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与其把他捧在心上,不如将他摔碎了,一了百了,也省却了百年的操心。项知是强忍着从心底里透出的破坏欲,还想说些什么,忽然察觉有些不对劲。
他低头看去,勃然失色。
大概是因为乐无涯坠下房顶时那过强的冲击力,他常年挂在胸口的那粒小金花生无声无息地张开了一条缝隙。
细沙似的尘灰沿着花生裂开的接缝簌簌下落。
还有一些,竟然顺着乐无涯敞开的领口流了进去。
项知是心尖针刺似的一疼,慌忙伸手去拢。
然而越是乱动,那小金花生中的尘烬便流失得愈快。
那是他最后的念想了啊!
但项知是望着这一幕,竟慢慢放弃了挽救。
这个是老师。
那个也是老师。
如今,阴差阳错,两个老师糅合在了一起,不是很好吗?
项知是将遗撒在乐无涯身上的骨灰,用指尖点起一点,蹭到了乐无涯的侧颊上。
如此一来,算是物归原主了吗?
项知是越想越是激动。
他强忍住亢奋的战栗,俯下身来,拥住了乐无涯的肩膀,同时将沾满灰烬的手掌隔衣贴在了乐无涯的心口位置,不顾自己满身淡淡的血腥气,贴着他温热的身躯,口吻中带着一点如坠梦中的痴迷,轻声唤他:“老师,乐无涯,乐老师”
项知是将额头贴在他的后背上,羞赧地要求:“今天晚上只把你的心跳给我听,好不好?”
[174]剖白(四)
乐无涯这一觉是睡足了,直到日上三竿,方才懒洋洋地睁开眼睛。
他仰望着床帐,简单回顾了一番昨夜跌宕起伏的精彩历程。
旋即,他神色如常地起了身。
事已至此,还能如何?
起来洗洗先吧。
他站起来,一个懒腰还未伸尽,便见到一封短信端端正正地摆在桌案上。
乐无涯取来一看,是闻人约的手书。
他言道,天色微明时,他便带着两位贵人出衙,微服查看桐州的民情民生去了。
乐无涯对着这张纸点了点头。
桐州官场的耳报神多,不比闭塞的南亭。
在南亭,他乐无涯说一不二,只要他这县太爷一呼,底下无有不应的。
而在桐州,他只是不成婚、不纳妾、不狎妓,便已有不中听的流言四下而起。
牧嘉志向来嘴紧,不必担忧。
可若有曾上过京、认得两位皇子的官员,见他们大白天在他后院里无所事事地游逛,乐无涯怕是马上就要被打成蛊惑皇子、靠宽衣解带往上爬的祸国佞臣了。
乐无涯正感慨着闻人约思虑比以前更加周详,偶一偏头,便被旁侧铜镜中自己的尊容吓了一小跳:
他一头卷毛乱得宛如狂风过境,各自卷向各自的方向,不知道是被谁下了毒手,狠狠揉搓了一顿。
乐无涯拿指尖梳理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之余,便一心认定,这必是某个序齿第七的小王八蛋的手笔了。
相较于这一头乱发,他身上倒是清爽干净,应该是被人仔细打理过。
这像是闻人约的作为。
乐无涯猜想,大概是闻人约把捣乱的七皇子请走后,自己又亲自动手,将他擦洗了一遍。
但要打理好这一头头发,实在是项大工程,一不小心就会把他弄醒。
乐无涯想到闻人约拿着一把梳子、对着自己这狗啃似的脑袋无从下手的模样,不禁莞尔。
他一边偷乐,一边拿青盐蘸了牙刷,满头凌乱地蹲在遍地落英的院子里刷牙。
刷着刷着,乐无涯目光一转,余光落在了自己胸口位置。
他发现自己佩戴的玉棋子上,居然挂着个纸折的小方胜。
他好奇地拿起来对日端详片刻,动手拆开。
其上字迹历历,正是小六的手笔:
只有四字,透着满满的惋惜和委屈:“早睡误人。”
乐无涯笑出了声。
昨夜就数小六睡得最早。
谁想他这一觉过去,就错过了一整夜的鬼热闹。
乐无涯甚至能想象到他清早起床,得知小七也来了此地,只好立在床前、对自己无奈摇头的模样。
乐无涯返回住处,将这张方胜藏在屉子一角,开始专心致志地对付自己的头发。
不出半刻钟,他便放弃了。
原因无他,唯手酸也。
乐无涯安慰自己道,如今他重活一世,诸事顺遂,唯一不顺的只有这一头厚密又难对付的头发,已经算是很舒心适意了。
乐无涯坐在新扎好的秋千架上,在一院的桂花香中缓缓摇荡,兀自想着心事。
颇具吴侬风情的叫卖声从青墙之外遥遥传来:“烫手炉来热白果,要吃白果就来数,香是香来糯是糯,一个铜板买三颗!”
乐无涯看着院墙外,咽了咽口水。
对这种没吃过的小零嘴儿,他向来是很热衷的。
在乐无涯犹豫着要不要顶着这一头糟毛出去尝个新鲜时,一个衙役快步跑了进来。
能在府衙当差的,很少有没眼力见儿的。
他对乐无涯这副蓬头造型视若无睹,行礼过后,朗声道:“府台老爷,外头来了个卖花郎,说是您要的花到了。”
乐无涯的脑袋枕在秋千索上,打了个哈欠:“卖花?”
他猛然坐直了身子,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迅速向上扬去:“对,我是要了花。”
乐无涯反应实在太快,衙役压根儿不觉有异:“叫那人把花给您担进来吧?”
乐无涯坐在秋千上,心情极好地前后摆荡起来:“好哇。”
赫连彻早就听说桐州非是什么洞天福地的好去处。
接连有三任知府没在此地,可见其有多么凶险。
为此,他一直使人在桐州活动,打探着府衙动向。
前不久,在得知桐州府衙被本地臬台郑邈下令封禁、衙中一干官吏许入不许出后,赫连彻坐不住了。
他担心乐无涯惹上了什么泼天祸事。
整个景族在他铁腕统治下,上上下下已是铁板一块。
去年,他不避刀枪,亲赴上京参会,为景族谋得了巨大的利益,人望更是达到了巅峰。
因此,他哪怕离开些许时日,下头的人也不敢轻易作乱。
何况,乐无涯的身份,整个景族只有赫连彻一人知晓。
赫连彻担心若派旁人去,他们不肯尽心尽力。
于是,他只身潜入大虞国境,一路纵马,奔向他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若他真有大祸临头,赫连彻抢也要把他抢回景族去,藏匿起来,再不给任何人看。
结果,刚到桐州境内,他便得知,倒台的不是乐无涯,而是府同知卫逸仙。
乐无涯这股来自西南小县的西风,硬生生压倒了地头蛇的东风。
知道他平稳落地,赫连彻本该拨转马头离去,而不是挑着这两担子花,在青天白日里登衙造访。
可鬼使神差的,他还是来了。
赫连彻脑袋上扣着一顶草帽,遮住了大半张脸,穿着一身朴素却干净的短打,露出一身干练漂亮的腱子肉。
乍一看去,真像个卖花郎。
比他在南亭时装得更像了。
乐无涯歪着头,若有所思地打量他。
衙役将“卖花郎”引进后衙,见乐无涯没有旁的吩咐,便低着头匆匆告退。
赫连彻放下花担、摘下草帽,看向秋千上的乐无涯,在日色下色作浅绿的眼睛微微一眯,放出了威严冷峻的目光。
乐无涯却没有被他吓到。
他双手无声地向前一张,笑嘻嘻的冲他敞开了怀抱。
赫连彻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便快步走上前来,肃然着一张赛铁板的面孔,把自己正正好好地送进他怀里。
见乐无涯只着一身单衣,他面色不虞地问道:“冷不冷?”
“冷。”乐无涯环上了他的腰,手掌贴着他柔韧火热的腰身,便觉得十分安心,“你暖和。”
赫连彻无声无言,递来了一个热腾腾的纸袋,其中隐有香气溢出。
乐无涯拆开一看,顿时欢呼一声:“烤白果?”
“不知道。”赫连彻漠然回应,“是个没见过的东西。”
乐无涯拿起一个,塞进嘴里,又拿起一个,送到赫连彻嘴边,含糊道:“没见过你还买呀?”
赫连彻绷着一张脸,撇开脸去,不肯接受这种来路不明的吃食,并结合自己在上京的见闻,语气冷酷地点评道:“你就喜欢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乐无涯不以为意,一个劲儿弯着眼睛对他笑。
赫连彻被他笑得方寸大乱。
他威严冷漠了这许多年,以至于并不知道怎么表示欢喜开怀。
见乐无涯面色红白相宜,脸颊比起山坡相见时稍稍丰润了些,他有心动手捏一捏他的脸颊。
然而,等他抬起手掌,发现掌心沾了些花泥时,赫连彻便翻覆了手掌,用指背轻轻在他的侧脸上拂过:“还好?”
被那粗粝的手扫过面颊,乐无涯只觉心满意足,拖长了声音:“好”
撒娇未毕,他脑袋上就挨了一记不轻不重的敲打:“好在哪里?好在这一头乱毛?”
赫连彻的面色并不算好。
在他心目里,乐无涯若是没被人养得油光水滑,便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虎着脸质问:“没有下人给你梳发?”
他已经在筹划,出了衙去,就给他买三个丫头。
可怜成这样,给谁看呢?
乐无涯抓住他的短打袖口,轻轻晃了晃:“我不要那些个外人。要你。哥哥,给我梳梳头吧。”
他眼神明亮:“帮帮我吧。”
赫连彻将那一担子花弃之不顾,用皂角仔细浣洗了手,推他在镜前坐定,一双温暖的大手穿过他打结的卷发发丝。
刹那间,他一颗冷硬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鸦鸦的头发,和小时候触感一样。
他头发向来长得快,景族又没有给小孩剃胎发的习惯,在他半岁时,已养出了一头半长不长的头发,卷卷的,像是一只小羊羔。
赫连彻摸着他的头发出神,手握着梳子,挽着他的发丝,一点点将淤结处理通。
乐无涯伏在桌子上,玩着手指,突然很想同他这位不甚相熟的骨血至亲交一交心:“哥,你说,若有人喜欢我,我该怎么办呢?”
赫连彻手下一顿,不假思索:“简单。看他愿不愿意为你去死。”
乐无涯:“”
乐无涯:“这未免太苛刻了些吧?”
赫连彻断然道:“死都不肯,岂配谈爱?”
乐无涯:“”得了。
他这大哥是偏执成狂,从他这里怕是讨不到什么好主意的。
兄弟二人沉默良久,其间唯有温暖的秋日阳光无声隔窗投在二人身上,形成一高一低的两个剪影。
赫连彻突兀开口:“你是如何想的?”
“我嘛”乐无涯有些无精打采,“我怕拖累人。”
赫连彻嗤笑一声,似是对他的说法不以为然。
乐无涯想起了什么,问道:“哥,听说你不曾有妻房?”
赫连彻:“是。”
“你不怕没有子嗣,孤独而终吗?”
“我不在乎那些。我没有亲生儿子,却有义子十八名,不算孤独。”赫连彻道,“景族首领,向来是有能者居之,将来,我骑不动马,打不动仗,自该让贤。到那时,他们是篡我,叛我,还是孝我,全凭他们的心意。我就算娶妻生子,子孙满堂,个个出息,难道将来就能免得了争权夺利?”
乐无涯想,他这大哥真是别有一番光棍的洒脱。
他是学不来了。
于是,他又长长哀叹一声。
赫连彻侧过头去,静静替他整理着一处打结得厉害的头发,问:“为什么是你在怕?”
乐无涯困惑地“啊?”了一声。
“庸人才要自扰。你是庸人吗?你有多麻烦,喜欢你的人该比任何人都知道。”赫连彻的话冷冰冰的,“那人喜欢你,便是愿意自找麻烦,烦恼的为何要是你?你只需要欢喜承受便是。”
他将那处发丝板结处成功梳通:“他对你好,就十倍百倍回报于他;若他敢后悔,就百倍十倍报复于他。”
赫连彻注视着镜中人的面孔:“以你的本事,做得到的吧?”
乐无涯没想到大哥能有此等高见,不由得眼前一亮。
是哦。
他的大脑瞬间活跃起来,一个念头紧接着一个念头,走马灯似的轮转,因此压根儿没注意到赫连彻的手在微微发抖。
要不是怕拽痛他,赫连彻恨不得揪住他的头发,把他压在镜上,厉声质问于他。
谁?
是谁?
要是那裴鸣岐,他就把他的鸟毛全拔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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