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刚刚何春花的声音,就是从那扇窗户后传来的。如果她没猜错,他们此刻的对话,她也能听得见。
只是以她目前的身体情况,除了躺在那里干着急之外,别的什么也做不了。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意识到她的眼底带着些许同情,他顿时有些生气道:“你走,我们家不欢迎你。”
见他说着话就要走上前动手推自已,宋言汐直言道:“是昌九让我来的,他很担心你娘。”
壮壮猛地止住了脚步。
宋言汐问:“现在可以带我去见你娘了吗?”
壮壮绷着脸,刚想说什么,只听屋内响起何春花虚弱的声音,“壮壮,请客人进来吧。”
壮壮赶忙回头应了一声,再转头看向宋言汐时,依旧是满眼的警惕。
他攥紧了拳头,压低声音道:“你要是敢欺负娘,我让石头哥打死你!”
想到田石头那一脸老实相,宋言汐只笑不说话。
真要叫那小子来,多半是哥俩抱在一起埋头痛哭,骂她都不敢太大声。
至于动手打人,他不被人欺负就不错了。
壮壮虽然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些没底,见宋言汐掏出一张帕子递给他,轻哼一声毫无气势道:“我才不用你给的东西,拿走。”
“谁说是给你?”
宋言汐指着地上的药渣,道:“帮我把这些药渣捡起来,等会儿我走的时候要带走。
能捡多少捡多少,就当我今日出诊的诊费了。”
壮壮张大了嘴,一脸的难以置信。
就在在脸上写上“你怎么还要钱”这几个大字。
毕竟无论是前几天的庄诗涵,还是这两天主动上门的刘军医和昌九,都从来没提过任何跟银子有关的话。
他们不是大夫吗?
宋言汐将帕子塞给他,顺手摸了把他的脑袋道:“哪家大夫出诊不收钱,他们不收是他们人好,我跟他们不一样,我人坏。”
听到这个坏字,壮壮就是再迟钝也反应了过来,她这是生气他刚刚叫她坏女人。
所以故意惩罚他呢!
壮壮瘪了瘪嘴,小小声道:“你果然是个坏女人。”
不仅坏,还特别记仇。
对上宋言汐探究的视线,他忙攥紧了手里的帕子道:“你快去,娘在等你。”
像是生怕她后悔,他赶紧两步跑到白菜旁,将帕子铺在地上弯腰捡了起来。
“倒是个孝顺孩子。”
宋言汐摇摇头,不由得想到了刘老汉家人嫌狗厌的刘狗蛋。
明明是年纪相仿的两个孩子,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性格。
一个忠厚孝顺,一个奸猾狡诈。
趁着暗一去测试风筝,刘狗蛋竟跑到药房偷了两片她用以入药的野菜叶子,假借有人犯病为由引开守卫,偷跑了出去。
刘老汉只当他贪玩,担心的寝食难安,却怎么也想不到他竟有如此大的胆子,横穿了小半个城跑去向庄诗涵献宝。
有一说一,这小子倒也不是全然没有可取之处。
至少,这当狗腿子的天赋,无人能敌。
宋言汐刚进门,就听里间传来两声虚弱的轻咳。
紧接着,女人温柔的声音响起。
“小儿顽皮,让郡主见笑了。”
“夫人言重了。”
隔着帘子,宋言汐看不清人,只能隐约从她的声音判断她此刻的身体状况。
昌九那孩子说的不错,她如今确实不好。
声音绵软无力,甚至还伴有低喘,分明是气力枯竭之象。
她的病,绝非只是时疫那么简单。
否则即便庄诗涵的医术再不济,也不至于将人治成眼下这个样子。
顾不上何春花对自已身份的抵触,宋言汐道了声“得罪”,直接掀开帘子闯了进去。
看到床上之人的病容,她的心一瞬沉到了谷底。
两眼无神,面容灰败。
分明是将死之相。
难怪刘老会一反常态的叮嘱昌九,让他不必告之她此事。
因为即便她知道,也无济于事。
眼前的妇人已然油尽灯枯,哪怕只是这么远远看着,都能感受到她身上的沉沉暮气。
就好似,她早已死了,如今躺在这里的不过是一副躯壳。
宋言汐看得阵阵心惊。
她的儿子还那么小,她怎会不想活?
第297章
爱之深,恨之切
注意到宋言汐的眼神,何春花下意识想拉过被子将自已毫无血色的脸遮起来,手抬了好几次却又因为无理重重摔了下去。
刚刚铆足劲喊的那一嗓子,几乎用光了她身上仅剩的力气。
这会儿就连大口喘息,都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看出她的为难,宋言汐快步上前,从包袱里掏出一瓶药倒出一颗,递到她的嘴边。
她解释道:“这是护心益气的药,虽治不了病,确有舒缓的效果,你服下应该能好受些。”
何春花顺势张开嘴,吞了药,片刻后才语带哽咽道:“多谢郡主的药,只是您能不能先别跟壮壮说实话,我怕吓到他。”
如果她不主动提及,宋言汐其实连她也不会告诉。
不同的人,在面对生死之事上,态度是截然不同的。
大多数的人,在得知自已命不久矣时,会因为接受不了这个噩耗而大哭大闹,甚至会在冲动之下做出一些过激的行为作为发泄。
如何春花这般坦然自若,像是早已有所预料直面死亡的,她不是没有见过。
可那些大多是耄耋老人,再不然也是人到中年,活过半生儿孙绕膝觉得此生了无遗憾的。
可何春花不一样。
她太年轻了,儿子又那么小,根本离不开她的精心照顾。
想到田家叔侄口中,那个十分讲义气,愿意为了兄弟两肋插刀的二牛,宋言汐忽然之间明白了什么。
对于田家人而言,二牛曾救了田老大,是他们一家到死都要铭记的恩人,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如今他死在了战场上,撇下一双妻儿,他们理所当然得帮他好好照顾。
可对于骤然被抛弃在这世上的孤儿寡母而言,他就这么一死了之,便是对他们母子的不负责任。
爱之深,恨之切。
尤其是家中孩子还那么小,身边又无公婆父母帮衬,何春花一个人挑起生活的担子,碰到难时心中如何能不怨?不恨?
即便田家人这一年来,千百倍的对他们母子好,可他们一家人团圆幸福的画面,无疑是对她一次又一次的凌迟。
如此情绪长年累月郁结于心,身子自然而然就被拖垮了。
往日惦念着孩子,尚且勉强维持一二。
这场突如其来的时疫,无疑是压垮屋檐的最后一根稻草。
宋言汐转头看了眼窗外,壮壮正撅着屁股哼哧哼哧的捡菜地里的药渣,看那动作像是害怕撞坏了旁边的白菜,一小步一小步地挪。
谨慎的模样,滑稽又心酸。
想到他刚刚护着白菜,碰都不让自已碰一下,宋言汐不由轻笑,“您把这孩子教养的很好。”
何春花扯了扯唇角,扬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道:“是他命不好,不该托生到我肚子里。”
“夫人何出此言?”
“我丈夫姓李。”
“李夫人方才所说的话,可曾问过壮壮?”
见何春花轻轻摇头,宋言汐又问:“您既没亲口问过孩子,又是从何得出的结论?”
“我……”
“若是夫人觉得为难,我可代劳。”
“不必。”
何春花忙制止,急得轻咳两声,一偏头竟呕出一口血来。
宋言汐陡然变了脸色,赶紧掏出帕子为她擦拭嘴角,歉声道:“对不住,是我莽撞了。”
“咳……这不怪你。”
何春花躺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有了说话的力气。
她虚弱地扯出一个笑,轻声道:“多谢郡主的好意,我自已的身体什么样,我知道。”
宋言汐觉得自已应该说些什么,至少也该劝她,看在孩子尚且年幼的份上再振作一些。
可她张不开这个嘴。
她救不了她。
一个心存死志的人,便是神仙也难医。
她能撑到今日,已是难得。
心里的创伤,身体的病痛,日日夜夜煎熬着她的身体,看那眼底青黑便知她很长一段时间不曾安枕。
这样活着,又何尝不是一种折磨?
何春花挣扎着转过头,不舍地看向窗户,泪水无声地自眼角滑落,没入枕芯。
宋言汐动作轻柔地扶起她,沉声道:“你若舍得,之后我会为这孩子就近寻一户好人家。”
舍得?
何春花自然是舍不得。
这可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身为母亲,她恨不得将相依为命的儿子紧紧栓在裤腰带上,寸步不离的带着。
可她马上就要死了。
总不能自私到,要带着儿子一起赴黄泉路。
她几乎是死了一次,才将他带来这人世间一遭,自然希望他能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
可她的身体太不争气,实在是撑不到看着他长大成人娶妻生子的那天。
一想到这些,何春花就觉得憋闷的心口像是被人凿了一个鲜血淋漓的大洞,正在将她的心肝脾肺一股脑往外扯。
壮壮还那么小,若是她就这么撒手走了,他会不会挨饿受冻被欺负?
他爹留给他的这处祖宅,族中的叔伯会不会看他年纪小好拿捏,就动什么歪心思?
一想到自已死后,儿子变得无依无靠,甚至有可能沦落到街头乞讨过活,何春花气得胸口闷疼不已,一偏头又呕出一口血来。
不,她不甘心!
何春花眼底闪过一丝亮光,反手抓住宋言汐为她擦拭嘴角血迹的手,颤声问:“我能否求郡主一件事?”
宋言汐眸色沉了沉,斟酌道:“若能帮得上的,我定尽力为之。”
可她提出的要求如果太强人所难,她也必不会答应。
应承自已做不到之事,自大且蠢。
她不想对方以后到了黄泉路上,还要骂她两句。
何春花咽下满口的血腥,露出心满意足的笑,“有郡主这话,便足够了。”
她转过头看了眼窗外,眼神不舍又悲伤。
半晌,她似是终于下定决心般转过头,眼神坚定道:“望郡主来日回京时,带上我儿。”
宋言汐拧眉,“夫人确定要如此做?”
一个无父无母,且家族没有任何背景关系的孤儿,进了京怕是连讨口饭吃都难。
除非,她能找到人收养这孩子。
勋贵人家最不缺的就是孩子。
更何况壮壮这个年纪早已记事,清楚自已的父亲姓甚名谁更知自已家住何处,哪有人大度到愿意白白给别人养儿子?
见何春花点头,宋言汐想到什么,脸色微冷。
她直言道:“听夫人说话也是知字识礼的人,不该说出如此强人所难的话来。”
第298章
简直丧心病狂
何春花激动地咳了两声,苍白的脸上好不容易多了几分血色。
她捂着心口,着急解释道:“郡主误会了,民妇从未肖想过将军府的门槛。”
不愿去将军府,侯府于她而言更是没可能,那便只剩下言家。
言家如今是商户门第,没那么多条条框框的规矩,多养一个孩子倒是不要紧。
只是大表哥去年刚刚去娶妻,膝下只得一女,二表哥和三表弟又尚未婚配,这孩子认在谁名下都不妥。
可若不认,他便拿不到户籍身份。 日后不仅无缘科举之路,及冠后想要在别处安家置业,也并非易事。
李夫人既张了口,想来所图必不只是为了让孩子将来能有一口饱饭吃。
为人父母的,哪有不盼着儿子将来成才的?
宋言汐正斟酌着如何同何春花说,就听她开口道:“郡主只管将他带回去,当个书童小厮什么的都行,哪怕只是扫个地看个门呢,好歹有他一口饭吃就成。”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她累的靠在床头喘着粗气,脸色煞白一片。
虚弱的模样。好似下一刻就要晕过去。
没错过何春花说话时眼底的惶恐,宋言汐问:“你在怕什么?”
究竟是发生了何事,亦或是得罪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才让一个母亲逼不得已向一个初次见面的人冒险托孤。
宋言汐并未做过母亲,却是一个女儿,能体会到舐犊情深的感受。
若非被逼到绝路,但凡能看到那么一丝希望,何春花都不至于做到如此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