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群臣催立皇后和太子,诸位怎么看?”修长的手指轻扣矮几,显得有几分漫不经心。聊完臣子家事,王寂也将自家事问询众臣。这问话为难,众臣宁可继续讨论军事策略,也不想对陛下后宫之事表态,但太子册立也的确事关国本,尤其眼下乱局,更需要早立太子,安定人心。
“陛下也知,我是管夫人的表兄,还是避嫌为好。”
王寂气笑,“你还能避嫌?”
“那依臣之见,皇子还小,不如过两年再看看。”韦明远还是说了违心之言。
“你们觉得呢?”眸光扫过其余三人。
“臣附议。”
***
白驹过隙,时光如梭,转眼已到正月十五,圆月似银盘高挂穹顶,陛下虽不在宫中,但上元节还是要过的,火树银花不夜天,不论贵人还是宫婢皆同乐。各殿都挂上彩灯,显得热闹非凡,不像平日里总有几分冷清。
这一日,宫婢也比往日活泼,仿佛殿内多了些热乎气儿。碧罗笑道:“夫人,园子里的梅花开得好,前几日婢子路过时,闻着香极了,去瞧瞧可好?”
谨娘也跟着说动管维,自打入了宫,夫人一直就不爱走动,好好的人也会闷坏的。“婢子也想去看看宫里的梅花长啥样,是不是比山野的更好看更香浓。”
管维不好扫大家的性,笑着应了,谨娘扶着管维,碧罗提着宫灯在前面引路,后面的小宫女也是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头挨着头说些悄悄话,笑声不绝于耳,一行人热热闹闹的踏雪寻梅。
管维几乎不出却非殿,外面的奴婢都无缘得见,见这浩浩荡荡的一群人从却非殿那边而来,领路的又是大宫女碧罗,自然猜到后面走着的是哪位贵人,时不时会有一些人上前问安。
走了不算短的一段路后,果真暗香浮动,管维心情舒展,甚至有几分雀跃。梅林里也挂着彩灯,好叫人月下赏梅。管维瞧去,薄雪挂于枝头,花色艳而不夭,傲霜凌寒,吐纳芬芳。
“夫人,那边有几株白梅。”谨娘知晓管维喜白。
管维往梅林深处去,不多时,隐隐听到另一群人从相反方向而来。初时,管维并未在意,她们过来时已遇上好些人,梅林里也有,不足为奇。
只见被簇拥着的女子约莫十八九岁,她身材苗条,体态婀娜,地上的雪光和彩灯的灯光映在她秀美之极的脸上,显得肌若凝脂,似明珠生辉。发似黑瀑,双环懒懒的垂落耳鬓,两束黑发垂落胸前。她穿着朱红金边曲裾,高贵华丽,缓缓走来,“前面可是管夫人?”听声音娇柔清亮,温婉柔和,显然是个极美的女子。
管维颔首,淡淡应道,“姜夫人。”
姜合光走得更近一些,明眸善睐,笑容甜美,像湖水一般的清澈。“管夫人进宫后,合光一直未曾拜访,是我失礼了。”
“无妨。”
姜合光的笑容微顿,她其实早就看到了管维,那时她正俯身嗅一朵白梅,管维就是天地间的一朵冰雪,既单薄又易碎,很容易让人心生呵护。那极纯极美的画面一下冲击了她的感知,她曾想过许多次她是何模样,胖瘦高矮圆脸尖脸都想了一个遍,独独没想过是眼前这个人。她一时心生怯意,努力了许久,终于扬起最完美的笑容走到她面前。
“管夫人喜欢梅花吗?”
“喜欢的。”她知道姜合光是在示好,想要彼此相处融洽,不至于太过冷场遭人侧目。
姜合光咬唇,管夫人定是讨厌她了,虽没感受到来自对方的敌意,但明显不想理她,她又何尝愿意自讨没趣招人嫌。
“你们在这儿做什么?”气氛正尴尬时,一道清朗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王寂带着李宣和侍从找寻了过来。也是巧,这园子就三条道,他们正好各通一路。
见王寂回宫,姜合光的眼睛都亮了起来,“陛下。”许是她自己都未觉步子有些急,走到半路又草草行了一礼,期盼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管维立于原地规规矩矩的一礼,片刻迟疑,又缓缓地走了过来,离他们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下。
王寂先是扫了一眼管维,后将目光落到姜合光身上,“夜里凉,也跑出来胡闹,太医说你受不得凉。”摸摸她的衣袖,果然有些湿。
“上元节踏雪寻梅多有意趣,臣妾也是听说梅香浓郁才一时兴起寻过来。”
“这梅林又搬不走,何时不能赏,非要夜里过来受冻。”王寂不以为然。
夜里的风吹起,夹着薄雪飘飘落落,寒风侵肌。
王寂见姜合光的鞋面也湿了,“不可任性了,我送你回去。”
姜合光真的惊住了,她心知不舊獨妥,根本不敢看管维的脸色,忙道,“臣妾自己回去,有绿伊他们呢,走几步就到了。”
“你呢?”目光再落于管维身上。
管维接了一片雪花,道:“臣妾觉得还好,想要再走走。”
王寂点点头,问姜合光要不要传步辇,见她摇头,要自己走回去,也允了。
管维目送王寂和姜合光相携离去,月光将他们的背影逐渐拉长,影子亲亲密密的靠在一起,直到消失在梅林尽头,她才收回目光。
“夫人,还要游园吗?”谨娘担心地看着她。
“李常侍不跟着陛下?”王寂走了,却将李宣留在这儿。
“陛下嫌奴婢走得慢,奴婢跟着夫人慢慢地走,也歇一歇。”李宣比王寂大不了几岁,哪来的腿脚慢。
刚才的插曲并没有影响管维赏梅的心情,一群人依然在林子里穿梭,她还指挥着人剪下几支梅枝带回去插瓶,只是气氛还是不如先前那般轻松,小宫女们也不说话也不笑了,都只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管维轻叹,“回吧。”然后又问李宣,“李常侍还不回陛下跟前吗?”
李宣羞惭道:“奴婢许是要厚颜跟着夫人回了。”
到底不懂还是不想懂,王寂为何留下李宣,不去管他就是了,她带着人,拿着梅枝,于明月下,薄雪中,走回通往却非殿的路上,浅浅脚印,又被夜风中的薄雪吹散,她一直往前走,没有回头。
作者有话说:
举事以为人者,众助之;举事以自为者,众去之。众之所助,虽弱必强;众之所去,虽大必亡。出自汉·刘安《淮南子·兵略训》
虽然是修罗场,但是没有人出战啊。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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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话
◎登基以来,为国事操心,宵旰忧劳。◎
王寂送姜合光回长秋宫的路上,寒梅香风已远,双双一路无话,四周安静极了,唯留踩在雪上的细微声响。许是有些走神,姜合光脚下打滑,险些摔倒,绿伊连忙请罪,“都是婢子的错,婢子方才没有扶稳夫人。”
道上落雪已结冰,上元节给宫人们都放了假,夜里方有人除冰扫雪,的确有些湿滑,婢女力弱可能连她们自己都顾不好,王寂靠过来将姜合光半抱半搂的扶住。
娇软的身子被他环抱住,姜合光偷瞄四周,小声道:“陛下,在外面呢。”夫妻两年,王寂一直恪守礼仪,除了她身子重陪她走步时,曾这般扶过。
“看路,留心足下。”王寂眼风扫过,奴婢们都规规矩矩的垂首低眉。
姜合光身材娇小,走得慢,王寂也随着她放慢脚步,她靠在郎君怀中,连周遭的寒风也似被他高大挺拔的身体一并挡了去,身子暖烘烘的,有些羞意,心中其实是满足的。她讲了一些大郎的琐事,王寂听得认真,一时间,气氛逐渐和乐起来。
良久,她咬唇,终于忍不住问出一直留在心底的那个疑问,“管夫人会生气吗?”陛下就这么丢下她走了。
“不会。”王寂不欲多谈。
“那管夫人比我强多了。”姜合光面露羞惭,见他疑惑,她道,“要是我定会很生气,还会觉得很委屈,会偷偷地哭,只是不让你瞧见。”
王寂想到她生产那日的情形,想到她血迹斑斑的嘴唇,逢死生难关都如此倔强,知她所言非虚,的确就是这个性子,摸摸她的头发,叹了一口气。“以后不可如此,不可拿自己的性命来跟我赌气,你记住,你自己的生死才是最要紧的。”
“我是舅父硬塞给陛下的,担心陛下不要我了。”美眸泛泪,婢女们离他们有些远,她离王寂又如此贴近,忍不住说出当时的害怕。
王寂垂眸看她,道:“你是我王寂明媒正娶的妻室,也是大郎的母亲,我既娶了你,自不会弃你不顾,不要再胡思乱想。”
回到长秋宫,王寂陪她坐了一会,看了大郎后,就折回千秋万岁殿,这十日未在洛阳,他有一大堆公务要处理,夫妻情爱于他只是闲暇时才会考虑的事情。
一进殿,王寂就问了李宣在否,当值的奴婢答复未归。王寂默了片刻,走到矮几边坐下,右手扶额,浓眉紧皱,眼眸半闭,很是疲惫的样子。
巡视十日,到处都是荒田,可见民生之艰难,洛阳比长安那边已然好了很多,还是一片惨景。宫中和城中闹市依然花灯烟火过佳节,似太平年,可宫门和城门与之相隔的城外就是另一番景象。
王寂将这几日巡视见到的情形,与老农交谈过的言语都记在竹简上,尤记当时说到兴处,老农与他说,洛阳城外流传着谶文:青铜羊,天下王,据说挖出了一座造型古朴的羊尊,还纂刻四个字,只是乡人都不识得。天下岂是靠一头羊就可得的,王寂心中冷笑。
一番笔走龙蛇后方停下,不禁再次问到李宣,当值的黄尾跪下,小心翼翼的回话,“奴婢去寻李常侍过来?”
见陛下未置可否,黄尾赶紧爬起来让干儿子去寻人,然后抹抹额头上的汗,走在门口侍立。
与此同时,李宣这会挺尴尬的,管夫人回到殿中也不理他,碧罗出来客客气气的跟他说,“夫人欲歇下了,李常侍可还有话?”
他能说是他想问夫人有何话带给陛下吗,他一个奴婢又有什么话好说。这话还得夫人主动问起,不能让奴婢自作主张。
碧罗见他为难的样子,也有心相帮,再度回殿中去回话。
管维脱了足衣,谨娘正在服侍她沐足,“夫人今日沾了湿气,可得好好泡一泡,水是有些烫,夫人忍忍。”说着就很是无情地按到水里。
一双玉足浸泡在蒸汽腾腾的铜盆中,粉的粉,白的白。实在烫人,管维受不住,只能左右腾挪,眼巴巴瞧着谨娘,指望她再加点冷水进来。
谨娘惯她,掺水降了温,略好受些,又想到让碧罗去打发李宣,看来还没有走。管维恼得很,忍不住轻踢了下铜盆。又泡了一会儿,穿上足衣后,管维指了指殿外,对碧罗道,“去把他叫进来吧。”
李宣听到终于叫他,差点老泪纵横,面上却只显恭顺,不近不远的躬身行礼。
“李常侍何事要问于我?”管维温和问道。
“陛下登基以来,一直觉得宫中婢女太多,有违天和,应简出宫女,恣其姻嫁。”李宣顿了顿,见管维听得认真,继而说下去,“但陛下忙于国事,军事和民事都要顾,一直也抽不出空闲来督办此事,是以就搁置了下来。奴婢想请管夫人示下,如何裁要有个章程。”
的确是一件正事儿,光她殿中的奴婢就很多了,管维又问,“姜夫人一直在宫中,你没有去问过吗?”
“姜夫人先是身子重,生产后一直有些精神不济,奴婢也不敢多嘴去问。”李宣把话斟酌了不下十遍。
管维心下了然,这应是王寂的意思,梅林那一遭,让她直面王寂跟另一个女子是如何相处的,同样的温柔,体贴和关爱,他对妻子真是一贯如此,不管娶的谁。
见管维一直没有说话,李宣心中有些忐忑。
回过神,管维再度开口,“宫中的事情我知道得不多,冒然插手也恐坏事,这裁撤宫婢的事情也不急于一时,你不妨再等一两月看看。”
李宣恭谨道:“奴婢急躁了,只是瞧着陛下日日忙碌得膳都用不好,人也瘦了,这不,才从外面回来就先来却非殿见夫人,听说夫人去了梅林这才寻了过去。”李宣叹道,“奴婢也不在陛下跟前伺候着,也不知道这时候用上膳了没有?”
听到这些话,她要再认为李宣是为了宫婢裁撤的事情来她这儿等这么久,她就是傻了,果然是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奴婢,奸滑得很。
“李常侍,你应去找庖厨早点为陛下送膳。”管维冷冷道。
正在这时,一个小黄门找了过来,说是陛下在找李常侍,让他速回。李宣行礼告退,路上又问了小黄门陛下在做什么,小黄门说陛下在写什么东西,李宣又问神情如何,小黄门不敢隐瞒,只说看不出来,但是黄常侍额头见汗。李宣心里有了数。
李宣刚一进殿,只听见一道带着倦意的冷声传来,“你一晚上跑哪里去了?躲清闲?”
李宣自然不能说这心知肚明的事儿陛下还问有意思吗。“奴婢哪儿敢啊,这不跟陛下来的时候,跑太急崴了脚,让黄尾替一替奴婢。”
王寂默了默,难道之前他真有走那么快,连一个奴婢都跑得崴脚了,王寂狐疑地看他一眼,心下不怎么信。
“奴婢要是脱了足衣怕熏着陛下。”
“你也不用站着,坐着回话。”王寂指了指一个垫子。
“谢陛下。”李宣诚惶诚恐,也不等王寂开口来询,继续道,“奴婢崴了脚,只得先停一停,缓一下,后见着管夫人要回却非殿了,想着有些舊獨事儿,这才慢慢跟上去。”
王寂示意继续。
“管夫人问了两次奴婢为何不在陛下跟前伺候,奴婢想着,许是担心陛下身边没人可用。奴婢不好将崴了脚这般不中用的事情说出来,跟管夫人禀报要请示宫婢缩减的事儿。”
“你崴了脚,瞒着人,事后她知晓必会愧疚让你一直站着回话。”
李宣忙回,“奴婢也就稍微崴了一下,只要走慢点,站一站是不要紧的,明日擦点药油也就好了。”
“也别等明日了,你等会去朕那里找一绿色的药瓶带回去,那个药油好使。”
“谢陛下。”李宣手里有可用的药,只是比不过陛下的。
“她说了什么没有?”王寂也不绕弯子,还是问了。
“管夫人只说她刚来还不熟悉宫里,让奴婢晚些时候再找陛下示下。奴婢就啰嗦了几句,陛下登基以来,为国事操心,宵旰忧劳,早朝晏罢,这才有些事顾不上。”
王寂默默地听完,又看了李宣一眼。
李宣道:“然后陛下打发人来找奴婢,奴婢只有赶紧退下了。”
王寂被吊得不上不下,很想立时去却非殿问个明白,问她是不是生气了。他从宫外回来,很是期盼见到管维,没成想扑了一个空,梅林中找到人,又见她不情不愿走过来的样子,因公事而来的燥意一下被她这个举动点燃了,所以他毫不顾念地带走姜合光,独留下她一人。于当时来说,他带谁走都不好,可他偏就是做了,真是昏了头了。
李宣回到房中,侍人伺候他脱去足衣,右足略微有些红肿。李宣想到今日之事真是一身冷汗,还好陛下尚算满意他的答复。夹在两宫之间,陛下享不享福不好揣测,但是他们这些奴婢真的挺受罪的,若早日分个尊卑也好些。
作者有话说:
管维这个时候说让李宣过两月再看看,其实就是预料到结果了。文中,李宣的回话,有兴趣的可以仔细留意下,他挺会忽悠的,王寂肚子里的蛔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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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耕
◎她站在石头上举着陶罐。◎
二月初二,阳气生发,雨水增多,自此拉开一年春耕备耕的序幕,百姓期盼五谷丰登,祈求风调雨顺,哪怕春寒料峭,丝毫不减这份热气腾腾的喜意,撒下一粒种,收获粮满仓。
王寂领着文武大臣祭祀农神,祭天坛为圆形,上层设天地神位,下层分设五帝之位,中央黄帝轩辕,东方青帝太昊,南方赤帝神农,西方白帝少昊,北方玄帝颛顼,坛外有两重围墙,外围内设从祀神位。
大司马厉冲一牛当先,在前面牵着牛,但这是一头倔牛,牛脾气上来丝毫不给大司马面子,硬是不走,王寂和群臣乐了,韦明远笑得尤为大声:“大司马,你行不行,你若不行,换行的人来。”他一连说了好几个行,众人又是一顿笑。
男人是听不得不行二字的,尤其是这种走马章台的风流浪客,厉冲怒挥一鞭,结果牛还是原地不走,居然还有不怕鞭子的牛?
“等到这牛的贵蹄略动一步,怕是要日落了,陛下还等着呢。”韦明远继续道,“子英兄,您老先来歇一歇,换众兄弟上吧。”这不是以称呼官职的口吻相商,而是用情面让厉冲下台了。
为了不影响天子亲耕,厉冲只得换人来试,心中已经在琢磨如何炮制这头蠢牛。然则,此乃神牛,不光不屑于厉冲,一连换好几个大臣都拉不动它,又联想到三辅大饥的景象,群臣的脸色顿时都不好看起来,不复刚才玩笑轻松的神情。
王寂亲自去,韦明远拦住并使了个眼色:不如换一头牛来。陛下若再牵不走这牛神爷爷,此次春耕恐非吉兆,传至民间,更添变数。天子亲耕本就是重农桑祈求神灵庇佑之举,为天下之表率,尤其洛阳乃四战之地,更需民心可用,是万不能在春耕这等大事上出现意外的。
陛下平静地睨他一眼,示意韦明远让路,他只得无奈退开。
王寂先是围着耕牛慢悠悠地转了一圈,然后走到它身侧,望着它温顺的眼睛,轻抚牛背,那牛先是也不肯走,还有点不屑的样子,但王寂很是耐心,不急不躁,不断地抚摸牛背,哪知道它哞哞叫了一声,居然真的动了,围观者大叫“奇哉”,又高呼“陛下威武。”
就在山呼海啸的“陛下威武”声中,管维一行人来到了田边,纷纷诧异这田间高涨的耕作热情。
王寂在前牵着耕牛,韦明远扶着犁,那牛无需人鞭打,很是乖顺地跟着王寂往前,听到这惊雷般的山呼声也未受到惊吓,甚至还有些享受,众人不禁又是赞道“果真牛神爷爷”,群臣一手提着竹篮一手撒种,一幅生趣盎然的君臣务农图。
管维心下好奇,让人去问发生了何事。
碧罗问询了宫卫,面带笑意,禀道:“陛下真是神仙下凡,方才大人们都拉不动耕牛,轮番去试也是无用,陛下一去,那牛立时顺服了,夫人您看,居然鞭子都不使,婢子也是初次瞧见。”
管维疑心群臣串谋做戏,欲传扬上天降下吉兆,好牧万民,然无鞭自走也确是实情,她不再去想这些事儿,吉兆总比恶兆好,这世道这么乱,总要有点念想。
王寂领着众臣来来回回地犁地,少时,又看到了站在田边的管维。他扔开缰绳,小腿上全是泥,满头是汗地一步步走向她。
君臣都从田间回到坎上,宫女们忙不停地给大家分发清水和膳食。
王寂一身短打与农人无异,管维也是宫女制式的裙裳,群臣离他们远些,加之树木遮掩,自成一方小天地。
“陛下饿了吧?”见他嘴唇发干,管维亲奉一些清水先给他。
王寂一看自己脏兮兮的双掌,无奈的摊手。
管维看到旁边有一块大石头,示意王寂过来,她站在石头上举着陶罐,王寂会意,直接用嘴去接,一人喂,一人饮,不见任何生疏,举手投足间都是默契。
饮完水,王寂心中燥意稍缓。他前额豆大的汗珠滚落,鬓间也是湿漉漉的,管维拿着绢帕给他擦汗,还有残留于唇边和脖颈的水渍,又沾些清水一点点擦去掌心的污泥,王寂就这么垂眸看她,见她神情温柔宁静,要不是手掌脏污,真想抚上她的脸颊。
“陛下用膳吧。”管维将脏污的绢帕递给谨娘,让其收好。
“维维带了什么过来?”
“麦仁汤,还有一些胡饼。”管维顿了顿,“简单得很,陛下若是不惯,宫中膳食也有。”
自上元节那日后,她与王寂甚少见面,偶尔留宿也很规矩,皆是各睡各的。
今晨,李宣去却非殿传诏,陛下令她午时去田间送饭。
她初时还有些疑惑,听了李宣的解释才恍然大悟,原是龙抬头的缘故,天子亲耕,皇后要送饭,昭示天家重农桑,也重万民。宫中无后,唯有她与姜合光两位夫人,既是王寂让她去,管维并不推辞,问李宣需要准备什么样的膳食,李宣回无定式,随夫人安排就是了。
王寂登基以来,崇尚节俭,厌恶奢靡,但天子膳食自有礼制,饮食之肴,必有八珍之味,尽天下之甘肥饮美,哪怕王寂再简,膳□□美才能奉给天子。
“你做的?”听到这些熟悉的名字,一股暖流流淌心间。
“宫中庖厨做这些简单的吃食大材小用了,我带着谨娘做的,分给各位大人的还是宫中做的。”
王寂颔首,将胡饼撕了扔进麦仁汤里面,吃得畅快。
原是没准备单做的,又想到天子亲耕,为的是亲农近民,求风调雨顺之举,总不好耕了地犁了田就大鱼大肉,似乎不太虔诚。她也希望年景好黎庶能有好日子过,忆起他从前的喜好,既不费事,就顺手做了,若他如今口味改变,吃不惯了,宫中的吃食也是尽够的,她只求无愧于心。
王寂甚悦,脑海中闪过那日李宣的回话,更加开怀,她的确在意他有没有吃好。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去计较梅林的不快了。用完膳食,招呼群臣继续下田,很是体贴地嘱咐管维先回宫中,田间蚊虫多,或许还有蛇鼠出没,家中娇养长大的女郎,这般环境难以自在。
田间陌野比之巍峨森严的宫殿,她宁可忍受被叮咬的不适,只是如今身份不同,宫规礼制在前,不好如往日那般随意,免得引人侧目,遂听从王寂之言,领着宫女回宫。
众人又扎扎实实地干了一个时辰的农活,这才分道扬镳。
一整日下来,不说文臣,哪怕武将也累得不行,王寂却神采奕奕精力充沛,丝毫不觉疲惫,甚至想要跑马几个来回。
听闻今日是管氏代皇后之职去田间给王寂和群臣送饭,武安侯府这边再度闻讯而动,说不得又是通宵达旦的议事。
范澄轻摇羽扇,似是不舊獨解王寂之举。“世人皆知,送膳亲蚕属皇后之职,这不是昭告天下,他有意立管氏为后。”
后位若失,太子之位就不稳,那之后的荣华富贵跟他武安侯府何干。王寂此举乃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实在霸道。
“百日宴只是虚名薄利,除一时之风光,落不到实处。宫中后位虚悬,王寂连太子都不愿立,已与侯爷的初衷相去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