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钟叔走着走着,便总觉得耳边好像有沙沙的声响,似乎有什么人正在跟着他,一步一步靠近他。他故作镇定地走了一段路,随即蓦地转头朝身后看去,后方的道路上空无一物,柏油路幽暗无比,融化在漆黑的夜色里。
没有人,沙沙声也跟着停了。
难道是他幻听?
钟叔继续大步向前,步伐迈得更快了,耳朵更加敏锐地竖起来,认真地观察周围的动静。
果然,他一走,那沙沙的摩擦声立刻紧跟着响起。
“沙——沙——”
钟叔越走越头皮发麻,因为他发现,那沙沙声就是跟着他在走!他走得快,声音也快。他走的慢,声音也慢!
一定有东西在跟着他!
钟叔瞬间就想到了那位道人。
对方年纪轻轻,却能轻而易举灭了他的小鬼,甚至还能追根溯源,差点找到他身上,若不是他断的快又有替死鬼,恐怕现在已经被反噬死了!
钟叔此时回想起来,都觉得心惊肉跳、后怕不已。
其实一开始向祝椒红下手不过是心念一动,于他而言杀一个人多么简单,随口一说就能要一个人命。
于是人命在钟叔的眼里就变得格外廉价,犹如路边的花草,随手一摘就是了。
祝椒红要走了他看中的玉石,得到了天价的利润,钟叔心中不满。恰好偶然察觉到祝家老二对妹妹亦是心怀不满已久,当即便用言语蛊惑,几l句话就让那祝家老二成了他的替死鬼。
祝家家大业大,若是女儿突然出事,难保祝玉年不会找大师来看。
钟叔是个很有经验的降头师,他做事向来稳妥,若是谋害这样有家底的人,便一定要找个中间人,以防万一出了事就能有人替他承担反噬的代价。
不过绝大多数时候这种准备都是多余的,根本没几l个人能查到他身上。
不料这一次却是阴沟里翻了船,祝椒红带回来的道人似是真有本事,她进门时钟叔就心中不安,半夜被鬼母传来的警兆惊醒,意识到不对劲后立马派小鬼出手诱骗那道人跳楼。
跳楼是他害命用的最多最方便的手段,因为不会有任何痕迹。跳楼是完全独立自发的行为,死后尸体也会大幅度毁坏,什么证据都找不到,比莫名猝死简单的多了。
结果小鬼一去不复返,鬼母与小鬼的联系也被切断了,这说明小鬼被那道人抓住,有暴露鬼母的风险。
这叫他止不住心惊,这年头竟然还有这么厉害的道人,钟叔活了五十年,头一回见到。
只是道行不错,经验却到底不足。
钟叔利用替死鬼轻易便将嫌疑甩了出去,正好借着这个机会逃之夭夭。
然而此刻越走,他额头冷汗便越多,心头那股得意更是散的一干二净!
夜色依旧深沉,沙沙声越发响亮,似是发觉他已经察觉到对方,是以根本不屑遮掩。
钟叔再一次停下脚步,惊慌地举目四望。
沙沙声这次却没跟着停下,仍在黑暗中一下一下地回荡,宛若夺命的厉鬼在朝他缓缓而来。
“谁!”
鬼物不会发出声音,能发出声音的只有人。
钟叔厉声大喝,站在路中央不断转头打量四周,只是他依旧什么也看不见,没有半点人的影子。
路灯昏昏沉沉,有小虫在其上飞舞,投下晃动的细小阴影,好似在啃食他的心脏。
声音越发近了,然而就在几l乎贴着钟叔的耳膜响起时,又陡然安静下来。
空气一瞬间变得静默,山林万籁俱寂,连夏虫的声音都悄然隐没了,只有钟叔的呼吸声在急促回响。
夜色沉的像是墨汁,似要将人拽进不见底的深渊里去。
钟叔浑身冷汗淋漓,不知那不知名的存在是何物,又要如何对自己出手?
此时此刻,未知才是最可怕的东西。
尤其是他懂得许多邪术,心里已忍不住想到是否有怪物此刻正站在了自己面前,只是自己
看不见它?而它早已对他伸出了巨大的爪牙?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升起,爬上了他的脊背。
——跑!
钟叔转头夺路狂奔,不顾形象地大步向前跑去。
他一跑,沙沙声也加快了节奏,似也在跟着他跑。那摩擦声变得越发响亮,也叫他察觉到,那应该是一个庞然的巨物,才能发出如此大规模的沙沙声,犹如汹涌浪潮一般拍打着他的耳膜。
甩不掉!根本甩不掉!它死死咬着他,丝毫不曾远离!
它就像是一只玩弄猎物的野兽,看着弱小的猎物逃跑,却不将他抓住,而是跟在后方逗弄着他,看着猎物惊慌失措却无路可逃。
钟叔终于感觉到了绝望。
他一边跑,一边握紧了手上的白骨珠串,心底不断呼唤鬼母祈求帮助。
可惜鬼母并不在此处,它被供奉在遥远的东南海,他的皮箱里不过装着它的一尊雕像。
感应到他的求助,鬼母好歹还是给予了回应。
一个小鬼从骨串中钻出来,头也不回地飞向了后方的黑暗。
钟叔仍在朝前狂奔,下一刻却陡然一个踉跄,一口血喷了出来。
他蓦地瞪大了双眼,眼神里写满了不可置信的惊骇与惊恐。
小鬼消失了!
就在刚刚那一刹那,他与小鬼的联系猝然断裂,断得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这说明小鬼才与对方打了个照面,就立刻、瞬间就被消灭了!
怎么可能!
这世上怎会有能一瞬间消灭小鬼的存在!
他到底、到底招惹上了如何恐怖的怪物?
老人惊骇欲绝之际,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中,顺着路边排水渠一路跟来的大蛇张了张血盆大口,无声打了个黑烟味的嗝。
它咂咂嘴,觉得道人说的果然没错。
不能随便吃脏东西,真难吃。
这一次没人再当钟叔的替死鬼,小鬼死亡的代价也只能由他自己来承担。
钟叔本就年长体弱,此时一口血喷出,霎时无力地栽倒在了路面上,动惮不得。
他趴在柏油路上,目光绝望里甚至带上了一丝癫狂,到这一步他已然明白,自己惹上了不该惹的人,这次算是彻底栽了,绝望令他失去理智,大声呼喊:“我知道你一直跟着我!你装作要跟祝椒红走的样子,其实根本没走是不是!你在守株待兔!你是谁!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针对我!”
直至此刻,他仍不觉得自己犯了错。
超凡者杀人算什么错呢?好比人踩死了蚂蚁,根本不必为此感到自责内疚,因为那是天经地义的事。
“你出来!你出来!你不要装成这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你以为我会怕你吗!”
大蛇望着躺在地上的老人,一时有些犹豫。
道人将它留下时悄悄传音告诉它,若是见钟叔离开,就去阻止他。
现在应该算是阻止成功了吧?
大蛇缓缓移动了下身子,蛇鳞刮擦着地面的沙沙声再度如鬼魅般袭来,钟叔条件反射地全身打起了抖。
如影随形的沙沙声跟了他那么久,早已成为他心头阴影,此刻再也难以自持。
“我、我当了三十多年的降头师,可不是那么好欺的,我在南洋还有师门,你以为简简单单就能对付我?不可能!即便我死了,也能找你回来报仇!你小小年纪就犯了这一行的忌讳,从今往后,举世皆是你的敌人!”
钟叔对着看不见的敌人不断地放着狠话,嗓音颤抖而干涩,脸色白得像鬼。
大蛇却只听清了那一句“你年纪轻轻”。
道人说它年纪小没关系,一个外人也敢说它?
大蛇出离愤怒了,它拖拽着长长的身体从沟渠里爬出来,这高档的小区沟渠其实很干净,每天都会清扫落叶。
沙沙声不绝于耳,越来越近。
钟叔两眼快速地四处乱转,心绷紧成了细细的弦,耳边是巨大鼓噪的心跳声,几l乎震碎了耳膜。
他找不到,找不到那怪物在哪里,完全找不到!
黑夜掩盖了黑蛇的踪迹,漆黑的鳞片完美融入进了夜的阴影中,黑魆魆的柏油路成了它绝佳的背景。
冰冷的寒意扑面而来,钟叔蓦地转头,下一秒便撞入一双毫无温度的冷酷兽瞳中。
巨大尖锐的竖瞳倒映着路灯微弱的光,反射出一抹似雪般的寒芒,写满了冷漠无情的杀意。
只这一双巨眼,便叫钟叔顷刻间头脑空白,难以抑制地牙齿颤抖,发出咯咯咯的声音。
他无法想象,拥有如此巨大双眸的生物,到底会是什么!
下一秒,一阵巨大的人类难以承受的力道袭来,像是将他挤压进了无边无际的庞然躯体中,眼前彻底变得漆黑,四面八方涌来冰凉坚硬的鳞片,陡然间将他包裹成一长条,好似成为一条砧板上的肉。
身上的骨头在巨力的挤压下不堪重负地断裂,最脆弱的双腿传
来吱嘎吱嘎的骨碎声,伴随着无边的痛苦席卷了全身。
不知是不是错觉,钟叔模模糊糊间感到那巨兽似是动作顿了顿,而后周身被捆缚的力道变得轻了不少。
然而此时他已经无力去关注这些细枝末节了,数不尽的恐惧与疼痛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令他的意识都变得恍惚,甚至禁不住失禁。
大蛇:“……”
一阵人类尿骚味飘荡在空气中,大蛇犹如被针刺了一般,啪的一声就把缠住的老人丢了出来。
真是可恶,它只是让他好好睁眼看看它不小!这个人竟然敢在它身上撒尿!
被丢出来的人类如同垃圾般在马路上滚了两滚,身上又发出了一道脆响,一条胳膊诡异地弯折起来,这是又断了一条手。
他面朝下趴在路面上,意识模糊动弹不得。
大蛇本来还有些心虚,它也没想到这个人竟然这么脆,轻轻一卷就碎了。不过现在它才不管他,嫌弃地直奔不远处一座半山别墅,钻进人家花园里的池塘仔细地洗了洗自己的身子和鳞片。
池子里养了不少锦鲤,见到如此恐怖的巨兽突然前来,纷纷吓得夺路而逃,有些甚至吓到直接蹦出了水面。
把自己洗的浑身干爽了,大蛇才心满意足地游上岸,还好心地用尾巴尖将蹦上岸的锦鲤一个个扫下去。
而后才重新蜿蜒着回到那个昏死的人类不远处,变小体型,爬上树盯着他。
嗯……它这次任务应该完成的还行吧?
道人什么时候回来呢?
小蛇卷了卷尾巴,觉得有点想念了。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
不远处那座别墅里早起的佣人开始打扫庭院,来到池塘前看到池子里的画面,满脸睡意顿时一扫而空。
满池子的鱼,竟大半都翻起了肚皮!虽然没死,但全都气息奄奄,仿佛受到了某种莫名的惊吓。
“天啊!鱼、鱼都怎么了!”
*
清晨,一辆车从别墅区外开进来,开车的是祝大哥,孟园坐在副驾驶,后座是默默无言神色悲戚的祝家父母与满脸冷漠的祝椒红三人。
“大师,钟叔真的不会跑掉吗?”
祝大哥一边开车,一边忍不住问。
他为人向来沉稳内敛,此时却也控制不住神色,流露出几l分担忧与畏惧来。
实在这事太过匪夷所思,他不过是在外面与警察护士说了些话,回头就见到继母在
向孟园下跪,泣不成声地祈求她一定要救二弟。
一番了解才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二弟想要用邪术害死小妹,结果小妹结识了高人破解了邪术,二弟被邪术反噬才出了事故。
教导他邪术的人就是家里的钟叔。
只是就算发现背后搞鬼的人也晚了,孟园明确说二弟命魂已经碎了,只剩下身体的本能,以后注定成为植物人。
不论是站在什么立场上,祝大哥都觉得这个结果最好,这件事是二弟咎由自取,是他作恶的报应。而且他变成植物人以后也不会跟他争抢,还能防止背后藏着一条不知何时就会咬你一口的毒蛇。
可想到钟叔这个罪魁祸首被他们独自丢在家中,他又情不自禁感到胆寒,若是叫钟叔逍遥法外,以后必定会来找机会报复他们一家人。
孟园目光眺向窗外,淡淡道:“不会。
话音刚落,祝大哥陡然踩了急刹。
天色尚早,太阳还没出来,天地间光线朦胧,整个世界都徜徉在安宁的睡梦中。
“前方有人。
车前路面上躺着一个看不清面目的人,祝大哥皱着眉头正要下车去看看,孟园先一步拉开了车门。
“这不就来了。
她丢下这么一句似是而非的话,便径直下了车,朝着那人走去,步伐给人一种莫名的笃定感。
祝大哥与祝椒红迅速意识到什么,立马下车跟了上去。
走近了一看,两人一下子认出那人身上的衣服:“钟叔!!!
此时此刻,才分别不久的钟叔正面朝下趴在地面上,浑身衣物凌乱不堪。半白的头发乱糟糟地盖住了侧脸,双腿与一条手臂不规则地扭曲,似是已然断裂,身下渗出点点鲜红的血迹染黑了路面。
此人再不复从前众人记忆中的考究与绅士,谁都能看出他曾遭受了多么巨大的惨无人道的折磨。
兄妹俩看着老人凄惨的模样,抑制不住地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不约而同地朝孟园看来。
眼神里布满了深深的敬畏与景仰。
道人低头望着地上人事不知凄惨无比的老人,再抬头迎上祝家兄妹惊骇如看神人的目光,一时竟有些无言以对。
等等,她能说,这不是她干的吗?
“孟园,这个老东西要跑,我打断了他的腿!这样他就跑不掉了!
一道细细的稚嫩话语声传来,语气满是求夸的小骄傲。
道人心中微笑:“干得好,小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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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0
章
钟明意识昏昏沉沉,如同淹没在深不见光的海底,四面八方皆是无尽的黑暗。
忽然一道光刺过来,近乎粗暴地拽着他的头就往上浮去。
头脑上一片冰凉泼面而来,他蓦地一个激灵睁开眼。
疼痛火烧火燎、如影随形地追上全身,手脚都仿佛已不是自己的,一动不能动弹。
他躺在光滑冰凉的地板上,浑身都是刺骨的冰水。
“钟明?”
一道平淡的女声传来,直直刺入钟明的脑海,将昏迷前的一切唤醒。
他艰难地抬眼,看向居高临下望着自己的女人。
女人一袭道袍仙风的道骨,脸庞白皙如玉,衬得一双眼眸越发黑白分明,犹如深山里的两眼寒潭,冰冷又无波无澜。又似是头顶青天,漠然审判着眼前的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