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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宁国公府在其中,显得不是那么起眼。

    如今徐砚得用,是比薛家薛铸、薛镐两兄弟好多了,宁国公夫人却时常叹息,那门好婚事没落到徐家头上。

    从前徐砚不赞同母亲,可如今,他冒出一个念头,那确实是一门好婚事,只是不是对薛家,而是对豫王而言。

    跨进知行殿前,他瞥了一眼门口,上回他就是在这儿,遇到的少女。

    她随手给自己的蜜饯,很甜。

    可她眼底太干净了,只因为不忍看到没人吃它,所以她问了他,想来那天不管来的是谁,她都会问,只是他稍微好运了点,那之后,就没有这样的好运了。

    见到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徐砚下意识看向公主和伴读在的右偏殿。

    领路的太监问:“大人,怎么了?”

    徐砚:“没事。”

    左偏殿中,徐砚低头迈进去,朝主座作揖:“王爷。”

    裴诠虽自请了一个正六品官职,却没人敢真把他当小官对待。

    等得上面一声“起来吧”,徐砚方抬起头,毕恭毕敬地禀报官吏调动:“户部左侍郎之位尚悬,政绩考核合格者一共有三人……”

    说着,徐砚话语一顿。

    红木案桌的奏t?疏案卷之上,放着两只小小的龙舟,它们一模一样,精致小巧,依偎在一处,好似在破浪后,悄悄停泊在此处,烂漫天真。

    豫王自幼万众瞩目,向来低调,没人说得清楚他的爱好,他也未曾有过这样有趣的物件。

    徐砚突然想起,前几日妹妹徐敏儿无意间提起的一句话:“端午过后,薛家三个姑娘,倒都持有一只小龙舟,看起来有趣得紧,我和家里几个妹妹,却是没这样的缘分了。”

    他恍然了一瞬,会是她送的么?

    下一刻,案桌后的少年,修长的指节拿起两只龙舟,放在手心把玩,两只龙舟在他手中,更小了。

    他浓黑的眉眼,轻飘飘地睨了眼徐砚。

    徐砚蓦地回过神,低头继续报着:“三人分别为……”

    裴诠垂眸,将两只小舟,揣进了袖子里,想起刚刚他从平安手里,拿走她的小龙舟时,她呆住了,睁大眼睛的样子。

    怎么这么好欺负。

    他几不可查地弯了下唇角。

    …

    这日回到公府,平安先去春蘅院换衣裳。

    青莲最早发现她的小香囊瘪了,里面的龙舟也不见踪影,青莲正奇怪呢,怡德院的雪芝来了。

    雪芝笑盈盈地唤平安:“二姑娘,老太太让你过去吃饭呢。”

    早一些彩芝和青莲,还会因为老太太叫平安吃饭而惊讶,如今却有些习以为常了,这么乖巧的姑娘,谁不想和她一起吃饭呢?

    平安洗了手,擦过脸,就跟着雪芝去找吃的了。

    今天的小孩菜烧了蜜汁酱排骨,酸甜山楂蒸糕,还有一盅甜甜的莲子汤,老太太桌上十几年未见荤腥,如今却叫小厨房给平安烧上了。

    饭菜的香味,压住怡德院的苦药味。

    吃过饭,平安就困了,止不住地打呵欠,雪芝说:“让姑娘在这边歇会儿吧,跑来跑去的,困了也成不困。”

    秦老夫人点头:“在这歇息会儿。”

    雪芝在一张榻上给平安铺了软软的褥子,给她打扇子,秦老夫人在一旁看书。

    平安眼皮越来越重,突的,她微微睁开眼睛,指着放在多宝阁上的小龙舟,秦老夫人示意,绿菊赶紧拿来,给平安玩。

    平安把它捏在手里,渐渐地睡了去。

    雪芝巧了会儿平安,忍不住笑道:“老太太瞧姑娘睡得多安稳。”

    好一会儿,秦老夫人才把书合起来,朝她看去,女孩眼睫又长又浓,在眼下打出一片晕影,她侧躺着睡,一边脸颊被压着,软乎乎的,真是爱娇非常。

    突的,她攥着龙舟,眉头微微一皱。

    雪芝压低声:“该是做了什么梦了。”

    秦老夫人看了会儿,轻笑了下,摇头。

    而平安确实做梦了,她梦到自己变成一只小小山雀,肚皮白软,毛发蓬蓬的,眼珠子又圆又黑。

    突的,她在梦里看到了王爷,他抬起一只手,好整以暇地压住她的尾羽,见她不动,便作怪似的,轻轻扯着她的尾羽。

    平安扑棱了下翅膀,飞不动,只好着急——别薅了,她要秃了!

    …

    没过几日,宁国公府设了一场赏荷宴,向薛家几位姑娘递了请帖,平安、薛静安和薛常安同去。

    这是平安来京城后,第一回出门做客,冯夫人让人把东西都备好,连换用的衣裳都带了两身。

    要不是这是姑娘们的宴席,她都想跟着去了。

    薛静安道:“母亲安心,我不会离了妹妹一步的。”

    冯夫人如今看薛静安,自是顺眼不少,便笑着点点头:“好孩子,平安交给你了,我向来是放心的。”

    一旁,薛常安默默看着二人母女情深,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不一会儿,平安刚和祖母告别回来,她身上背着的小挎包,薛常安知道,那是薛静安缝制的。

    薛常安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心烦,挪开视线。

    不多时,永国公府的马车走出永安街,往宁国公府的万宁街走去。

    当年宁国公府没有永国公府受圣祖器重,不像永国公府有圣祖亲题的牌匾,宁国公府的牌匾,虽也是圣祖御赐,却并非亲题。

    宁国公府门面自也厚重威严,过了仪门,再走深一点,又是一番天地,绿植葱葱,三五步就是花草,繁茂非常,给暑意带来凉爽。

    几个姑娘自绿竹下走来,徐敏儿当先,她笑道:“可算你们来了,方才说要开诗社,没有你们三人,定是开不了的。”

    薛静安一愣:“诗社?”

    徐敏儿:“怎么了,你从前也不是一听作诗,就不大乐意的人。”

    薛静安看了眼平安,她事先也没听说要开诗社。

    前头永国公府做过两回东,当时平安还不识字,冯夫人是尽量避开诗词歌赋的桥段,只管玩就是。

    她还以为,宁国公夫人也能意会呢,然而这次诗社却避不开了。

    薛常安插了一嘴:“作诗也有意思,这是个什么诗社,谁是社主?”

    这时候,徐敏儿身旁,一个穿着月色妆花半袖的姑娘突的笑了下:“今日赏荷花,就是荷花诗社,社主自然是敏儿了。”

    这位是武宁侯之女何宝月,武宁侯是当权派,任兵部尚书,何宝月几个兄长各有出息,得万宣帝器重。

    何宝月向来随心所欲,从前还和玉慧郡主有过口舌之争。

    她既然这么说,大家都点头同意,正说着呢,突的,天上落下两滴水。

    平安先被滴了一粒,她抬手,又接了一粒雨,紧接着,那雨珠滴滴答答地落了下来。

    下雨了。

    姑娘们“哎呀”了一声:“怎么突然下雨了?”

    “这不快到六月,天也是说变就变……”

    还好雨不大,众人一边笑着,以扇挡雨,聚在宁国公府院中一方亭子避雨,却也别有意境。

    薛静安给平安拍拍身上的雨珠,就听徐敏儿说:“也是不赶巧,遇到这样的大雨,不过大家瞧——”

    便看亭子后,就是一片莲叶,随着雨水波涌,噼啪声不断。

    “真漂亮。”

    “这雨成及时雨了!”

    平安望着一池荷花,也看得津津有味,再想想,这里面,可以结好多莲子呢,她看得更津津有味了。

    何宝月说:“那就这样,社主起头来一句,既是避雨即兴所得,咱们也无需讲对仗工整,随心便是了。”

    众人:“这个好。”

    徐敏儿思忖片刻:“我有了!莲叶田田接天雨,五月更胜三春景。”

    何宝月:“我也有了一句:菱叶萦波荷飐风,荷花深处小船通。注”

    小船?平安看向藕荷深处,可惜,没有小船。

    一时,众人皆做了诗句,薛静安和薛常安也随其后,薛静安说了一句后,便替平安想了一句,正待要偷偷知会平安,无奈亭子不大,再如何动作都大了些。

    她正犯愁,何宝月一一点过作诗的几人,她笑道:“我说呢还缺一句,原来是二姑娘还没做。”

    竟是直指平安。

    平安本是向着池面莲叶,听见叫自己,她回过头来。

    她身后是宽广的湖面,碧翠的莲叶,远处屋甍参差,悠悠烟雨,天光黯淡之下,愈显她肤质莹润,眼眸明澈若清泉,无端让此处景致明媚,更有种“亭不在工,有她则雅”的风流。

    姑娘们饶是都知道薛家平安有鼎好的容颜,难免被晃了下神。

    何宝月先回过神,叫平安:“到你了,二姑娘。”

    薛静安有些着急,这下大家都看着平安,她那准备好的诗句,用不上了。

    平安没回何宝月,却又看向池面,她缓缓眨了下眼,似乎在发呆。

    见平安沉默,一时,众人笑语停下,都看着平安,何宝月皱了皱眉,她语调微抬:“二姑娘?”

    平安依然没回。

    徐敏儿笑着说:“平安妹妹许是没听到呢。”

    何宝月只觉被下了面子,她一笑,说:“二姑娘进宫伴读这么久,连一句诗都做不出来么?”

    薛静安:“在宫中伴读,倒也不学这些,我家妹妹说话慢,再等等吧。”

    何宝月:“算了,她若从小被拐子拐走的话,不会作诗也是该的,我不该非要叫她作诗。”

    这话语落,恍若惊雷,却整个亭子都炸得雅雀无声,就连事先知晓的徐敏儿,都狠狠怔住。

    薛静安浑身一颤,她想回句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就没想过,薛家瞒下的事,竟被何宝月这般不留情面,直接戳破!

    下一刻,只听“啪”的一声。

    一言不发的薛常安上前两步,抬手,扇了何宝月一个清脆的巴掌。

    而此时,平安总算想好了,她方从痴痴的状态里绕出来,学着徐敏儿,又轻又软地说:“我有了——”

    “雨似珠、荷是伞,落伞听得、声声脆。”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退婚。

    ——雨似珠来荷是伞,

    落伞听得声?声?脆。

    这是平安此生第一次联句。

    从徐敏儿开头第一句起,她听了许多人的句子,又听雨打荷叶,水落清池,

    渐渐的,

    她不由看?痴了。

    好像很多年前?,

    她也有过这种经历,但具体是什么样的时候,

    她却也不大记得了t?。

    只顾着盯着清透的雨珠,

    一下下落到粉白的荷花上,

    荷花亭亭净植,在风雨中岿然不动。

    很美。

    所以何宝月和她说的话,她一点没往脑子里去,只眼珠子盯着荷花荷叶,

    脑海里就浮现?这一句。

    可是真要说出来,她的口条跟不上,

    说得一顿一顿的。

    等她说完,

    满亭死寂,

    好像发生了天大的事,

    她才把刚刚看?到眼里的事,听到耳里的声?,

    反馈到大脑中:常安妹妹打人了。

    突如其来的巴掌声?,像是一道冷箭,从远空而来,仍然带着雷霆之势,倏地?贯穿朽木,真脆。

    平安眨眨眼,

    缓缓张开嘴巴。

    哎?

    还没等她缓过神,薛静安起身走来,握住她的手,平安看?向薛静安,薛静安的手明明在抖,眼神却异常冷静。

    几步远的薛常安甩着手,显然,她刚刚用力?到她自己手都疼。

    这件事,突兀到亭子里的闺秀们都陷入怔忪,徐敏儿向来八面玲珑,也头次尝到进退维谷的感受——

    闺秀之间有口角争执也难免,可是,可是怎么还有人动手呢!

    何宝月也捂着脸,又惊又怒,她也不是个忍气吞声?的主,指着薛常安:“你竟敢打我?”

    薛常安冷笑:“你是什么不能?打的人么?”

    这话又把这种尴尬的氛围,推到了紧张,成为另一个极端,不少人面面相觑:从前?薛常安也不是这么刁钻的性子啊!

    要说平安回来前?的薛家?,其实没有太亮眼的女孩。

    薛静安于琴棋书画上,什么都是平庸的,只是占了年长,人人都猜薛家?与豫王的婚事,可能?会落到她头上。

    但豫王府从无表示,这种猜测也随着时间过去,渐渐淡了,大抵只有她一人会当真。

    而薛常安姿容生得比薛静安美丽,但她很低调。

    就说玉慧郡主三番两次挑衅薛家?女孩儿,薛静安就别?说了,真真的鹌鹑,薛常安只偶尔回两句,最后都会被玉慧郡主压住,缄默不言。

    时间久了,姑娘们心中自有成算:瞧,薛家?这两个庶出女儿,果然没有被教好。

    这种轻视会潜移默化?地?影响人们对她们的态度,然后,根植在心中。

    直到平安回来。

    洗尘宴那时候,多少人等着看?薛家?的故事,然而没想?到平安比这两姐妹,却不是个好惹的主。

    她的天真,不是无底线的愚昧,而是能?化?成一把利剑,用天真来剖开被刻意掩饰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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