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人群中有人大喝道。游兵来势汹汹,很快便与关隘的士兵缠斗在一处。
罗文皂所在的马队也被冲散了开来。
他心中哀叹一声,不得不加快脚步朝前面奔去,避开双方的争斗。
孰料,他刚跑了没几步,顿觉身上一轻。
再抬眼看时,原是马上的一个彪形壮汉,如同提鸡仔一般将他捞上了马。
罗文皂不由大惊,将要大叫,却被那人捂住了嘴。
身上的快马,马不停蹄地奔出了好远。
罗文皂惊出了一声冷汗,过了关隘不远,身后的人终于松开了手。
“你是什么人?”
“罗大夫,勿怕。”
罗文皂不由一惊,听他又道:“是高公子令某来接先生。”
高檀!
他万万没想到,高檀竟然晓得他的下落。
不过为何他们要扮作北项人。
还是说他们真的是一群北项人。
马速不减,罗文皂脑中念头飞转,头顶的日光越来越亮,他们行了约莫一个时辰过后,马速终于渐渐停了下来。
罗文皂这才终于看清了身后的人的面目,他看上去样貌平常,只是身形较常人高大。
他看上去的确像是北项人。
可惜,他的话不多。
罗文皂被他拉下马后,正欲问话,他却毫不停留地推着他往前走。
空旷的草原中央耸立着一处石堡,周围的荒草早已枯黄。
石堡中央有一座两层来高的堡垒。
罗文皂被他推着,进入了一重石门。
门中立着好几个人,身后的人向他们说了什么。
是北项话,罗文皂听不懂他们究竟在说什么。
他们真的是北项人。
高檀竟然和北项人勾结在了一处?
罗文皂还来不及多想,他便被人推进了另一道石门,而先前的那个北项人却没有再往前走。
“罗神医。”一个身穿缁衣的年青男人走了过来。
这间屋子比前面明亮了许多。
三面的石窗投进了光亮。
他的手腕上还戴着一串佛珠。
“你是何人?”
“悟一,罗神医可以唤我悟一。”他笑答道,说罢,朝他做了个“请”的姿势。
罗文皂皱了皱眉,顺着他指的方向,见到了几扇竹屏。
他缓步绕过竹屏,见到了一方躺椅。
椅上静静地躺着一道人影。
熟悉的人影。
顾远?
不,不是顾远,眼前的人影分明已是女郎的打扮。
她身上穿着一袭纱裙,外面罩了一件薄红的厚斗篷。
罗文皂垂下了眼,不敢多看。
可是他注意到了她的眼前覆盖的一层白纱。走得近了,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味。
她似乎正睡得深沉。
“罗大夫,可否替她诊脉?”
罗文皂循声望去,果然见到许久不见的高檀。
他身上一袭黑袍,发上并未竖冠,只斜插了一柄黑玉笄。
他的模样并无异样,可眉眼锐利。
罗文皂不禁紧张地拱了拱手:“高公子。”顿了顿,方问,“顾……顾姑娘是何病症?”
高檀垂下眼,不再看他,手指轻划过她面上的白纱。
“眼盲。”
罗文皂心头一凛,不再多问,俯身去探她的脉相。
周遭又陷入了寂静。
顾淼忽然感觉到脸颊发痒,这一阵痒意使她骤然惊醒了过来。
她感觉到有人解开了她脸上的白纱。
“你醒了?”
顾淼分辨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后,惊讶道:“罗文皂?”
“正是。”
她听见他似乎叹了一口气。
“我睡了很久么?”她开口问道。
罗文皂先是摇了摇头,却见她的眉头微皱,才回过神来,答道:“我并不知晓,我不过来了半个时辰。”
顾淼侧耳听了听周围的动静:“高檀不在此处?这里是哪里?”
罗文皂替她诊脉之时,高檀确实同那个僧人退出了石室,留他一人查看她的双眼。
他斟酌片刻道:“高公子不在,此地似乎是个石堡,在邺城北面。”
顾淼沉默了一小会儿,问道:“罗大夫看过我的眼睛了?能治好么?”
罗文皂谨慎道:“眼下不好说,听说你是摔下了马,撞到了脑袋,兴许很快能好,兴许亦要多等一些时日。”
顾淼低应了一声:“这几日我似乎总是嗜睡,你晓得是何缘故么?”
罗文皂蹙拢了眉头,她的眼盲仿佛比他料想的还要棘手。
莫非是用药的缘故?抑或是别的?
想到这里,他悚然一惊,转念一想,依照方才高檀的举止,他应该不会故意害她。
可是,她的身份,如今想来,她应该是顾闯的女儿?
他暗暗深吸了一口气:“兴许是眼盲之故,我换一换你安神的药方,大抵会有作用。”
顾淼“嗯”了一声,按照罗文皂的说法,他们果然是要在往北走。
高檀与小葛木不知达成了什么协议,他大概是要把小葛木送回北项王都。
在到达王都以前,她得尽快想办法离开。
罗文皂能来医她的眼睛,倘若能医好,自是好事,可是他终究是高檀的人。
顾淼垂手摸到了落在身侧的白纱:“如此便有劳罗大夫了。”
第87章
以眼还眼
入夜过后,
石堡内先前还偶尔响起的脚步声通通听不见了。
顾淼如今不太能分辨白日与黑夜,可是罗文皂今日的到来令她清醒了一些。
他离开时是戌时,眼下应该是亥时了。
石堡内外约莫有百来人,
可是她却听不到外面的动静。
她慢慢摸索回了石榻,耳边又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随之而来的,
还有草药的气味。
“这是罗文皂新拟的方子。”
她听见高檀道。
顾淼慢慢地转过身,他如同往常一般扶住她的手臂,待她坐回榻上之后,才将温热的药碗递到了她的手中。
这一副药比先前的苦上许多。
顾淼皱了皱眉,
索性仰头快速饮下。
“你要蜜饯么?”
冰凉的指腹划过她的嘴角。
顾淼抬手握住了高檀的右手,
止住了他的动作:“你找来了罗文皂,
可他也治不好我的眼睛。”
“他并没有这样说。”高檀的声音听上去无波无澜,一字一句道。
顾淼似笑非笑地追问道:“那他是如何同你说的?”
“你总会好的。”
顾淼松开了颊边的手:“撒谎。”
高檀的视线落到她的眉心:“罗文皂方来,
容他医治一段时日,倘若不行,大可再寻旁人。”
顾淼不再同他多言,索性背过身去,
蜷缩进了石塌之上。
她的轮廓起伏,瘦削了不少。
高檀趁势俯身。手掌落到了她的肩畔,感觉到她身形微僵。
高檀低声道:“便是你盲了,
又有何惧,你照旧可以拉弓射箭,
照旧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康安也困不住你。”
“我想走。”她的声音带了几分倦意。
高檀的笑声落在耳后:“你同我说一说,
你想走去哪里?”
顾淼正欲答,
只听他道:“邺城么?你以为你爹真能从此对你不闻不问,齐良的心思你莫非看不出来?”
她直觉肩上一沉,
高檀将她翻过身来,面面相觑。
黑暗之中,他的气息近在咫尺:“抑或是你还想做个皇后?”
顾淼眉心蹙拢,摇头道:“自然不是。”
“那你还能去哪里?凉危城么,小心翼翼,避过风头,同高宴一般东躲西藏?”
“这与高宴又有何相干?”顾淼内心升起的倦意越来越浓。
她不得不承认的是,原本她对于罗文皂的到来抱有极大的期望,他是名医圣手,在她的印象里,他鲜有无法医治的疑难杂症,可是他今日的说辞模模糊糊,模棱两可,并非全然自信。
她想同高檀说实话,可眼下却又像是在鸡同鸭讲。
“你先前不肯离开明敏园,若非高宴劝你,恐怕你依旧不愿离开康安。”高檀的声音低沉,气息如风,卷过她的耳畔。
“胡说八道。”顾淼皱紧了眉头,“是我自己要走,若非是我要走,无论是谁也不能带我走。”
她顿了顿,实在想不通高檀为何又突然提起了高宴,起初她能顺利与高宴北上,也承了他的情。
“你……”
夜风扑面而来。
熟悉的观感包裹全身,湿润的气息落在她的脸颊之上。仿佛回到了当时那一个夜晚,顾淼立刻挣扎着要退。
他的手掌却牢牢地按住了她的背心。
他似乎安抚似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痒意停留在颈窝处,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衣领。
“高檀。”顾淼低喝了一声。
“怕什么,你怕我趁人之危?”
他的气息落在颈侧,又痒又麻。
顾淼伸长了脖子,想要后退,动了动双腿,方才惊觉不知何时,他已牢牢地固住了她的动作。
她的身后便是一面石墙。
“你就这样对一个瞎子。”
高檀笑了一声:“我是不是该庆幸,你还盼我光风霁月?”
顾淼神色一僵:“你放开我。”
身后的手臂收拢了些,即便隔着斗篷,她也能密不透风地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
“你不是仇人的女儿么?按理来说,不该是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粉饰太平在这一刻被他骤然戳破。
顾淼心中一颤,双肩落了下来。
她的沉默仿佛激怒了高檀。
她听见他的气息重了一分,原本如同蜻蜓点水一般的轻吻,重重地落到了唇上。
一股蛮狠的力道顶开了她的牙关。