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她就站在岸上,静静看着水中苦鸳鸯般的两人,带着刺痛的寒意侵袭她的四肢百骸。隐约间,她听见远方传来寺庙的钟声。
那是她心脏的悲鸣。
【第二十三世】第6章
方敬禹抱着哭晕过去的薛晴头也不回的离开。
夏亦安在原地矗立了许久,直到冬至拿着披风来了,才转身回院子。
她心里算着账。
这是第几次被方敬禹抛下了呢?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两人在刀剑中互相扶持,谁也不愿意舍下谁的决心。
冬至看着夏亦安低落的表情,于心不忍:“王妃……”
“你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
当房间陷入沉寂,夏亦安倚在榻上,回想着最近发生的桩桩件件,身心俱疲。
她太累了,以至于一闭眼就睡了过去。
恍惚中,夏亦安只觉自己置身于一片迷雾中,什么都看不清。
突然,一道脆生生的呼唤伴着光从背后传来。
“娘亲!”
她瞳孔一紧,猛地转过身。
只见一个粉雕玉琢的男孩正朝自己摇摇晃晃地跑过来。
当看到那酷似方敬禹的眉眼和自己的嘴巴,夏亦安泪一下涌了上来:“小川?”
是小川,是她的小川!
夏亦安朝着孩子跑去,但就在她靠近时,孩子又消失了。
与此同时,身后又传来爹娘久违的关心。
“亦安,你过得不开心,爹娘在九泉下也难过啊。”
夏亦安堪堪转身,只见爹娘双双站在面前,还是她记忆中那样慈祥。
“爹,娘……”她的眼泪大颗砸落,好似要将梦境都烫穿。
她好想爹娘,想小川。
她好想自己永远在梦里,永远陪着他们……
天渐黑,风声簌簌。
方敬禹一进房间,就看见夏亦安合衣在榻上缩成了一团。
刹那间,他本郁结在心的怒火顿时被浇灭。
他皱眉解下披风盖在夏亦安身上,却发现她苍白的脸上满是泪。
方敬禹心头一紧,下意识帮她擦去眼泪。
触碰到的一瞬间,夏亦安被惊醒,她眼中惊惶未褪,好半天才看清眼前的男人。
“做噩梦了?”方敬禹轻声问。
夏亦安坐起身,偏过头避开了他的触碰:“你是来兴师问罪的?”
一句话直接让气氛沉重了几分。
方敬禹看着夏亦安脸上的抗拒,有些喘不过气,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最后,他安慰似的,带着强硬紧紧攥住她的手:“亦安,我当时是太着急才会对你吼,对不起。”
“我知道你怨我恨我,可我发誓,这辈子除了晴儿,不会再有其他人介入我们了,我们还是能像从前那样恩爱。”
听着这些话,夏亦安死寂的心又冷又痛。
她看着眼巴巴的方敬禹,声音嘶哑:“恩爱吗……可我现在情愿当初你战死沙场,我情愿枯守一辈子。”
夏亦安的声音不大,却像古钟在方敬禹耳畔敲响,内心翻江倒海。
他看着眼前人眸中的漠然,有种什么都无法控制的慌张。
“亦安……”
夏亦安没有再说话,把披风还给他便下榻上床躺下。
方敬禹也没走,只出神地看着她。
直到小厮来传话说薛晴又哭了,他才说了句‘你好好休息’离开。
……
几天后,灵隐寺。
夏亦安跪在佛前,将这些年自己写给九泉下的爹娘的家书,和抄好的经书一并烧掉。
家书里写的都是她和方敬禹一路走来的不易和恩爱。
她原想着有朝一日如果能回到故乡,就把它们烧给父母,可现在已经没必要了。
跳耀的火光映照着夏亦安沉静的脸庞,她双手合十,叩拜佛祖。
“我曾爱过他,如今我不再爱,我曾恨过他,如今我不再恨,无爱亦无忧,无爱亦无怖。”
“我佛慈悲,愿弟子余生自由,永离红尘苦海。”
离开灵隐寺,许久没听见的鸟鸣让夏亦安心神一顿。
她抬起头,正好看见寺门前那原本干枯的垂柳发了新芽。
春天到了,她该走了。
【第二十三世】第7章
夏亦安下了山,却没回南城王府,而是在集市里游走。
街上热闹得很,小贩们大声吆喝着,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一见到她,有人都热情但又尊敬地打着招呼。
当初夏亦安和方敬禹被皇帝指来南城封地时,这里刚刚经历过战乱,百废待兴。
在她和方敬禹的合力整治重建下,才有了如今的盛状。
“王妃,许久没见您出来了,来份桃花糕吗?刚出锅的!”糕点铺老板笑着招了招手。
夏亦安回过神,也难得笑了:“好。”
老板油纸包桃花糕,看了眼她身后忍不住问:“今儿个怎么能就您一人了?平日看您和王爷都如胶似漆走一起的。”
听到这话,夏亦安的笑僵在嘴上:“……他今日有事。”
她付了钱,匆匆拿上桃花糕离开。
离开嘈杂的街道,夏亦安走到了马市。
在老板的招呼下,她看中了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
她将一锭银子递给老板:“这些日子你替我好生养着它,过些日子我会来带走。”
直到晌午,夏亦安才回王府。
可恰好在府门口遇上来也刚好回来的方敬禹和薛晴。
看着两人恩爱的模样,夏亦安袖中的手缓缓收紧。
气氛尴尬,方敬禹率先打开话匣子:“晴儿,你先回房,我和亦安有话要说。”
闻言,薛晴脸上闪过抹不情愿,但还是朝夏亦安行了礼离开。
方敬禹看着一言不发的夏亦安,刚张嘴,她迈开腿也走了。
他皱起眉,忙不迭跟上:“亦安,你到底还要生气到什么时候?”
“这几天你不肯见我,哪怕我淋着雨在你门口站了一整夜,你连句话都不给我,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难道你真不顾我们多年夫妻,坚持跟我离心离德吗?”
方敬禹说的越多,夏亦安走的越快。
直到到了院子外,她被终于忍不住的男人死死箍在怀中。
‘啪嗒’一声,夏亦安手中的桃花糕摔在地上。
“亦安,你别再折磨我了……”
方敬禹沙哑的声音含着从未有过的恳求,让她心头一颤。
恍惚间,她脑子里闪过那个身穿盔甲,将她挡在身后,替她挡下所有暗箭的将军。
可仅仅一瞬,便被他和薛晴在池塘中相拥的画面所代替。
夏亦安红着眼,咬着牙还是不说话。
而她的沉默彻底掀起方敬禹心中不安的猛浪,他只能不断收紧双臂寻求踏实感。
“你知道吗,这些日子我都在做同一个梦,梦见你走了,无论我怎么叫怎么追,你就是不肯回头……”
“亦安,我知道你一时半会儿不能原谅我,可我只求你,不要不理我,不要离开我。”
或许普天之下,只有夏亦安一人能让权倾朝野的方敬禹这样低声下气了。
但她脸上已经没有动容:“我只问你,你还记得我们洞房花烛时说的话吗?”
闻言,方敬禹浑身一僵,缓缓放开她。
四目相对,两人思绪不觉回到那个烛火通明的晚上。
“亦安,我终于娶到你了……你怎么不高兴?”
“世间男子多是三妻四妾……敬禹,我虽不是善妒之人,但不想跟别的女人分享丈夫。”
“你放心,生生世世我也只要你一个,绝没有第二人。”
“好,若你违背誓言,我……我就让你生生世世找不到我!”
风吹来,方敬禹陡然回神,却见夏亦安捡起地上的桃花糕,进了院子后直接关上了门。
夏亦安回到房间,打开σσψ油纸,里头的桃花糕已经凉了碎了。
但她还是拈起一块放在嘴里。
还是从前的味道。
可惜,她和方敬禹回不去从前了。
【第二十三世】第8章
之后的日子,夏亦安依旧不见方敬禹,但仍能从冬至口中听说他一直陪在薛晴身边。
她不再神伤,而是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好。
最后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包袱。
外头的鸟鸣悦耳,太阳也照在长了绿叶的树上,一派生机。
夏亦安沐浴着阳光,如释重负地吐出口气。
她已经忘了自己上一次这样轻松是什么时候了。
不过没关系,往后她再也不用秉承着王府主母的稳重端庄,不用维持不得已的贤惠,不用眷恋不再属于自己的真情……
三天后,春分。
夏亦安看着不远处天空中的纸鸢,对正清理窗台的冬至说:“我饿了,你去给我做几道你拿手的点心吧。”
冬至愣了下,忙放下手里的活儿:“是。”
等人一走,夏亦安便将冬至的卖身契和一叠银票放在桌上。
冬至自幼跟着她,她也来不及为冬至挑一个夫婿,何况见自己的前车之鉴,也明白世间没有多少真情,不如随冬至自由来去。
夏亦安背上自己的包袱去了趟怀桑院。
不为其他,她只想给方敬禹一个无声的告别。
或许,是永别。
刚到院门口,夏亦安就听见薛晴铃铛般的笑声。
“敬禹哥哥,再推高一点!”
她抬眼望去,只见在盛开的桃花中央,薛晴坐在新扎的秋千上肆意笑着,方敬禹站在她身后,轻轻推着,温柔的脸上满是关切。
“不能再高了,你可是有身子的。”
薛晴不满地上停了下来,噘着嘴走到一边:“还说呢,我都快显怀了,咱们的婚事还没定下来。”
见她生气了,方敬禹立刻把她抱在怀里哄:“大夫说了头三个月不能劳累,婚事就先搁着,等过了三个月,我定给你个风风光光的十里红妆。”
薛晴红了脸:“那你前几晚还缠着我,我现在腰还疼着呢……”
夏亦安站在院外,默默看着这一切。
最终,她不再有任何留恋的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微风渐起,方敬禹一瞥,正好看见院门外闪过抹青色衣角。
他心莫名一空,下意识呢喃:“亦安?”
薛晴疑惑地看着他:“什么?”
方敬禹放开手:“没什么……你也玩累了,先进去休息吧。”
待薛晴进屋后,他才走到夏亦安的院子前。
院门依旧紧闭,仿佛是知道他要来,刻意拦着他似的。
方敬禹攥紧了双拳,无论他怎么深呼吸,都无法压制心里那不知从何而起的慌乱。
良久,他双手缓缓松开,深深看了眼院门后转身离开。
罢了,夏亦安既然还气着,那自己就等她消气,只要她还在自己身边就好……
日照当头。
夏亦安骑着马早已出城,她停在山坡上,回望仍旧繁华的南城。
这个地方,承载了她前半生所有的努力和喜怒哀乐。
回想曾经,恍如昨日。
“阿弥陀佛。”
夏亦安闻声回过头,只见灵隐寺的方丈正朝自己走来。
她立刻下马,双手合十:“方丈,您怎么在这儿?”
方丈行了礼:“老衲是来送安施主的。”
“安施主一生坎坷,为情所困,几经生死,如今觉行圆满,实乃幸事。”
闻言,夏亦安释怀一笑:“缘起缘灭,需应放下,亦安多谢方丈这些年的开解。”
方丈点点头,沧桑的眼中满是慈悲:“既如此,老衲便求佛祖,保佑安施主平安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