欢。老妪见她面露疲色,知她路上辛劳,借机散去,让管维回屋歇息。
碧罗和谨娘服侍这才得空的主子更衣沐发,军中不太方便,是以这几日管维都在忍耐沐发之念。主仆三人收拾贴身琐事,过了一会,喝得醉醺醺的王寂也被白家大郎搀扶了过来,他不好进屋,想将王寂交给迎出来的婢女,碧罗哪里好意思去接,一时之间都有些尴尬。
王寂对白家大郎道:“你去吧。”然后歪歪斜斜进了屋。
作者有话说:
白家村是个好地方~~~~~~~~
28
?
玉簪
◇
◎即使修复,也有了裂痕,再不能使,还是扔了吧。◎
王寂与白家父子在厅堂饮酒,
见他有些心不在焉,白翁是过来人,一看便知,
笑道:“放心吧,王郎君,
老婆子会照料好夫人的。”三年前,王寂留在白家养伤,住了十日方才离开。
当年,他离开湖边草堂前夕,
管维给他收拾了一大堆东西,见她眸中噙着眼泪忙前忙后,王寂不忍心说他用不上,
这一路定是凶险万分,顺天王封他一个大将军虚衔让他持节渡河招兵买马,
实者与驱逐流放无异,
朝中那些谏言杀他兄长之人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以防他东山再起。
他带着两百余弱兵,上至须发皆白的老者,
下至瘦骨嶙峋的小子,一遇强敌,
毫无抵挡之力,
偏偏他们这一路险象环生,
麻烦不断。这群老弱病残仿佛是给他打下的烙印,走到哪里,那些人总能追到,
管维给他收拾的那车吃的用的也很快被丢弃。
后来,
只剩下二十来人,
全是些半大小子,眼睛里透着一股想要活下去的狠劲儿,马诚就是其中之一。他带着这群人向北而逃,期间又遇大批贼寇,居然有袖箭在手,王寂心中绝望,只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这群小子虽然有股狠劲儿,假以时日也能成大器,但是毕竟没有真正学过武艺,只有狠是远远不够的。既然已到绝处,王寂也不想其他,让这群人继续向北,他留下断后。被贼寇围杀时,他肩头中了箭,带着箭伤奔逃至一山崖处,他跳入崖底深潭,拼着最后一口余气上了岸,在密林中已经是强弩之末,他听到前方有人声,暗自按着腰间匕首,后发现只是普通农人,再也坚持不住昏了过去。
王寂与白家人推杯换盏,问了附近收成如何,粮价如何,官府又如何。
老翁道:“今年雨水充沛,比之去年,小麦会多收一两成,粮价也很公道,官吏要来多收,也会给出高价,前些日子,又来了一批人征收粮食,许是新皇要打仗了吧。”
王寂眸中精光一闪,问道:“那这些村子愿意多卖粮食给官府吗?”
“给钱咋还有不愿意的,不过,也都是盼着新皇能打赢,不然现在这世道拿了钱又如何,还是粮食在手才安心。长安和鲁地都缺粮,很多商队偷偷来收粮拉去两地卖高价。”白翁突然想到,王寂也是大商队,道:“王郎君不会也是要将粮卖去鲁地吧?”
“老翁觉得这生意可做得?”王寂问道。
“做不得,做不得,新皇要跟鲁地打仗了,卖粮过去就是通敌,可不能铤而走险,你现在家大业大,夫人又贤惠,别去冒杀头的风险。”
王寂举杯敬了老翁一杯,笑道:“我听老翁的。”
许是太高兴了,王寂饮了不少的酒,白家大郎扶着他回房。他酒量好,今日的量其实算不什么,但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他心里飘,心里高兴就放纵几分。
管维见他步履不稳,赶紧上前扶住他,一股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皱眉道:“怎么饮了这么多?”
王寂只是略微靠着她,不敢真的放任自己压过去,不然她也扶不动,他呵呵笑道:“其实没饮多少。”
酒鬼都会说自己没醉,管维嘴唇微嘟。
将他扶到床上坐下,人一下就倒了下去,险些也带倒管维。她双臂撑住床沿,见他皱着眉头扯松襟口,很不舒服的样子,她也懒得计较了。
屋内又送了些热水过来,管维见搭在盆沿的布巾,对二婢道:“今日你们也累了,下去休息吧。”
谨娘正欲说话,碧罗从后面偷偷的扯了扯她的衣裙,然后两人都退了下去。
管维将布巾投入水盆中,拧干后走向床榻,用布巾将他的脸庞仔细擦拭了一遍,果真也有泥痕,道:“也不先收拾一下就去饮酒,看你真是脏死了。”
只听那醉鬼捉住她最后两字,嘟囔道:“不脏,不脏。”
又解开他的腰带,好让衣襟松散开,免得他总是去扯,将布巾重新拧干往下擦拭他的脖颈,重复几遍后,正欲去脱他的鞋袜,王寂仿佛清醒了过来,抱着她的腰身,含混不清唤道:“维维。”
管维叹道:“你到底是醒着还是醉着?要是醒了,就去沐足。”
王寂默默地抱了一会,感觉自己应是醒了,就自去清洗,也脱了外裳挂在架上,只余里衣。
床上之物都是簇新的,夫妇二人躺下后,王寂从后面抱住她的腰,挺直的鼻梁蹭在她后颈上。
似心有灵犀,只听王寂道:“那白玉簪我让玉匠裹上金箔修好了,放在却非殿中,你自己没有发现罢了。”
良久,管维闷声道:“即使修复,也有了裂痕,再不能使,还是扔了吧。”
他手臂突地收紧,勒疼了她,王寂将她翻了过来,直视她的秀眸,道:“你是说簪子,还是说,人?”最后一字带着些凶意。
管维垂眸,温顺道:“我只说簪子,既然断了还要我戴?”
将她柔腻的脸颊按在炙热的胸膛上,见她乖乖的样子,他冷哼一声,道:“你要答人,我也不介意就在白家村重续夫妻之情。”
管维身子一颤,犹如待宰之羔羊,有几分可怜。
蹭蹭她的鼻尖,安抚道:“睡吧。”
次日清晨,用完早膳后,将二婢留在白家,王寂带着管维上了后山。平地起高山,陡峭如刀劈,山道蜿蜒,身处山间又是另一番滋味。
初时,山势平缓,管维还能独立行走,虽觉小腿酸疼,但也能忍耐,走了一段山路后,地势突然陡峭,每向前一步都叫她双腿微颤。
王寂知她已到极限了,这才伸出手去扶住她,另一手环住她腰,携着她继续往前去。有了他做支撑,没了方才那种一不小心滚落山底的恐惧感,管维虽然累极了,也并未叫苦,咬牙坚持着。
等过了这段山路,地势又变得平缓,管维双腿坠坠,实在有些走不动了。
“不远了,就在前面。”这话,王寂说了三次,每次她快要坚持不住了,他都拿这话诱她,每次管维都心想不要再听他的,但总能被他用各种方法迫着往前走。
当忍耐达到极限的时候,却听见远处传来水与水拍打的声音,王寂笑道:“那边就是瀑布,堪称雄景奇观,你要是不想走了,我可自去看了。”
管维心中想去,靠在他胸前略停了停,又拉着他的手示意快走。王寂忍住笑,扶着她继续前行。
靠着这个念想,管维又坚持了下来,直到眼前一亮,那瀑布并非山涧溪流,而是一群奔腾的骏马,一队俯冲的雄鹰,从高空倾泄而下,落入深潭中激起一片波涛,她面上似乎都能感到些许水气。
“我没骗你吧,美吗?”见管维满脸兴奋,看呆了去,王寂忍不住邀功,“方才若不是我催着你走,你也见不了。”
管维眸色晶亮,不住的点头,被天地间的壮美所震慑。王寂扶着她到一块大石前坐下,一个舊獨人影几道起落,落于他们面前二十步距离停下,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扔下一个包袱后,又几个起落消失于山间。
王寂将亲卫带上山的包袱拿来,里面有取水生火的用具,还有一些肉干炊饼等吃食。
“你饿了吗?”走了这么久的山路,早上用的那点膳食早就消化差不多了。
不说还好,一说肚子咕咕叫,管维捂着腹部,羞赧的点头。
不知为何,许是山中宁静,他今日不想杀生,也就没有去猎野物,拾柴点火,取水烧开,全都亲力亲为。
见他动作熟稔,很快递了碗热汤过来,她就着炊饼细嚼慢咽的吃下去,吃得虽不快,却用了两个炊饼。
用完一顿马马虎虎的膳食,管维也歇过劲儿来,王寂不再扶着她,让她绕着瀑布走着玩。只是不许太靠近,青石生苔容易滑倒,一不小心掉入潭中,再不许走远,必须在他视线之内。前一条,她是依的,后一条就撇嘴,她都知道亲卫跟着上山了,难道离了他的视线,亲卫会不跟?只是山中看似平静,也暗藏危险,她也不会真的乱走,是以就全听他的了。
王寂对这个深潭很熟悉,还有一些不愉快的记忆,毕竟谁都不想去回顾自己濒死的惨状,也就是觉得山中景美,她这一生怕是多数时间都要拘在宫中,索性趁着此次随军,带她多看看,多玩玩。
她突然停住脚步,急急向自己走来,王寂皱眉,从大石上站了起来,迎了过去,担心她被蛇咬了,心里发急,问道:“怎么了?”
见她无恙后,松了一口气,心中疑惑她作何。
片刻,管维低柔的嗓音传入他耳中,“你,你是不是,就从这里掉下来的
。”声音闷闷的,显然是极不欢喜。
柔情似水,王寂初次领略其中真味,之后,又泛起心疼和酸意,他眉目温柔,将她揽于怀中,温声道:“都过去了,不去想它。”
作者有话说:
以簪喻人,王寂跟管维的脑电波其实很同频,都知道对方要说什么。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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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女
◇
◎只有历经千辛万苦所见之景才觉可贵◎
二人背靠背坐在大石上,
管维闷不出声,心想:原来不止被围娶妇那一遭,还险些当了深潭龙王的女婿,
许是还有旁的。那日浴殿内她不敢去瞧,偶尔一瞥,
也看到他左肩处似有一道疤痕。成亲时,原是没有的。
何必困于往事而失了游性,既出来了,再让她如宫中一般闷闷不乐,
岂不违了初衷。王寂起身解下腰间的龙渊剑,管维听到声响回首,正欲问他何事,
却看他正在解腰带,脱衣裳,
惊道:“你做什么?”
王寂侧身对她,
展眉一笑,“你说我做什么?”
管维忙远了他几步,闹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先远着最好。见他脱个没完,管维赶紧侧身。
她如临大敌的样子让他一乐,
脱得只剩里裤,
随意舒展下四肢,
从岸边一跃而下,跳入深潭之中。
管维听到扑通一声的入水声,记得青苔湿滑,
担忧他失足落水,
急急靠近潭边,
喊了一声:“陛下。”
水面只剩水波涟漪,不见他人,遂又喊了一声:“王寂。”还是无人应她。
管维大急,别是磕破了头,或是被水草缠住,又往前了几步,若非她谨慎,险些滑倒,她四处张望,看有没有得用之物,却看到一片包袱皮摊在草地上,心顿时就静了,她实不想承认关心则乱,可事实就是如此,她居然都忘记他身边一群亲卫了。
她也不喊了,索性等他何时玩够了再上岸。
不多时,一阵水花四溅,王寂浮出水面,往岸边扔出一条白鱼,那倒霉的鱼儿离了水,不停地挣扎着。
管维见他又欲下沉,急道:“你要吃它,尽够了,不要再捉了。”他虽不甚在意,她却仿佛有了阴影,又柔声道:“不看瀑布了,陛下,我想回了,可好?”
“你知我这柄龙渊剑从何得来?就是此潭主人所赠。”他在潭中凫水,也不游远,边凫边跟管维说话,“可见此潭也并非都是不好,我那日跳下深潭,隐约见到一丝亮光,等养好伤再度下潭去寻,摸了好几条大鱼后,终于拾到了这柄宝剑。”
“实在离奇。”管维叹道。
“还有更离奇的呢?”王寂提了一句后,又不说了,开始慢悠悠地往上爬,偶尔还足下滑一下,让管维提着心。
见他安安稳稳地上了岸,管维迟钝地意识到他里裤尽湿几近透明,轻薄的布料紧裹在腿部上,勾勒出优美结实的肌肉线条,她避开目光,“那鱼怎么办?”
“死了吗?”王寂随意披了一件外裳。
管维回想了一下,不确定道:“似是死了,它不动了。”
王寂去捡了些柴回来,用随身带着的匕首破腹去鳞,将这条尺来长大鱼穿在树枝上烤着。
“你方才说还有更离奇的事儿?比宝剑更好?”管维也扒了一下火堆,见火苗更盛而不是灭了,心中欢喜,也不是很难。
“此潭主人是一位绝世美女。”王寂用一种悠然神往回味无穷的口吻回忆着。
忽然觉得火堆没意思了,管维不吭声,只看着那条马上要被拆卸入腹的鱼,真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