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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闻人约未开口,脸已经先烧出了一片红霞。

    闻人约没能在第一时间制止他,乐无涯的话匣子便滔滔地打了开来。

    他趴在床边,只用一句开场白,就打了闻人约一个措手不及:“你知道我好男风吗?”

    闻人约:“”

    闻人约低低咳嗽一声:“嗯,听说过。”

    去上京时听到的那些流言,仿佛是长了脚似的,一个劲儿往他脑里钻。

    闻人约带着一点心慌,伸手去摆弄他的鞋,可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怎么摆弄都对不齐。

    那边厢,乐无涯兀自道:“我是好男风可是我没和小凤凰以外的人好过。”

    他捂着脸,颇感惭愧:“我实在是没见过世面。”

    闻人约的手顿住了。

    透过“小凤凰”这个称呼,他隐约能猜到指的是谁。

    在长街之上,顾兄与裴鸣岐初次相见时,他的表现和情态,实在是与其他人相见时很不一样。

    “小凤凰”就好像是刻在他骨血里的一道深痕。

    闻人约仰起脸来,静静望着乐无涯,用鼓励和疼惜的目光看他,等待着他的后文。

    “从边关回来后,我就不敢喜欢小凤凰了,我谁也不敢喜欢。”乐无涯的呼吸有些急促,语气却仍是平静,“我运气不差,碰到了很多很好的人,但我实在太能拖累人了。我从生下来就在拖累人。我的母亲,我的兄长,我的舅舅,我的那一家子人。”

    见他如数家珍地苛责自己,闻人约心中不忍,却恪守着君子之道,握住他中衣垂下的一小截腰带:“顾兄乐兄,你不要这么想。”

    “我没有这么想,事实而已。”他低低道,“我是筹码,我是棋子,你也知道,我很好用的,是不是?”

    闻人约一时哑然。

    他没办法否认这个:“怎么想起说这些呢?”

    乐无涯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摇了摇头,混混沌沌地想,都怪小六。

    小六跑来,铿铿锵锵地说了那一大通话,仿佛他真的很值得被人喜欢一样。

    自从知晓自己的身世后,他便成了这样,时而雄心万丈,时而万念俱灰。

    乐无涯喜欢别人敬畏他,臣服他,惧怕他。

    “喜欢”对他而言,实在是太过陌生和遥远。

    他还能像小时候那样,知道小凤凰要去边关,就扔下手中一切,不管不顾地追过去吗?

    他自问,不大行。

    但是要旁人向他一步步靠近,追着他,他又不愿意。

    因为和他在一起,注定风雨飘摇,对那个负责追逐的人来说,实在太累、太苦、太难了。

    偏偏他又天生贪婪,天底下什么好东西都要叨到自己窝里来。

    如果没有,他宁可不要。

    “闻人明恪,你还喜欢我吗?”乐无涯恳切道,“你能不能不要喜欢我了,只把我当有用的顾兄,好不好?”

    闻人约沉默了。

    他的胸口宛如有巨石滚过,却非是在自怜自伤。

    他听懂了。

    他替他疼。

    “顾兄,我做不到。我暂时做不到。”

    闻人约将他那条衣带攥得一片温暖,想要让自己的力量攀援而上,注入他的身体:“可顾兄,你只是不敢,又不是不愿。”

    “与其在原地等,不如放手追去吧。”

    乐无涯困惑地一皱眉:“追?”

    “我与顾兄,正是一静一动。等待这种事,还是我比较擅长。顾兄一直在做自己不擅长的事情,故步自封,裹足不前,难免是要难受的。”

    闻人约用手指缓缓安抚揉弄着他的衣带,语调平和:“你追吧,跑吧。我在这里看着你,等着你。”

    他回忆起了自己在南亭挑灯夜读的无数个日日夜夜,嘴角噙起了温柔的笑意:“不瞒顾兄,我喜欢等着你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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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34

    [173]剖白(三)

    见乐无涯的情绪稍有平复,闻人约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抬手压了压左胸口。

    顾兄这样自苦,他看不得。

    最好顾兄永远是与他初见时那样,意气风发地单手握住缰绳,冲他伸出手来,说,闻人贤弟,给你找活路去啊。

    或是他坐在公堂之上审案,高高在上,眉眼如画。

    外间月色昏沉,他则是另一轮月亮。

    亦真、亦幻、亦温柔

    闻人约注视他的面孔良久,低下头来,微微的笑了笑,起身给他打水擦身去。

    没想到,不过是烧了一壶开水的功夫,床上的人便跑了个无踪无影。

    他端着一盆热水,看着空空荡荡的床铺,有点发傻。

    乐无涯自力更生,一口气爬到了屋顶上去。

    他小时候经常爬墙、爬树、爬屋顶,借助一切力量,溜到小凤凰家去,非把小凤凰叨出来不可。

    他最是擅长此道,寻常屋顶他只需看上一眼,就能琢磨出四五种登顶的方式。

    乐无涯溜上了屋顶,雄心勃勃地想,他要去找小凤凰说话,告诉他,他真的不跟他走了。

    但是,等他登上屋顶,竟发现四周种种,并非是上京风物。

    放眼望去,鳞次栉比的尽是江南水乡独有的青砖黛瓦。

    他扶着脊兽,突然有点心虚,想,我这是翻到哪家来了?

    非请莫入的道理,乐无涯虽是顽劣,也是懂得的。

    乐无涯用赤脚蹬着瓦片,在连片的屋脊之上无声穿行,想摸到他熟悉的地方去。

    夜来秋凉颇甚,乐无涯只穿着中衣,很快冷得受不住了。

    此刻,他的思维简单得只剩下了一条线,并没想到要找个暖和地方暂避,只顾着缩手缩脚地往前走,想尽快走出这片陌生的迷宫。

    一阵寒风肃然掠过,乐无涯没能忍住打了个喷嚏。

    没想到,底下立即传来厉声呵斥:“顶上是谁?!”

    乐无涯见势不妙,撒腿想跑,无奈此时他醪糟上头,一迈脚,先咕咚一下把自己绊倒了,随即连同着三四片碎瓦一齐滚了下去。

    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元子晋看得目瞪口呆。

    这蟊贼说大胆是真大胆,竟然穿着一身白衣,跑到府衙后衙屋顶闲逛。

    说胆小也是真胆小,自己不过是呼喝一句,竟然能收获此等奇效。

    然而,眼看那蟊贼顺着屋檐一路翻滚下来,元子晋隐约觉得他的身形有些眼熟。

    须臾间,他反应过来,惊叫一声,就要扑上去接人。

    谁料身侧那人动作更快于他,默不作声地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将即将坠落的人抢在怀中,硬生生拿自己的身体给他做了垫子。

    青石板路上,二人滚在一起,一起摔了个七荤八素。

    乐无涯趴在他身上,渐渐认出了来人,欢欣鼓舞道:“小七,你也来啦?”

    本来还在腹诽乐无涯胆小如鼠的元子晋,听到“小七”这个称呼,顿时吓得三魂去了七魄。

    姓闻人的不要命可别拉着他啊!

    他竭力往后缩去,试图装作自己从不存在。

    不过项知是已经没空计较这个了。

    他的左臂骤然发力,承受了大部分下坠力道,痛得厉害。

    后背大概是蹭掉了一块皮肉,有火烧火燎的灼痛从创口处一点点渗出。

    但他还是勉强忍着疼痛,伸手在乐无涯身上缓缓摸索。

    还好。全须全尾的。

    项知是艰难地拥抱着乐无涯坐起身来,近距离瞧着他有些懵懂的眉眼,嗅着他身上淡淡的酒酿香气,只觉他这副尊容挺新奇。

    他还没见过乐无涯的这个模样呢。

    项知是帮他将卷发撩至耳后:“跑这里来做什么?”

    乐无涯看着他,思绪在过去和未来里交缠,终于绞成了一团乱麻。

    既然不知道说什么,他索性对项知是笑了起来。

    他小时候对小凤凰便是如此,犯了错,就赖头赖脑地冲他笑。

    旁人不知道,可小凤凰最吃他这一套。

    果然,项知是的目色柔和了下来。

    然而在那柔和之外,别有一股暗流涌动。

    “笑什么,哑巴了?”他亲昵地摇晃着乐无涯的身体,不顾自己胳膊还在一阵阵抽痛:“我不远万里跑过来,是叫你死给我看的吗?”

    一旁的元子晋胆战心惊。

    他完全听不出来七皇子是在说玩笑话,还是在真情实意地诘责闻人明恪。

    看七皇子那似笑非笑的模样,元子晋无端冒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怪瘆人的。

    他把爹爹捎来的家书珍惜地掖在身后,怕一会儿劝架的时候弄坏了。

    好在,七皇子没打乐无涯,也没骂他。

    待到缓过一些来,项知是怀拥着乐无涯缓缓起立,问元子晋:“他住在哪里?”

    元子晋跟在乐无涯身边,即便咋咋呼呼的本性难改,总好歹学会了看人的眉眼高低。

    他紧闭着嘴巴,朝前方一指。

    项知是:“多谢。”

    他忍着疼痛,把这个喝醉酒的人往胸前一揣一端,便径直回了房间。

    府衙后院不比南亭,实在是太大,刚穿过两层月亮门,项知是便已然迷失了方向。

    所幸闻人约正在满院子寻找跑丢了的乐无涯,见这二人焦不离孟地黏在一起向他走来,先是一怔,随即如梦方醒,急急迎了上去,一时间连行礼问安都忘了:“这是怎么了?”

    项知是轻描淡写道:“他淘气,爬上屋顶,又掉下来了。”

    闻人约闻言,心头一窒,有心去查看他有无伤势,却在无意中瞄到,项知是左肘衣袖处洇出了钱币大小的血痕。

    闻人约:“七皇子,您”

    项知是毫不领情,语气轻快道:“让开。”

    “我身上疼得很,别来烦我。”

    闻人约仍是不放心,追在项知是身边,匆匆打量着乐无涯的状况。

    好在乐无涯穿着一身雪白中衣,若有擦伤流血,该是一眼即知。

    如今看来,他似乎真的只滚了一身灰尘而已。

    略略放下心来,闻人约便眼睁睁看着项知是抱着乐无涯一路进了房间,毫不客气地用脚带上了房门。

    闻人约一转脸,在月亮门处看见了探头探脑的元子晋。

    他冲他招招手。

    元子晋心有余悸地跑过来:“明秀才,你不知道,刚才可吓死我了!”

    二人在南亭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关系,元子晋跟着旁人叫惯了明秀才,还不大习惯叫他明举人。

    闻人约性子好,对这点细枝末节并不介怀:“七皇子怎么也来了?”

    元子晋憋坏了,一开口就滔滔不绝:“你问我啊?前段时日,闻人明恪不是叫我带兵吗,我跟我手下这帮小子聊天,发现他们竟然没吃过酱肘子。我寻思着跟着本少爷,亏了嘴哪还行?就去城里李记肉铺整了个大肘子回来。我回来的路上,就遇见七皇子了他当时戴着顶兜帽,说代我父亲来送家信,我本没认出他来,看了家信欢喜,以为他是我父亲派来的人,一时忘了情,抱起他来转了几圈,这么着,把他的兜帽弄掉了”

    即使胸中隐隐泛酸,听到元子晋那平实中带有一丝委屈的描述,闻人约难免忍俊不禁。

    “你还笑!吓死我了!”元子晋拍拍胸口,“我正带着他往里走,就看见闻人明恪上房揭瓦这一晚上过得真是”

    他絮絮叨叨说到此处,忽然福至心灵,头皮一麻。

    “唉,什么叫‘也来了’?”

    闻人约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眼见这小子渐渐明白过来,面色涨红如猪肝,闻人约说:“我先和华容一起给七皇子收拾房子去,一会儿你送些伤药进去,请他就寝。”

    今天目睹了太多冲击画面,饶是元子晋都有些招架不住:“为什么是我?”

    “他不喜欢我。”闻人约说,“你是他来此的借口。他至少会对你客气一点的。”

    元子晋不解其意,困惑地“哈?”了一声。

    但闻人约的品行他是信得过的。

    至少他从没骗过人。

    于是他效仿二丫,在乐无涯门边找了个避风处一蹲,掏出家书,对着月色,欢欢喜喜地看他老子给他写的信。

    虽然不是烽火三月,元子晋仍觉这家书抵得上万金之数。

    外间几多喧哗,项知是全不在意。

    将乐无涯安顿在床榻上,又用闻人约备下的热水将他的手脚擦回洁净本色,项知是才坐下,盯着乐无涯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牙齿作痒,把他冰冷的手指从被窝里拿出来,凑到嘴边,作势要咬上一口。

    乐无涯今日爬高上低,累得昏昏沉沉,阖着眼睛,实在没有阻止他胡作非为的余裕了。

    项知是吓唬他不成,又把他的手在掌心焐了片刻,才放了回去:“骗你的。说了不会让你再疼的。”

    他站起来,将身子半倾着,欣赏着他的睡颜,嘴角不自觉噙上了一点笑意。

    此时此刻,项知是的神情和他六哥温柔得一般无二,但出口的话是十分的不得人心:“瞧瞧,别人只会看到你风光的样子,哪知道你的倒霉样儿全都留给我了。”

    乐无涯的嘴角隐隐上扬些许。

    闹了那么一场,他发了汗,醪糟的威力减退,思绪渐归清明,只是四肢酸软难耐,实在是懒怠动弹。

    “笑什么?你还美上了?”项知是哼道,“摔不碎你。”

    乐无涯倚在床上,软洋洋的只是微笑。

    不知为何,项知是看到他这样子,就忍不住想要动手揉搓他。

    乐无涯在项知是眼里,就像是一副雕琢过度的薄胎玉器,既贵重,又易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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